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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八年的冬天,像是怎么也熬不完。公务处理得让人心头滞闷,案头积压的文书,字里行间不是这里请求减免赋税,就是那里上报民乱已平、请拨抚恤。李昶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明月奴从书案另一头慢悠悠踱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把它抱起来,沉甸甸的一团暖意贴在怀里。猫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该出去透口气了,他这么想着,抱着猫走出书房。 庭院里还积着残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皮和湿漉漉的青石板。空气冷冽,吸进肺腑里,带着点泥土将醒未醒的气息。墙角的梅树倒还硬撑着,枝头挂着零星几朵残蕊,颜色黯淡。 他站在廊下,没什么意图地望着灰白的天。就在这时,一声极细微、又极锐利的鸣叫,猝不及防挣破了这院中的沉闷。 李昶浑身一僵。 是错觉吗?永墉城上空,偶尔也有鹰隼飞过。 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怀里的明月奴似乎也察觉了什么,竖起耳朵,碧绿的眼瞳望向天空。 没有,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确实是听错了的时候,又一声鸣叫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他几乎要遗忘的、属于北疆旷野的力道。 是雁青。 绝不会错。 李昶猛地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天空某处,心跳得又快又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流云缓慢移动。 求你了,他在心里无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明月奴的毛。 像是回应他这无声的祈求,云层稀薄处,一个黑点骤然出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是雁青! 而在鹰鸣的下一瞬,府中某处传来另一声清越鹰唳。一道更小、更迅捷的影子冲天而起,是击云。两只鹰隼在空中盘旋、靠近,短暂地交汇,发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鸣叫。然后,雁青俯冲而下,方向明确,直奔庭院。 李昶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他看见雁青的爪子下,抓着一个小小防水的皮囊。 雁青稳稳地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石栏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他,锐利的金棕色眼睛里,竟似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打量。它羽毛有些凌乱,沾着尘土,但精神头很好。 击云也跟着落下,挨在雁青旁边,亲昵地蹭了蹭它的颈羽。 李昶慢慢走过去,伸出手。几年未见,雁青还认得他,没有躲闪,任由他解下那个皮囊。皮囊入手,带着鹰隼体温和北地风尘的粗糙感。 他解开系绳,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油纸仔细裹着。 他就在这冬末春初、寒意未消的庭院里,倚着冰凉的石栏,拆开了信。 沈照野的字迹,比记忆里更潦草些,力透纸背。 开头没写名号,直接就是:“李昶,老子还活着。” 接着是北疆的事。说去年冬天那场要命的大雪,不仅冻跑了联军,也差点冻死自己人。开春后,乌纥和尤丹果然又凑到一起,想趁着青黄不接再来啃一口。两边在野狐岭以北的荒原上狠狠打了几仗,互有死伤。入夏,靺鞨那边不知怎么和乌纥闹翻了,在边境陈兵,牵制了乌纥一部分兵力。北安军抓住机会,联合朔风军打了一次反击,夺回了野狐岭外围两个废弃的土堡,算是把防线往前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粮草还是紧巴巴的,江南那边运来的,总是不够数,路上损耗大得邪门。”信里写道,“但今年北地雨水还行,屯田收了些杂粮,加上你想法子弄来的那几批,好歹是没再饿死人。” 然后笔锋一转,字迹似乎也轻快了些:“这边暂时打不动了,两边都伤了元气,入秋前估计能消停会儿。老爹让我回京一趟,一是述职,二是朝廷好像有点别的想法,得有人回来听听。李昶,我很想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算着日子,雁青到的时候,永墉该有点春意了吧?别总闷在府里,多出去走走。等我回来。” 信的最后,是一句墨迹很重的话:“大概秋末动身,路上顺利的话,年前能到。等我。” 李昶把这封信,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看了两遍。然后,他慢慢折好,重新塞回皮囊,紧紧握在手里。 怀里的明月奴轻轻叫了一声。 李昶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猫温暖柔软的头顶。再抬眼时,他望着廊檐外那片灰白却已隐约透出些许湛蓝底色的天空,很久,很久。 风似乎暖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随棹表哥,我也,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野子这些年写礼了超级多的信,每一封信都厚得令人发指,但是写出来那就写不完了,遂,写成这样啦~~ 我真的要燃尽了 第114章 逐鹿(上)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飘的,起初细得像盐,后来就成了扯絮。官道早埋得看不见了,连路边的界石都只露个尖儿,前头隐约有片歪七扭八的黑影子,是几间破败的民宅,土墙塌了半截,房顶耷拉着,被雪压得咯吱响。 “得躲躲,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王知节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朝后头喊了一声。 沈照野没说话,勒住马,眯眼看了看那片破房子。马队拢共二十来人,除了他、王知节,还有照海和几个从北安军带出来的弟兄,一路从北疆下来,连着赶,人困马乏,他朝后摆了摆手,示意过去。 屋子比远处看着还破败,院门只剩个框子,里头院子里的雪积得有膝盖深。正屋的门斜挂着,王知节上前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带下簌簌的灰土。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竟已燃着一小堆火,影影绰绰坐着五六个人,正围着取暖。 