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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君笑着摇头。 李昶又看向一旁的杨在溪。 “杨大夫。”李昶温声道,“此番劳烦你了,可需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杨在溪微微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回京……”她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昶,“实不相瞒,我近来有感于南地与北疆药材习性药效差异颇大,正有意编纂一部详录各地药材特性与应用的医书。因此,本就打算往南地一行,实地察访。若殿下不嫌累赘,我想厚颜随殿下一行,待殿下安顿后,再自行南下游历。” 李昶闻言,眼中了然,随即欣然点头:“此乃幸事。杨大夫医术精湛,若能成书,必能惠及世人。同行自然无妨。”他略一思索,又道,“只是,我们此行需先绕道北疆一趟,随后再乘海船南下。路途或许更远,也更辛苦些。杨大夫可还方便?” 杨在溪道:“北疆亦有独特药材。能随行见识,求之不得。劳苦本是医者本分,殿下无需顾虑。” “太好了!”沈婴宁听到杨在溪也同行,高兴地拉住她的手,“杨姐姐,路上咱们作伴,你还能教我认草药!” 杨在溪被她拉着,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沈婴宁便拉着杨在溪,又招呼了一声还在跟草茎较劲的明月奴和狗剩,兴致勃勃地往湖边去了。 湖边只剩下李昶和裴元君两人。李昶虚扶着裴元君,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水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意,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舅母。”李昶开口,“荷光他还是决定留在永墉了?”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粼粼的波光:“是,阿远心思重,想得多。他说,侯府里若一下子走空了,太显眼,反倒惹人猜疑。他留下来,一来能打打掩护,对外就说我身子不适,回娘家老宅休养,婴宁是陪我。二来永墉那边总得有人看着,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机灵,也好应变。”她说着,眉头又蹙了起来,“唉,道理我都懂,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龙潭虎穴里,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舅母宽心。”李昶停下脚步,“荷光行事向来稳妥,思虑也周全。永墉那边,我也并非全无布置,留了些人手。紧要的联络方式和藏身之处,他都清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脱身应当不难。”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也只能如此想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主意都大得很,我这做长辈的,除了担惊受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湖边的风大了些,吹得裴元君鬓边几缕散发起伏。李昶看她眉宇间忧色不减,便换了个话头。 “这回绕行北疆,虽是远了些,但走官道,再换水路,顺利的话,一月左右也就到了。届时,舅母就能见到舅舅和随棹表哥了。” 提到丈夫和儿子,裴元君不免轻松些:“是啊,这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见一面,不容易。”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李昶,眼神里带了点促狭的暖意,“说起来,你随棹表哥前阵子捎信回来,还特意问起你。问你身子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永墉那些糟心事有没有累着你。那混小子,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啰嗦过。” 李昶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热,面上却依旧平静,只低低嗯了一声。湖风拂过,扬来芦苇的清香和水汽的微凉。 远处传来沈婴宁清脆的笑声,和明月奴不满的喵呜。裴元君也不再往下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挽着他,继续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草风(下)我要开始做梦写了,hiahiahiahia 第132章 草风(下) 马车离开永墉,一路向北。 起初还是平整的官道,两旁是阡陌农田,村落稀疏。越往北走,路渐渐变得颠簸,农田少了,眼前蔓延出大片荒芜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过了滦河,景象又是一变。地势陡然开阔,一望无际的原野铺展到天际线,草色已不再是南边的嫩绿,而是一片沉韧的灰绿,密密匝匝,随风起伏如浪。天空变得极高,极远,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风里没了泥土的腥气,只剩一种干净、甚至有些凛冽的草香,混着远处牛羊隐约的气息。 车队在一条名为饮马川的河谷边停下扎营,这里已是北疆最南端,再往北,便是真正的草原腹地,也是北安军与兀术拉锯的前线边缘。 李昶从一场旧梦中悠悠转醒。 梦里还是永墉城阴冷的宫殿,纷乱的争吵,还有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闭着眼,呼吸微促,额角沁出细汗。 然后,一丝清冽的气息钻入鼻腔。 不是暖房甜腻的花香,不是马车里沉闷的皮革与熏香,是一种很辽阔的味道,干爽的草叶被日光晒过后特有的清气,混着泥土微腥,还有远处河水带来的湿润水汽。很干净,很好闻,在旧梦醒来的时分,轻轻拂去梦魇残留的粘腻。 他缓缓睁开眼,车厢里光线昏暗。