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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昶。 李昶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外头清冽的春风吹进来,冲淡满室花香。 “我也未曾见过。”他说,“她薨逝时,我尚在襁褓。宫里老人也极少提起,只知是位很严厉的祖母。” 暖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窗隙的微响。先太后的影子,李长恨的手,皇帝的沉默,像几道模糊的墨迹,混在一起,看不真切,却透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算了,老太太的事,挖也挖不出什么。”裴颂声甩甩头,把那些想不透的暂且抛开,话题转回眼前,“倒是咱们这位新太子爷,晋王殿下,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你们说,他坐上这位置,头一把火,会先烧谁?” 顾彦章叹气:“还能有谁?自然是挡了他路,或者让他觉得碍眼的人。齐王庸碌,不足为虑。宋王胆小,经南淮水师一事,怕是已吓破了胆。至于我们……”他看了一眼李昶,“殿下与北安军关系匪浅,又曾在逐鹿山与他正面交锋过。如今他被立为储君,殿下却被逐出京,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威胁已除,可以高枕无忧,还是觉得放虎归山,更要除之而后快?” “我看是后者。”裴颂声接口,“李瑾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记仇得很。逐鹿山那笔账,他可不会因为当了太子就忘了。再说,殿下您手里,可还捏着不少东西呢。阿彦查了这么久,崖州的,茶河城的,漕运的,这些线头,虽未完全理清,但指向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晋王会放心让您带着这些,安安稳稳去澹州?” 李昶望着窗外院落里刚刚冒出新绿的树枝,今日格外寡言。 “所以啊……”裴颂声叹了口气,语气却不见多少担忧,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这趟去封地的路,怕是太平不了。说不定刚出永墉地界,就得遇上几拨山匪、流寇,或者干脆是乌纥残兵。”他咧嘴一笑,“也好,省得路上闷。” 顾彦章皱眉瞪了他一眼:“敬声,正经些。” “我很正经啊。”裴颂声摊手,“难道我说错了?李长恨连先太后的懿旨都能搬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晋王刚上位,正需要立威,拿咱们开刀,再合适不过。这一路,就是他的试刀石,也是咱们的鬼门关。” 他话音未落,暖房外传来脚步声,祁连和小泉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祁连抱拳:“殿下,顾先生,裴先生。车队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小泉子眼睛有点红,显然舍不得,却强撑着精神:“殿下,东西都装车了,世子的礼物,您的药箱、常看的书、还有明月奴的猫窝,都安置在您马车里了。” 李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转身:“走吧。” 一行人出了暖房,穿过庭院,走向府门。李昶从慧明怀里接过睡得迷迷糊糊的明月奴,小白猫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蹭了蹭,又睡着了。 雁王府正门外,景象与平日的清寂截然不同。 十数辆马车排成一列,几十名身着常服、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已骑在马上,分散在车队前后,另有几十个仆役、丫鬟,或站或坐,守着各自的行李,脸上大多带着茫然与不安。 既无仪仗,也无喧哗,只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匆忙离去的沉闷气氛。 李昶抱着猫,由小泉子扶着,走向最前面中间那辆稍大些的马车。小泉子摆好脚凳,李昶踩上去,正要弯腰进车厢,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雁王府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露出里面熟悉的照壁、回廊,门楣上,雁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这座府邸,他住了不过数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都已烙下痕迹。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书,暖房里终年不熄的炭火与花香,院落角落那几株沈照野亲手移栽、今冬终于结了花苞的梅树,虽有不舍,他却都带不走。 小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鼻子一酸,没忍住,低声道:“殿下,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这府里,多好的地方啊,都是按您心意布置的,澹州那边,听说……听说荒得很,海边,风大,又穷,连像样的城池都没有,都是些土人寨子,晋王……太子殿下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您预备下妥当的住处。”他越说越难过,声音哽咽起来。 顾彦章走过来,拍了拍小泉子的肩膀,温声道:“小泉子,莫要担心。殿下封王时,王府属官便已赴澹州筹建府邸,这些年,虽未大动,但基本的屋舍总是有的。且澹州虽偏远贫瘠,却并非不毛之地,那里靠海,鱼盐之利,山林之产,未必没有生计。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离崖州,快马不过两日路程。” 裴颂声也凑过来,听了小泉子的话,噗嗤笑了:“哟,我们小泉子这就开始操心殿下的吃穿用度了?澹州是穷,海边风大,说不定还真得咱们小泉子亲自挽了裤腿,下海摸鱼,上山打猎,才能给殿下打打牙祭呢!” 小泉子被他这么一打趣,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气,眼泪却更止不住了,巴巴地望着李昶:“殿下。” 顾彦章悄悄踢了裴颂声一脚,裴颂声耸耸肩,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李昶一直静静听着,目光终于从匾额上收回,落在小泉子泪汪汪的脸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澹州很好。”他说着,目光掠过清峻的府门,掠过沉默的车队,投向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殿宇的飞檐在春日晴空下划出沉默的轮廓。 “至于永墉——” 他收回视线,弯腰,抱着猫,稳稳踏入车厢,只留下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车外微燥的春风里。 “会回来的。” 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同上了后面的马车。