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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来,外有强敌杀袍泽亲眷,内有朝廷兵马步步紧逼,加上粮饷不足、同袍冤死、少帅蒙冤的传言,北安军就是铁板一块,也得裂开缝。这时候,要再有人登高喊一嗓子清君侧、给同袍报仇、找条活路……” 李长恨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沈望旌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军心真要散了,要么散,要么反。你们要做的,是把所有能点着的柴火,都堆到他脚底下。至于什么时候点,怎么点……” 他顿了顿,看向文和:“北疆跟乌纥的线,不能断。紧要关头,或许要他们搭把手,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更像那么回事一些。” 文和重重点头:“属下会安排妥帖,不出纰漏。” “去吧。”李长恨摆摆手,“手脚干净点。” 李长恨挥了挥手,文斯无声退下,重新融入阴影。 城楼上又只剩下李晟和李长恨两人,寒风呼啸,吹得李晟狐裘下摆不停翻卷。 良久,李晟终于转过头,看向身侧这个他从小敬畏、依赖,如今却越来越感到陌生和悲凉的叔父。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叔父,一定要如此吗?” 李长恨也看向他,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晟苍白而挣扎的脸。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轻轻替李晟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子,动作细致,一如李晟幼时每次受惊或生病后,他安抚他的样子。 “阿晟。”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若不如此,你当如何?” “等着陛下病愈,然后继续看着他,用晋王磨你,用齐王、雁王乃至宋王来平衡你?等着他在你身边布满眼线,等着他对你每一次试图施政、每一次体恤民生的举动都报以猜忌和打压?还是等着他将沈望旌、沈照野这样的边军悍将,要么消耗殆尽,要么逼反,要么收为己用,成为悬在你头顶更利的刀?” 他的声音渐冷:“等着这大胤的江山,在他的平衡与权术之下,继续糜烂下去,国库空虚,边防空虚,民怨沸腾,直到某一天,内忧外患一齐爆发,将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彻底击沉?” 李晟脸色更白,手指紧紧抓住垛口冰冷的砖石。 “阿晟,你又可知,在陛下心中,这大胤的江山,究竟是什么?” 他不等李晟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是棋盘,他一人执子的棋盘。” “你我,晋王,齐王,雁王,卢敬之,张启正,沈望旌,乃至朝堂上每一个官员,边关每一个士卒,甚至永墉城里每一个贩夫走卒,在他眼里,都只是棋盘上一枚棋子。有用时,放在关键处;无用时,或弃或毁;不听话时,敲打敲打;太显眼时,便挪到别处,或者干脆换掉。” 他微微侧身,指向北方沈照野消失的方向:“沈望旌父子,战功赫赫,忠心耿耿,守北疆八年,是大胤北门最硬的钉子。可陛下对他们如何?粮饷克扣,援军不至,猜忌日深。为何?因为他们太硬,太显眼,功劳太大,在北疆军民心中声望太高。这样的棋子,好用,但也危险。所以陛下既要靠他们守门,又要防着他们坐大,更要时不时敲打,让他们记住,谁才是执棋的人。” 他又指向城内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卢敬之,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文官之最。陛下用他平衡武将,推行文治,也纵容他结党营私,捞取好处。为何?因为卢敬之及其背后势力,是陛下掌控朝堂、制衡各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当他年老体衰,或者其势力开始尾大不掉、试图影响棋局时呢?陛下便会默许甚至推动雁王去斗他,去攻讦他,直到他倒下,或者乖乖交出手中的权力,换上更听话、更合适的棋子。” “这就是你父皇的治国之道。”李长恨嘲弄道,“权术制衡,万物为棋。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在他心中,或许都比不上这盘棋的万分之一。他享受这种操控一切、将所有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为此,他可以坐视北疆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可以默许江南漕弊掏空国库,可以冷眼旁观天灾人祸一次次损耗民生国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李晟,肃然道:“阿晟,你告诉我,这样的棋局,这样的江山,是你想要的吗?是你母后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护你周全、盼你成为的明君圣主该继承的吗?” 李晟怔然。 “阿晟,你仁厚,心善,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软肋。”李长恨看着他,“但你要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对跟随你的人,甚至对这个天下最大的残忍。陛下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他够狠,够绝,所以他能坐稳江山。但他对谁都狠,包括对他自己的儿子。他眼里只有权术,没有天下。这样的人,不配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伸手,握住李晟冰凉僵硬的手:“叔父要做的,不是修补这艘破船,而是换一艘新船,一艘由你掌舵,能驶向真正太平盛世的船。这过程,注定要有破,有立,要有牺牲,有污名。这些都有我,而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接过权柄,然后,去做一个真正的皇帝,一个你母后希望你成为的、能让这江山焕然一新、让百姓安居乐业的皇帝。” 