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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几支花,抱在怀里,转身,朝着御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突兀,但是十七岁的李昶和二十四岁的沈照野就陪着各位到这里啦,下次再见面,就是二十五岁的李昶以及三十二岁的沈照野啦~ PS:下一章就是一整个时间线大乱炖,时空穿梭大法! 第111章 行露(下) 从皇后营帐出来,李昶没回营帐,脚下转了方向,继续踩着冻硬的雪壳和冬日冷阳,朝沈照野练兵的山中踱步而去。 风刮在脸上,是雪后特有的、凛冽的清气。 思绪却不宁。 方才,他在营帐中所言,句句属实。与人多言确非善习,但人之将死,他并非全无感触。那些话是说给林雨眠听,亦是说给自己听,只是有些未竟之言,他未出口。 这次木兰围场之行,他本预备着,若事态有变,皇后再有异动,便寻机将其彻底除去。他并非没有盘算,也并非下不了手,但如今看来,已不必多此一举了。林雨眠的路,已走到了尽头,她选择的方式,极端而徒然,结局已然注定。 有时,李昶会觉得,他与皇后其实说得上是一路人。至少,他与林雨眠,并非全无相通之处。 他们皆是这煌煌宫阙、森森礼法下的困兽。 林雨眠的樊笼,是那凤冠翟衣,是女诫礼法,是天下人眼中皇后该有的模样,是镌刻每一个女子身上的三从四德。而他的枷锁,是这皇子身份,是深不见底的朝堂倾轧,是对随棹表哥那份,于理不合、于世不容的心思。 他们都过早地认清了这囚笼的栅栏,知晓其坚硬冰冷,也都曾于夜深人静时,感到呼吸艰难,却偏偏不肯被其覆压,渴望着能挣开一线,哪怕只是留下几道抓痕,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顺从的死物。 隐忍,算计,于无人处磨砺爪牙。 不甘,怨怼,心底总烧着一团火,想着或许终有一日,能撞它个裂隙出来。 单论此,有何不同? 然而,路同,终点却南辕北辙。 她的恨,是泼天的墨,要染黑目之所及的一切。陛下,林家,温家,乃至这困住她的整座宫阙、整个世道,皆是她欲焚毁的对象,最终,那火也烧向她自己。她以予夺反抗予夺,以杀戮对抗不公,如今看来,恰是落入了她最憎恶的那套规矩里。 以杀止杀,终究困于杀局;以血还血,终究还是在血泊中打滚。 而李昶自己呢? 他心头那点不甘犹在,却不能拉这天地共沉沦,他的目光,无法只落在自身的囚笼上。 北疆墙砖上洗不净的血痕,茶河城医棚里断续的呻吟,漕粮案下百姓枯槁的面容,乃至这永墉城浮华表象下日益糜烂的吏治与民生,他看到的,是一个庞大王朝日渐朽坏的躯壳。 但他不能冷眼旁观,为了舅舅,为了随棹表哥,为了北疆,他绝不能冷眼旁观。若这囚笼注定难破,若大胤终将倾覆,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之处,为他所在意之人,尽力延缓那一日的到来,或许,还能于绝境中觅得一线微光。 林雨眠可以视情爱如虚幻,如枷锁,如毒药,最终斩断所有牵连,只余一身孤绝恨意,走向毁灭。 而李昶不能。 他将对沈照野那份心思,看作寒夜里唯一一点真切的光,是这副如今已习惯算计谋划的躯壳里,尚存的一丝温热血肉。 他知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易逝,或许终将带来更大的痛楚,可他情愿信它,护它。纵使有朝一日,随棹表哥真有别的抉择,那也不过是,将他曾予自己的暖意收回。 他受了,便无悔。 林雨眠选择在恨火中焚尽一切。 李昶选择,攥着这点光,负着这份责,于无边暗夜中,寻一条或许能通向外头的路。 所以,李昶,你要谨记。 你须与她不同。 必须不同。 李昶—— 你必谨记。 心中默念,脚步未停。 冬日的山林,褪尽了繁华,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白的天,积雪覆盖着枯草与乱石,一片萧瑟。远离了营地的喧嚷,四周寂静。 走着走着,已来到入山的山道前。面前是岔口,一条略宽,向东北延伸,另一条更窄,隐入西南方向的密林。随棹表哥走前只说进山,并未详说路线,李昶停下脚步,看着两条覆雪的小径,一时踌躇,担忧走错了路,反而与随棹表哥错开。 正犹豫不决时,头顶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口哨。 清越,短促,带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李昶猝然抬头。 便看见沈照野蹲在并不算高的山坡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冬日的冷阳从沈照野背后的天际斜射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也将他的面孔置于逆光之中,有些模糊。 山坡上几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漆黑如铁,默然立在沈照野身后,更衬得他身影清晰。风掠过树梢,带起细微的呜咽,也拂动了他垂下的衣袍。 李昶的视线下移。 看见沈照野手里,握着一把山花。 很奇特的花。茎秆细弱,花朵极小,一簇簇挤在一起,挤成一捧,是那种干干净净的白色,花瓣细碎,像星星点点洒落的雪沫。在这满目枯黄灰白的冬日山林里,这一捧白,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脆弱。 李昶不识得这花,但沈照野手里的,却是满满当当一大捧,几乎要握不住,细弱的茎秆被几根枯草胡乱捆着,仍有几支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麻。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剧烈,仿佛要挣脱所有理智的束缚,跳出他的胸膛,跳出他的顾虑,跳出他的予取予舍,一直跳到山坡上那个人面前去。 怎么办? 李昶伸手,捂在自己心口。