小泉子抹了抹眼睛,也爬上车辕,挨着车夫坐下。 祁连翻身上马,举手示意。 车队缓缓启动,他们没有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而是选了偏西的安化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开着,行人依旧往来,只是当这支明显非同寻常的车队经过时,不少人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目光复杂。有人好奇,有人冷漠,也有人悄悄指指点点,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车队穿行在永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穿过繁华的市井,穿过安静的坊区,离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宫城越来越远。 朱红的宫墙,巍峨的城门,熟悉的钟鼓楼,一一被抛在身后。 最后,车队抵达安化门。 守城的兵卒验看了文书,没有刁难,沉默地打开了城门。 很快,城门向内洞开,露出城外宽阔的官道和远处略显荒凉的田野。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比城里更烈,更自由,也更空旷。 李昶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轻轻向外张望了一眼。明月奴在他膝头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车轮碾过城门与护城河之间的石板桥,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永墉城厚重的城墙,便彻底被留在了身后。 车队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春日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官道两旁是新绿的杨柳和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零星有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 远处,永墉城巨大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缩小,模糊,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抹灰沉的影子。 风迎面吹来,卷起车帘一角,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点来自永墉的、暖房芍药的甜腻香气。 李昶闭上眼,听着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车外旷野的风声。 走了。 车队离开永墉地界后,又行了两日两夜。第三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车队在一片宽阔的湖边停下,暂作歇息。 湖面不大,水色却碧清,映着天上薄薄的云絮。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新抽出的苇叶嫩生生的,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仆役们忙着饮马、打水,护卫们四下散开警戒。李昶也下了马车,站在车旁,松了松肩颈。连日颠簸,他脸色比在永墉时苍白稍许,眼底带了些倦色。 明月奴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似乎被湖边新鲜的风和水声吸引,喵呜一声,忽然从他臂弯里挣出来,落地就跑,直朝着湖边芦苇丛窜去。湖边湿滑,它跑得急,脚下几颗鹅卵石一滚,顿时失了平衡,眼看要滑进水里。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又快又稳,拎住了它的后颈皮,是甘棠,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芦苇边,把惊魂未定的小猫提到眼前,屈指一弹。 明月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挣扎着扭了扭。甘棠便把它放下,自己也在岸边蹲下,随手拔了根细长的草茎,在指尖绕了绕。明月奴凑过去,好奇地用爪子扒拉那根草。不远处的狗剩也慢吞吞挪过来,挨着甘棠坐下,目光空茫地望着湖面。 一人一猫一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水边,自成一方天地。 李昶看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自己腕间。又过了一会儿,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是击云。 李昶循声望去,望向官道来的方向。不多时,两辆马车便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驶了过来,在离车队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帘一掀,沈婴宁利落地跳下车,转身又伸手,小心地扶下裴元君。紧跟着,杨在溪也背着药箱下了车。 “阿昶表哥!”沈婴宁扬手,声音脆亮,虽是长途跋涉,但依旧活力不减。 李昶迎上几步,颔首:“舅母,婴宁。杨大夫。”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脸色怎么这样白?路上可还稳当?” 沈婴宁在一旁接口:“才不稳当!阿昶表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简直是把八辈子的罪都受了!先是天没亮就悄悄从侯府后门溜出来,跟做贼似的。马车也不敢用好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路上还不敢走大路,净钻小道,好几次差点迷路。吃的也是干粮就冷水,你看我这脸,是不是都糙了?”她说着,还真的把脸凑到李昶跟前,眨巴着眼。 裴元君抬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嗔道:“就你话多。路上是谁看见野兔子追得比谁都快?又是谁嚷嚷着要停下摘路边的野花?还嫌干粮不好,昨儿那烤野鸡,大半只都进了谁的肚子?”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却不依不饶,仍看着李昶,等着他搭话。 李昶看她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道:“是辛苦了。等到了安稳地方,好好歇几日。”他顿了顿,补充道,“野鸡烤得香,下回可以试试加些山茱萸的粉末,或许别有风味。” 沈婴宁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挽住裴元君的胳膊:“阿娘你看,还是阿昶表哥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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