李晟被他握得手骨生疼,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山下那些绝望的流民,闪过沈照野决绝离去的背影,闪过父皇那双深沉难测、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冷漠无比的眼睛,闪过无数可能因这场阴谋而丧生、而蒙冤的面孔。 挣扎,痛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那些属于仁厚太子的彷徨与不忍,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疲惫。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低哑:“侄儿明白了。” 李长恨看着他,眼中闪过几丝柔光,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李晟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握紧、此刻仍残留着痛感的手,忽然低低地问:“叔父,若事有不谐,被父皇察觉,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您?您这一世名……”话未尽,言外之意却溢于言表,李长恨为了他,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便是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李长恨笑了。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不在乎一切的洒脱。他伸手,如同李晟幼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温柔无比。 “阿晟。”他声音轻柔,“为了你,这一世虚名,算个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望向辽阔而危机四伏的北方大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改天换地般的笃定。 “你会成为一代明主。” “青史之上,自会有你的煌煌功业。” “至于李宸,你的父皇……” 他顿了顿,面上扬起一抹笑,冷声道。 “他会遗臭万年。” 第129章 芍药(上) 北方的原野,到了四月底五月初,终于不再是死寂的灰黄。积雪早已化尽,冻土变得松软,枯草底下钻出初生的嫩绿草芽,稀稀拉拉,泛着薄薄生机。 野花也开始冒头,多是些不起眼的蓝紫色或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在无边无际的、尚显荒凉的旷野上。 一条不知名的小溪从远处山峦蜿蜒而下,水很浅,清澈见底,哗哗流淌着,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沈照野、王知节、孙北骥三人穿着满是尘土和敢和干涸的、深浅不一污渍的甲胄,蹲在溪边,各自牵着自己的战马,让马儿低头饮水。 沈照野拿着一把硬毛刷子,蘸了水,用力刷着马脖子上的汗渍和泥垢,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娘的,这兀术属泥鳅的?”孙北骥一边用破布擦着自己的马鞍,一边骂骂咧咧,“追了俩月,打了几场,没占到大便宜,也没吃大亏。他往东,咱往东,他掉头往西,咱也得跟着跑。草原这么大,跟着他遛弯呢?” 王知节埋头检查马掌,闻言叹了口气:“他熟悉地形,马快,补给线估计有内鬼帮着,比咱们顺畅。咱们呢?粮草跟蜗牛爬似的,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晚。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兀术打,饿也饿垮了。” 沈照野继续刷着马,马儿有些不满地挪了挪蹄子。 孙北骥把擦鞍布一扔,又慌忙捡回来,冷笑道:“补给?能送来点掺沙子的陈米就不错了。我底下兄弟昨天抓到个落单的乌纥探子,那杂种临死前还笑话咱们,说南边的皇帝老儿巴不得咱们跟乌纥同归于尽,省得麻烦。” “少听他放屁。”王知节皱眉,“不过永墉那边,这两个月确实一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别说援军,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朝里那些弹劾大帅和随棹的折子,倒是一筐一筐往北疆送,生怕咱们不知道似的。”他看向沈照野,“随棹,这么下去,军心真要出问题。兄弟们嘴上不说,心里都憋着火。” 沈照野停下手,直起身,望向溪流对岸那片新绿的、蔓延向天际的草场:“火憋着,总比散了强。兀术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急着一路打穿京畿,立不世之功,被咱们这么拖着,耗着,他比咱们更急。乌纥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抢来的东西分不匀,底下人也有怨言。”他顿了顿,“至于永墉,他们想干什么,咱们猜得到,也得防着。但仗,还得打,北疆丢了,说什么都白搭。” 正说着,照海快步从远处营地方向跑来,手里捏着几封厚厚的信:“少帅!永墉的信!殿下和侯府那边来的,总算送到了。上个月底就该到的,结果咱们拔营往西追兀术偏师,送信的人追岔了路,绕了一大圈才找到咱们。” 沈照野立刻转身,接过信。最上面一封厚些,封皮上是沈平远工整的字迹,他迅速拆开,借着天光看了起来。王知节和孙北骥也凑了过来,屏息等待。 信很长,事无巨细。 元和十八年,腊月底至元和十九年四月底,大胤境内,风波不断,几成鼎沸。 朔月廿九,逐鹿山流民因粮绝生变,冲击行宫外围,禁军不得已出兵镇压,死伤逾千。 流民中搜出许多指向北安军煽动的物证,晋王力主严查。皇帝受惊病重加剧,彻底不见外臣。 三月初五,南淮水师副将陈四海于海州举兵,称清君侧,诛奸佞,控诉朝廷克扣军饷、迫害边将。 虽很快被南淮水师主力和沿岸州府平定,但震动东南,东夷船队趁机在沿海多处频繁出没试探,海防吃紧。 整个三月、四月,永墉城内,有关北安军虚报战功、养寇自重、与乌纥暗通款曲乃至意图谋逆的流言愈演愈烈, 御史台弹劾沈望旌、沈照野父子骄横跋扈、擅权枉法、动摇国本的奏章雪片般飞入宫中。虽有荣王等老臣、柳文渊等清流为北安军仗义执言,但声音很快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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