他伶仃立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逆光中的沈照野,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悸动。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随棹表哥。 “李昶,接着。” 沈照野朝他一笑,笑容在逆光中不甚分明,他扬了扬手,然后,松开了手指。 李昶几乎是不自觉的,依言张开了自己的双手,微微前伸。 那捧白色的山花离开了沈照野的手掌,在空中散开一小片,然后飘飘摇摇地落下。因为太满,捆缚的枯草本就松散,一些花朵和细枝在半空中便挣脱开来,脱离了其他。 于是,李昶接住的,不止是那一大捧花束。 还有随之飘落的,更多的、零星的白色小花。 一朵,一札,一片小小的、冷落的花雨。 它们飘飘扬扬,缓缓地,落在李昶怀中的花束上,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在他未束起的、微黄的发间,落在他瘦削的肩头。 而有一朵,轻轻擦过他的眉骨,痒痒的,带着山林寒气浸润后的微凉,打着旋儿,又贴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才滑落。 在清冽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香气与漫天纷扬的、细碎的白色之间,李昶抬起头。 山坡上,沈照野已经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脸颊,正笑意吟吟地瞧着他。此时,冬阳被云层遮挡,能看清他眼里积着的、毫不掩饰的的笑意,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 李昶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无话可说,恰恰相反,满腔的心思,方才在皇后帐中压抑的、沉思的、决断的,此刻混杂着汹涌的心跳与这捧突如其来的山花,乱糟糟地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沈照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无措,笑意更深,主动开口,声音顺着山坡滚下来,带着点山风般的清朗:“这花叫点地梅,我刚才采的。比起别的花草,不算精贵,漫山遍野都是,但瞧着干净,也挺有野趣。”他继续道,“就是生得太小,我薅秃了好大一块地皮,才得了这么一捧。寒冬腊月的,山里实在找不出别的稀罕玩意儿了,万望咱们雁王殿下,不要嫌弃啊。” 李昶闻言,收拢手臂,将那捧点地梅更紧地拥在怀里,细弱的茎秆隔着衣料传来轻微的触感,却也像隔着这段距离,短暂地拥住了山坡上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着沈照野:“随棹表哥,我很喜欢。”停了停,又郑重地重复,“真的,非常喜欢。” 沈照野偏了偏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眼里笑意流转:“喜欢就好。”他话锋一转,有些狡黠,“既然喜欢,李昶,那我来找你讨奖赏了。” 奖赏?李昶微怔,随即毫不犹豫地道:“随棹表哥需要何物?” 无论什么,我都给你。 沈照野却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先不说这个。”他抬手指向李昶面前的岔路,“你沿着右边那条小路上来,我在那边接你。”又不放心似的叮嘱,“走慢点,看着脚下,路上石子多,积雪盖着看不真切,待会要是摔了,你舅舅回头赏我军棍吃,我可疼死了。” “知晓了。”李昶低声应下。 他依言转身,走向右侧那条更窄的山径。小径确实不好走,积雪下掩着碎石和枯枝,需要很小心。他捧着花,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径尽头,是一处拔地而起的矮坡,土石裸露,坡面陡峭,坡顶离地约一人高。几块大小不一的山石被人为地垒在一旁,歪歪斜斜,勉强算是台阶。 李昶正在观察如何上去,沈照野的声音便从坡顶传来:“李昶,先踩着石头走上来,慢一点,别急。”他像是教导一个初次学步的稚子,耐心细致,“踩到第三块,就伸右手,来拉我的手,我牵你上来。” 李昶依言而行。第一块石头稳当,第二块有些晃动,他调整了重心,踩上第三块山石时,他又依言伸出右手。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从坡顶探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传来,李昶借着这股力,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子轻巧地向上一纵。 沈照野同时发力向上一带,下一刻,李昶稳稳落在坡顶的平地上。 脚下还未完全站稳,手上便又传来沈照野的力道,不是松开,而是轻轻一拉。 李昶顺着这股力道,向前一步,毫无阻碍地跌进一个温暖、宽阔、带着山林气息与熟悉体温的怀抱里。 沈照野的手臂环上来,收得很紧,将他完全拥住。霎那间,山林间的寒气、方才独行时的孤寂、乃至心底残留的那点冰碴,仿佛都被这个怀抱隔绝、驱散了。 他只能感知到沈照野胸膛下稳健的心跳,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还有怀中点地梅那清淡的、似有若无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这个拥抱持续了一会儿,沈照野才稍稍撤开力道,但并未完全松手,转而牵住了李昶的手,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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