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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看他一眼,没再调侃。因为有些路,选定了,就得走下去。无论是他,是李昶,还是眼前这个平素放纵不羁的孙北骥。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盘旋的雁青突然发出一串急促尖锐的唳鸣,翅膀急扇,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圈子。 沈照野脸色瞬间一凝,猛地抬起右臂,握拳,向下一压。 身后人马几乎同时勒马,训练有素地散开,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或弓囊。 四周只剩下风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从左侧,隔着一条蜿蜒的、覆着薄冰的小河对岸,那片起伏的草坡后面。 声音先是低沉密集的闷响,像是地底传来的擂鼓。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是马蹄声,很多马蹄,踏在同样冻硬的土地上,带来的震颤甚至能让人通过马鞍感觉到。 不是商队,不是牧民,这种节奏,这种气势,是成建制的骑兵。 沈照野眯起眼,望过不过十余丈宽的小河。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草坡顶上,先是冒出了一面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接着,是黑压压的人马轮廓,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出现在坡顶,并缓缓向下压来。 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目测至少两三百骑。队伍前方,几骑格外突出,当中一人,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皮袍外罩着镶铁片的革甲,头发编成数条细辫,在脑后随风摆动。 而在沈照野看到对方的同时,对岸坡顶的那队人马也明显发现了他们,队伍停了下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后,迅速变换了队形,呈戒备的队形展开。那为首的辫发骑士抬起手,似乎在示意身后队伍安静,他的目光,隔着冰冷的河面与稀薄的空气,笔直地射向沈照野这边。 霎时,没有任何缘由,沈照野脑子里闪过情报里关于乌纥部三王子兀术的话——年轻,悍勇,喜用硬弓,擅骑射,是此次乌纥与尤丹联军西进的首领之一。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方向,离主要的交战区域和粮道都有一段距离。 对岸,兀术也在打量着这队突然出现、人数不如己方却气势精悍的胤军骑兵。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的将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稳坐马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沉静如渊的姿态,让他不由警惕几分。 北安军里,这个年纪有这个气度的,他只能想到一个名字,一个近两年在尤丹和乌纥部军报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北安军少帅,沈望旌的儿子,沈照野。 风吹过残雪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照野低声对身后的孙北骥和亲兵说了句什么,孙北骥点点头,挥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 对岸,兀术也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他竟然独自一催马,缓缓从坡顶向下,朝着河岸边走来。 沈照野见状,也未曾犹豫,也轻轻一夹马腹,脱离了大胤队伍,向着己方的河岸行去。 两人隔着一条覆冰的小河,在相距约三十步的岸边,同时勒住了马。河水很浅,不少地方冰面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缓流的深色河水,哗哗作响。 兀术的目光扫过沈照野全身,尤其在对方的弓箭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乌纥口音的尤丹语:“迷路的孤雁?这片草场,今年冬天的风可不好喝。再往前,就是狼群啃骨头的地方了。” 沈照野稳坐马上,左手搭在鞍桥上,右手却离刀柄很近。他同样用流利的尤丹语回应:“尤丹的草原,风吹草低,哪里去不得?倒是阁下,看打扮不像是尤丹人,也不像是来做客的。走亲戚,带着这么多客人跑到别人家后院篱笆外张望,主人家知道了,怕是不太高兴。” 兀术咧了咧嘴:“做客有做客的规矩,不请自来,带多少人都算失礼。”他盯着沈照野,“我看将军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校尉。北安军中,这个年纪就能独领一队的,不多。” “过奖。”沈照野语气平淡,“草原上的英雄,像阁下这般年纪就能让敦格和库勒那两个家伙暂时放下刀子的,更是凤毛麟角。乌纥部的三王子,兀术阁下,幸会。” 兀术脸上却露出豪爽的笑容:“哈哈哈!看来我的名号,连胤朝的将军都知道了。那么,如果我没猜错,对面这位,就是北安军的少帅,沈照野将军了?” “王子好眼力。”沈照野承认得干脆。 “听说沈少帅在京都过得不错,怎么舍得回这苦寒之地吃风沙?还是说,胤朝的皇帝陛下,觉得北安城离了少帅,就守不住了?” “守不守得住,王子过来试试不就知道了?”沈照野挑眉,“至于吃风沙,总好过有些人在自家地盘待不住,非要跑到别人家里,抢些残羹冷炙,还沾沾自喜。” “残羹冷炙?尤丹的草原,丰美广阔,何时成了胤朝的后院?倒是你们,占着北安城不走,年年岁岁,吸着尤丹的血。” “吸血的可不是我们。”沈照野道,“是你们乌纥部的马蹄,还有尤丹那些永远喂不饱的豺狼。王子今日出现在此,想必不是来看风景的。怎么,粮道走得不顺,想换个方向碰碰运气?可惜,此路不通。” 兀术顿了顿,话锋暗转:“我看沈少帅麾下儿郎,人马精神,也不似寻常巡视。这个季节,这个方向……莫不是也闻着血腥味,来找几块碎肉填肚子?” 