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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他示意李昶。 李昶依言坐下,怀里仍抱着那捧点地梅。 沈照野则蹲在他旁边,伸手去摘那些朱红色的小果子,一边摘一边解释:“这灌木叫山茱萸,前些天进山探路时发现的,没想到这季节还挂着果。果子能吃,味道……还行吧,想着你大概没尝过,本来打算摘了给你带回去的。”他侧头看了李昶一眼,眼里带笑,“没成想你自己找过来了,正好,吃头茬新鲜的。” 他摘了一把果子,没有直接递给李昶,而是先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捧干净的积雪,用掌温将雪融化成水,就着这点雪水,仔细地将手里的山茱萸搓洗了一遍。然后甩干水珠,又抽出李昶袖中手帕垫在掌心,将洗过的果子放在帕子上,递到李昶面前。 “先尝尝,看喜不喜欢。”沈照野道,不忘提醒,“有些可能比较涩,吃到了就吐掉,别勉强。” 李昶嗯了一声,将点地梅小心地放在膝边,从手帕里拣出一颗山茱萸,放入口中。 果皮很薄,轻轻一抿就破了,一股清冽的酸味先至,很快就被淡淡的甜味中和。口感有些像更小、更紧实的山楂,滋味不算惊艳,但在这万物凋敝的寒冬,能尝到这样新鲜野果的生机,已属难得。 李昶细细品味着,又伸手从帕子里拣了几颗,一一吃了。 沈照野一直看着他,见他吃得专注,眉目舒展,显然并不讨厌,便放下心来,又伸手薅了好几把山茱萸下来,就着雪水擦了擦,全堆在摊开的帕子上,很快堆起一小堆。 “这些应该够了。”沈照野估摸了一下,这才顾上自己。他吃东西远没有李昶讲究,随手从旁边的枝头摘了几颗,看也不看就丢进嘴里。 “呸!”刚嚼了两下,沈照野就皱起了眉,脸都酸得有些扭曲,连忙吐掉,“嘶……这颗真够劲,酸掉牙了。” 他怕李昶也吃到这么酸的却忍着不说,忙转头去问:“有吃到酸的吗?特别酸的那种,千万别咽。” 李昶摇摇头,他从帕子里挑的几颗,酸甜都还算适口:“没有,随棹表哥吃到酸的了?” “嗯,倒霉催的。”沈照野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股酸劲,目光却落在李昶面前帕子里那堆红艳艳的果子上,眼神动了动,“你那堆看着品相不错,李昶,分我两颗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甜些。” 李昶闻言,从帕子里仔细挑出几颗看起来最大、颜色最红润饱满的,用指尖捏着,递到沈照野嘴边。 沈照野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盯着李昶的嘴唇,慢悠悠地道:“不用。” 话音未落,他已凑近过来。 不是去接那果子,而是直接凑到了李昶的脸边。 温热的气息拂面,李昶怔住,捏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 沈照野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然后,微微侧头,分毫不差地,贴上了他的唇。 起初只是贴着,温热,柔软,带着山茱萸沾染的、极淡的酸甜气息。李昶浑身一僵,呼吸停滞,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几颗山茱萸硌在掌心。 但沈照野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便微微用力,舌尖抵开李昶因为惊讶而微启的唇缝,探了进去。 先是轻轻扫过李昶的上颚,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然后不紧不慢地掠过齿列,勾缠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昶。他尝得很仔细,交缠间,山茱萸那独特的、微酸带甜的滋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交织着彼此的气息。 李昶似乎始终无法自如应对沈照野的亲昵,起初僵着,被动地承受。但沈照野的吻并不急躁,反而有种安抚般的耐心,一点点引导着他放松。 渐渐地,李昶紧绷的脊背松缓下来,闭上眼,生涩地开始回应。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那几颗山茱萸滚落在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照野身侧的衣料。 这个吻持续了相当一会动静。沈照野几乎尝遍了他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直到确认那点酸甜滋味已经彻底交融,才意犹未尽地、缓缓撤开。 唇分时,带出一丝暧昧的银线。 沈照野稍稍退后一点,看着李昶。李昶脸颊染上薄红,眼睫低垂轻颤,嘴唇被吻得湿润泛红,微微张着,还有些没回过神。 沈照野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然后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得逞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确实甜一些。”他点评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昶。 李昶垂下眼,耳根烧得更厉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照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逗弄,转身又去摘了些山茱萸,边摘边闲聊般道:“这果子皮薄,不经放,采回去估计也就存个两三日。不过胜在新鲜,多摘点,待会带回京都,给娘和婴宁也尝尝,她们应该喜欢。” 李昶也渐渐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平复,帮着一起摘,低声应和:“嗯,舅母喜欢蜜饯果子,这山茱萸味道清爽,或许合她口味。婴宁……她大约是什么都好奇的。” 顾忌李昶面皮薄,沈照野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讨论着哪些枝头的果子看起来更饱满,手上动作不停。不一会儿,又攒了一小堆。 正说着,山林外,远远地,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叫声。 “啾,啾啾,啾。” 声音很急,连着三短一长,重复了两次。 李昶起初并未在意,山中鸟类啼鸣本是常事。 但他身旁的沈照野,在听到第二遍时,眉头倏然一紧,摘果子的动作猛地顿住。 “随棹表哥,怎么了?”李昶察觉到他神色不对,停下动作问道。 沈照野没立刻回答,霍地站起身。