靠着车壁,他轻轻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意识一点点从梦境深处浮上来。 静坐片刻,他伸手,掀开了身侧的车帘。 光一下子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向外望去。 午后日光正好,泼墨般洒在无垠的草原上。草是望不到边的灰绿色,在风里一波一波推向远方,直到与湛蓝的天际融为一体。几朵白云低低地悬着,影子在草原上缓慢移动,所过之处,草色便深深浅浅地变幻。 远处有蜿蜒的亮带,是饮马川反射的天光,更远的地方,是黛青色的山峦轮廓,沉默地伏在天边。 再近些,一抹亮色在草原上驰骋,是沈婴宁。她骑着一匹枣红小马,在草坡上纵情奔驰,长发在脑后飞扬,笑声清脆,远远传来。高空之上,一个黑点盘旋翱翔,是击云,偶尔发出一声嘹亮鹰唳,穿透长风。 李昶静静看了一会。 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草腥气,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胸口那点积了许久的、沉甸甸的郁气。虽然只是消散了一些,却也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放下车帘,车厢内重归昏暗。他坐正身子,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今日未看完的邸报,厚厚一沓,都是沿途驿站递送,或是顾彦章早先安排的人送来的。 刚拿在手里,还没翻开,马车壁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李昶抬眼。紧接着,车帘被人从外头唰一下掀开,光线再次涌入,同时,一个灰扑扑、毛茸茸、还在拼命蹬腿的东西被猛地提溜到他眼前。 李昶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下意识蹙了下眉。 定睛一看,是只野兔,不大,灰褐色皮毛,耳朵竖着,红眼睛惊恐地乱转。 他顺着提兔子的手往上看,对上一张笑嘻嘻、被风吹得微红的脸。沈婴宁不知何时策马回来了,正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阿昶表哥!你看!”她晃了晃手里的兔子,那兔子蹬得更凶了,“我捉的!厉不厉害?” 李昶定了定神,无奈地笑了笑:“婴宁,这是你捉的?” “那当然!”沈婴宁下巴一扬,开始絮叨,“可费劲了!追了两个草坡,它钻洞,我还得趴下去掏,弄了一身土。不过还是让我逮着了!”她眼睛更亮了,开始盘算,“阿昶表哥,你说今晚怎么吃?烤着吃?还是炖了?加点蘑菇应该很鲜!哦对了,祁连说他带了点从永墉顺出来的好酒,炖的时候放点,肯定香!” 李昶看了看那只不算肥硕、还在挣扎的兔子,心里想着这一只恐怕不够这么多人分,但看她兴致勃勃,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婴宁很厉害。嗯……烤着吃吧,外皮焦脆些,应该不错。多谢婴宁,今晚有口福了。” 沈婴宁得了夸奖,更高兴了,嘿嘿笑了两声:“阿昶表哥你喜欢就好。等大哥待会儿来接我们,我叫他再去打几只,他箭法好,肯定一打一个准!”她顿了顿,凑近了些,眨眨眼,“要是大哥偷懒不肯,阿昶表哥你可一定要帮我说话哦。” 李昶失笑,点头应允:“好。” “阿昶表哥最好啦!”沈婴宁心满意足,又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厚厚一沓邸报上,顿时瞪大了眼,啧了一声,“哇,这么多?看着眼睛都疼。” “积了两日,是有些多。”李昶温声道。 “好吧好吧,你看你看,我不吵你。”沈婴宁摆摆手,很懂事地缩回脑袋,但还是不忘叮嘱,“不过阿昶表哥你也别看得太久,累了就歇歇。这草原风光多好啊,总闷在车里多没意思。”说完,拎着那只倒霉的兔子,一夹马腹,又嘚嘚嘚地跑远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李昶笑着目送她黄色的身影融入草浪,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他重新坐正,取了最上面几份邸报,就着窗口透进的光,快速看起来。 都是关于澹州及周边几个岭南州府的。有府衙定期抄送的例行公文,语焉不详,歌功颂德居多,也有顾彦章手下人暗中查访送回的密报,琐碎却具体,譬如某处盐场私贩,某条山路匪患频发,某地土司与官府似有龃龉。两相对照,许多地方对不上,水面下的暗流远比表面文章汹涌。 当年封王时,他也曾派过人去澹州,试图经营一二,却都无功而返,不是水土不服病倒,便是被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排挤,最后只能草草撤回。那时他虽觉疑窦,但一来澹州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二来永墉朝堂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澹州便只能一拖再拖。 如今,被一道懿旨逼离永墉,倒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条逼仄的通道,前路未知,却也意外地获得了这份被迫的清静,能让他静下心来,仔细看看这片即将成为他封地的、遥远而陌生的土地。 正凝神思索着到了澹州之后,该如何着手理清这团乱麻,从何处切入,马车壁又被人敲响了。 笃,笃。 李昶从邸报上抬起眼,以为是沈婴宁去而复返,或许是又捉到了什么,便温声道:“婴宁,怎么了?” 车外没有回应,车帘也没被掀开。 李昶耐心等了几息,寂静中,只有风吹过草原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 然后,又是两声轻敲。笃,笃。 李昶放下邸报,微微蹙眉,他伸手,想去掀开车帘看看。 指尖刚触到帘布边缘,帘子却从外面被轻轻摁住了,没让他掀开。 李昶心下疑惑更深,又问了一声:“婴宁?” 依旧无人应答。 一种莫名的警觉悄然爬上脊背,他提高声音,唤道:“小泉子?” 平时总在车辕附近候着的小泉子,竟也没有应声。 李昶心下一紧,第一个念头是车队出了意外,但旋即又觉得不对。祁连带着的精锐护卫俱在,甘棠、慧明也在不远处,若真有变故,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连一点打斗、示警的动静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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