听见动静,那几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上下打量着闯进来的沈照野一行人。沈照野这边的人也没立刻进去,照海带着几个人,无声地散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气氛有些僵。 “诸位爷,也是躲雪?”火堆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男子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这鬼天气,赶路可遭罪。地方窄,不嫌弃就挤挤,火还能旺些。” 沈照野这才抬脚迈进去,皮靴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叨扰了。”他随手把氅衣解了,抖了抖上面的雪。照海这才招呼其他人进来,在屋子另一头也拢起一小堆火,两拨人隔着大半个屋子,各据一角。 沈照野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王知节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眼角余光能瞥见那边几人也在悄悄打量他们。那一行人穿着厚实的棉袍,不是北地样式,倒像是南边来的,脚下堆着几个捆扎严实的箱笼。 商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跑北边做生意的,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 过了半晌,对面一个蓄着短髭的汉子往沈照野这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开口:“兄弟,打哪儿来?” “北边。”沈照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冻硬的肉干。 “哟,北边可不太平。”另一个人道,“听说打了好几年了,还没消停?” 精明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瞎打听什么。”转头对沈照野赔了个笑,“出门在外,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看兄弟们的马匹家伙,是行伍上的吧?” 沈照野这才抬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嗯,办差。” 那精明男子自称姓赵,叫赵逢春,说是从南边来,往北边收了点皮货药材,打算带回江南去卖。“这两年,也就皮子和药还算值钱。”赵逢春叹道,“北边打仗,好东西出不来,南边日子也难过,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火堆噼啪响着,几个人开始闲扯,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北边的仗。 “这趟往北,过了滦河,那景象才叫惨。好些村子,人烟都没了,土墙塌了大半,野狗在里头刨食。我们想找个地方买口干粮都难。” “这还算好的,我前年走的那趟,才叫瘆人。在靠近野狐岭那片,晚上歇脚,借住一个破庙。半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狼。扒着门缝一看……是逃兵,三五个,衣裳都破了,缩在背风处,拿雪就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黑疙瘩啃,眼神都是直的,瞧见人也不躲,就那么愣愣看着。我们哪敢出声,天没亮就赶紧跑了。” “说到野狐岭,我堂兄的连襟,原先在朔风军当辎重兵,守过那儿。他说,十七年冬天,雪把沟壑都填平了,乌纥人穿了白袍子摸上来,差点就破了第一道岭。多亏北安军那支叫什么夜不收的,提前探到了动静,两边在山坳里搅了一夜,血把雪都泡化了,听说冻在地上,开春了还一片片的褐。” “北安军是能打,落鹰堡丢了那回,都以为北线要崩了。谁知道沈少帅……哦,沈大帅的长子,率军坚守,硬是带着人绕到敌后,断了乌纥粮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营盘。乌纥人前后挨揍,这才乱了阵脚,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把落鹰堡抢回来。这一仗打完,沈少帅的名头在北线算是彻底立住了,连乌纥人都管他叫雪里的狼。” “能立住,是靠人命堆的。北安城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城里头连耗子都快吃绝了。听说沈大帅把自个儿的坐骑都宰了分给伤兵,沈少帅带着精锐小队,专门劫掠乌纥人后方的小股运粮队,有时还扮作乌纥兵,混进他们营地偷粮食。听说有一次差点被识破,几十个人杀透重围跑回来,个个带伤。” “再能打,也架不住后头拖后腿。就说粮草,朝廷年年说运,运到北疆还能剩几成?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我们这回去,靠近边市的地方,私下里流通一种兵粮饼,黑乎乎的,掺了麸皮、草籽,甚至还有锯末!就这,当兵的还得拿命换。” “再不容易,苦的还是百姓。”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闷声道,“咱们这趟过去收皮子,好些村子十室九空。壮丁要么拉去当兵了,要么逃难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粮价?嘿,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官府平粜的粮,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掺一半沙子都算有良心的。” “唉,说起来太子爷心是好的,这些年没少下旨赈济、减免赋税。可旨意出了永墉城,味道就变了,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能有一半实惠,就得烧高香。” “谁说不是,咱们跑买卖的,感触最深。税一年比一年重,关卡一层比一层多。从江南运点货到北边,十成的利,六成喂了各路神仙,两成填了损耗,剩下两成提心吊胆,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世道,生意难做。” “听说……永墉城里,几位王爷也不太消停?” 赵逢春瞥了沈照野这边一眼,见他们似乎没在意,才小声道:“太子仁厚,就是身子骨弱些。晋王嘛……看着和气,手底下可不软,前几年卢相告老,他塞进去多少人。齐王,嘿,风花雪月是一把好手,正事上……听说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株极品兰草,比一个县的岁入还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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