他脸上的轻松闲适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昶熟悉的、属于战场上的锐利与紧绷。 “李昶,先起来。”沈照野伸手,将李昶从石头上拉起来,力道有些急。然后矮身,迅速而仔细地拍掉他衣袍下摆沾上的雪沫和草屑。接着,他将两人摘的山茱萸连同手帕一起,囫囵团了团,塞进腰带里固定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面向山林外,北疆的方位。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极目远眺,尽管层层林木遮蔽,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昶,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李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北疆出事了。” 那几声鸟叫,不是寻常啼鸣,是北安军在特定情况下,用来远距离传递紧急军情的暗号。 三短一长,连发两次。 意思是——烽火急,速归。 两人刚踏出山林边缘,就撞上了迎面疾步而来的照海。照海手里牵着两匹马,沈照野的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显然是刚被从马厩里急急拉出来。 “少帅!殿下!”照海急道,“大帅让我来寻你们。殿下,请您即刻前往御帐,参与商议北疆军务。少帅……”他看向沈照野,语速飞快,“大帅令您不必回营,直接持此令牌,快马返回永墉,调动府中亲卫,清点木兰营及京都原属北安军的本部人马,并尽速联络兵部、户部,督办第一批紧急粮草军械装车。大帅会随后与您会合,直接北上。” 照海说着,将一枚令牌和一封火漆未开的密信递给沈照野,又补充道:“您的随身物品,大帅已命人收拾,随后会派人快马送去京都。” 沈照野接过令牌和信,入手沉甸,他没问缘由,也没质疑这近乎仓促的安排。北疆的烽火燃起来了,每一刻都耽搁不起。 李昶站在一旁,听着,看着。木兰围场的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发梢。方才林间的暖意与悸动,此刻被这迎面而来的、冰冷急促的战火燃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去,等他随御驾返回永墉,随棹表哥应当已经率着先头人马在路上了,不会再遇上。北疆战事突然告急,没人料到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分别,竟就在此刻,此地。 沈照野将令牌和信揣入怀中,转身走向照海牵着的黑马。他动作极快,检查了一下马鞍肚带,确认无误,便抓住缰绳,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匹在他身下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焦灼。 沈照野坐稳,勒住缰绳,然后,回头看向李昶。 李昶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淡色的氅衣,立在枯草与残雪之间,静静望着他。怀里那捧点地梅不知何时已被他垂放在腿边,白色的细碎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余地了,御帐里的人在等,永墉城的事在催,北疆的烽烟在烧。这里,不能多说。 没想到,李昶想,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快到来不及好好道别,快到来不及多说一句体己话。 他看着沈照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点漫烂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墨,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担忧、决断、不甘,还有猝不及防的、又沉沉压下的离别。 李昶微微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他迎着沈照野的目光,很轻,但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战事要紧,速去,不必忧心我。 沈照野看懂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得更紧,骨节泛白。 他娘的,沈照野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真感觉老天爷是见不得他半点清闲,说好了等雁王府开府,说好了要一起庆祝,说好了那么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全他娘的等不到了。 真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折腾。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想叮嘱他按时喝药,想让他记得身边必须带人,想告诉他京都那摊浑水要加倍小心,想让他……无论如何,都好好的。 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只压缩成了最干涩、却最沉重的几个字。 他盯着李昶,没有此前的笑意:“阿昶,答应我,就算是为了我,也要顾好自己。” 没有等我,没有别怕,只有这最简单、也最郑重的嘱托。在这瞬息万变的乱局里,在这不知归期的离别前,这是他唯一能求,也必须要得到的承诺。 李昶看着他,再次,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犹豫,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地,朝着永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如擂鼓,迅速远去,卷起一路雪尘。 李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黑色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再也看不见。 山风呼啸,卷起他腿边的点地梅,几片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向沈照野离开的方向,很快也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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