沈照野看向兀术身后那些衣着混杂、但大多面带悍色的骑兵:“比不得王子麾下,倒像是把别人家厨房的锅碗都搬来了的队伍。只是不知道,这借来的刀,砍起人来,听不听话?别到时候肉没吃到,先崩了牙口。” 兀术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刀快不快,砍过才知道。沈少帅年纪轻轻,不在父辈羽翼下安稳度日,跑到这风口浪尖来……沈大帅,就这么放心?” 沈照野挺直着脊背,冬阳照在他半边脸上:“北安军的鹰,从来是自己飞出来的。那王子你呢?不在乌纥部好好经营你的河谷山林,跑来这平坦草原上,替人火中取栗,是你父汗的旨意,还是你自己,急着想证明点什么给谁看?” 兀术道:“证明?我只证明给长生天和手中的刀看。” 至于火中取栗,他目光扫过沈照野这区区二百余骑,“总比有些人,明明家里粮仓着了大火,还只派几只小雀儿出来探路,要实在得多。” “粮仓的事,不劳王子费心。”沈照野面色不变,似乎京仓大火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倒是王子该操心操心,抢来的粮食,够不够喂饱身后那些来自不同帐篷的饿狼。别到时候分赃不均,自己先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这就不劳沈少帅操心了。”兀术沉声道,“将军该担心自己,带这么点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晃悠,是真不怕死,还是另有所图?” 他紧紧盯着沈照野的脸,试图捕捉一丝线索,“接应?侦查?还是想学狼偷袭,咬一口就跑?” 沈照野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王子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草原这么大,路这么多,王子走得,我自然也走得。至于怕不怕死……” 他笑了笑,“怕死的人,不会站在这里跟王子聊天。倒是王子你,身份尊贵,万一在这里折了,乌纥部里,等着坐你位置的人,怕是不止一两个吧?”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河风更疾,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但他们都清楚,现在不是开战的时候。沈照野人少,但精锐,地形不熟,却有接应粮队的任务在身,缠斗起来未必能迅速脱身。兀术人多,但成分复杂,目标是劫掠或侦查,在此与一支明显有备而来的胤军精锐死磕,打乱原有计划,得不偿失。 沉默对峙了片刻。 兀术率先行动,他缓缓调转马头,侧身对着沈照野,用马鞭虚指了一下西北方向:“沈少帅,今日时机不对。我们的账,等来年开春,草长鹰飞的时候,再好好算。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像现在一样伶牙俐齿。” 沈照野也拨转了马头,背对着河岸,声音随风清晰地送了过去:“随时奉陪,不过也送王子一句话,草原的春天来得晚,化冻的路也滑。带着一群心思各异的盟友走夜路,小心别自己先摔下马。不送。” 两人同时催动坐骑,向各自的队伍小跑回去。 然而,就在沈照野的马头即将接近己方队伍,兀术也即将回到坡上队伍前列的刹那。两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几乎在同一时刻,突然从马鞍旁摘下硬弓,搭箭,回身,开弓。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嗖!” “嗖!” 两支箭撕裂寒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一东一西,隔着河岸,精准无比地射向对方的心口位置。 沈照野在回身放箭的时候,身体已经借助腰力向左侧做出了闪避的动作。在他箭离弦的同时,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寒星迎面而来,他猛地向后仰倒,几乎平躺在马背上,那支箭擦着他皮甲的边缘,噗地一声没入他身后几步远的冻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与此同时,对岸的兀术也在沈照野箭发之时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沈照野射出的那支箭,贴着马匹扬起的前蹄下方空档,咄地一声,深深钉进了坡上的草泥中,溅起几点冻土。 两人重新坐稳,隔着河岸,冷冷地对视了一眼。 沈照野拨马回到队伍中,孙北骥凑过来,低声道:“好箭法,心也脏。” 沈照野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个正在收弓的辫发身影,道:“是个狠角色,反应快,胆子大,不惜拿自己当饵也要试我一箭。” 孙北骥哼了一声:“乌纥部这回,倒是出了个人物。” 对岸,兀术将弓挂回马鞍,手下将领低声询问:“王子,为何不追?” 兀术望着河对岸那队已经开始提速,向着远方奔去的胤军骑兵,摇了摇头:“追不上,也没必要。那就是沈照野,比传闻中更难缠。通知前面的人,计划不变,但再往前侦查二十里,没有发现就撤回,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想了想,兀术又强调:“告诉他们,以后遇到这个沈照野,还有他身边那个看起来像狐狸一样的家伙,多加小心。” 两股人马,如同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北疆流水,在冬日的草原上,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枯黄的草浪在铁蹄下倒伏,扬起雪尘,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抚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充满杀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只有河岸边那两支深深没入土中的箭矢,证明着大胤与乌纥部这一代最锋利的刀刃,曾在此地,猝然相撞,又默契地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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