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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沈照野终有一日会与某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缔结婚约,琴瑟和鸣,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李昶的心口便堵闷得发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失落甚至是恐慌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明知这般想法不合时宜,徒增烦恼,却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般场景,每一次想象都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清晰无比。 不能再想了。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可沈照野挑眉笑的、懒洋洋倚着门的、策马疾驰时衣袂飞扬的、偶尔认真起来眼神锐利的,各种模样却越发清晰,比任何梦境都更真实鲜活,顽固地盘桓在眼前,挥之不去。 “沈照野。” 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在寂静得只有雪落声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棹……沈随棹。”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该如何安置这份不该有的妄念? 他有些烦躁地抬起手,想像以往无数个被隐秘心事困扰的深夜里那样,挥散眼前这既令他安心又令他困扰的幻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掌却落在了实处。 温热的、带着夜间寒气的、皮肤下是坚实骨头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极细微的、新冒出的胡茬的刺痒。 不是幻影。 李昶微微瞪大了眼睛,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下一瞬,他眼前的“幻影”做出了反应。 那人单挑起一边眉毛,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李昶那只仍按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缓缓绽开一个介于玩味微笑与促狭调笑之间的弧度,然后屈起手指,在那只愣住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李昶。” “雁王殿下。” “脾气见长啊。”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毫不掩饰的戏谑,真真切切地传入李昶耳中,敲打在他的心弦上。 是真的? 沈照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李昶彻底呆住,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沈照野也保持着弯腰凑近他的姿势,两人就保持着这极其古怪的姿态,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直到窗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似是屋檐下的冰凌不堪积雪重负终于断裂坠落,沈照野才仿佛被这声响惊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乎也觉得两人这模样傻气得好笑。 他直起身,顺手也将李昶拉起来坐好,仔细替他拢好滑落的氅衣,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度正常,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弛下来。 “说说吧。”沈照野抱臂站在榻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兴师问罪意味,“是怎么把自己折腾到摔一跤就能晕过去的地步的?小泉子可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没日没夜,废寝忘食?李昶,你真是长本事了?嗯?” 李昶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了几分:“漕运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只是近日睡得比往常少了些。” “少了些?我看是根本没睡。吃饭呢?也跟着少了些?是不是又饥一顿饱一顿,拿冷点心糊弄?” “……”李昶被戳中事实,顿时语塞,无从辩驳。 “下次还敢不敢?”沈照野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气势迫人。 “不敢了。”李昶垂下眼睫,低声保证。 “光嘴上说不敢可不行。”沈照野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半迫半哄道,“在你那雁王府彻底修葺好、一应人手配齐之前,搬来侯府住。让你舅母日日盯着你吃饭睡觉,我看你还敢不敢阳奉阴违。嗯?” 李昶本能地想要拒绝,独自处理事务更为方便,也更符合规矩。但一抬眼,对上沈照野似乎在说你不答应试试看的凶悍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轻轻点头,妥协道:“……好。听随棹表哥安排。” 见他终于服软答应,沈照野这才满意,周身那股逼人的气势缓和下来。李昶连忙趁机问起他通州之行的收获,路上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可曾受伤。 沈照野便详细说了说情况,包括新发现的线索、证据,以及另一批流民的证词。 李昶听着,将这些新获取的信息与自己所掌握的线索——流民口供、那块布料、刺客的来历、甚至朝中各方可能的态度——逐一在心中印证、拼接。脉络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证据链也在不断充实。 眼下掌握的这些,足以将一批盘踞在漕运线上的蛀虫揪出来定罪。但如何把握分寸,既能有效打击贪腐,平息民怨,又不至于引发朝堂过剧的动荡,避免被对手借题发挥,甚至牵扯出更难以掌控的局面。这其中的权衡与火候,仍需他耗费心血仔细斟酌。 他微微拧起眉头,陷入沉思。 沈照野见状,啧了一声,抬手用指腹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抹了一下,打断他的思绪:“雁王殿下,夜深了,勿谈公事。” 李昶一怔,抬眼看向沈照野。尽管对方脸上挂笑,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想来这几日,他也定是日夜兼程,奔波劳顿,未曾好好休息过。 “表哥既知夜深。”李昶轻声道,“为何不回去好生歇息?反倒来说我不知保重身体。” 沈照野哼笑一声:“我跟你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能一样?几天不睡照样生龙活虎。再说了,我要是今晚没过来,怎会知道我们雁王殿下私下里喊我都这么没大没小了?嗯?沈照野?随棹?哥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李昶,要翻天啊你?” 果然……自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李昶顿时感到耳根发热,难为情极了,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那只是一时情急的口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只觉得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最终,他索性自暴自弃般抿紧了唇,裹紧氅衣重新扭身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企图用沉默蒙混过关。 “出息。” “李昶,我要笑你了。” 他听见沈照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响起。 然后,身旁的榻微微一沉,一股带着室外寒气的熟悉气息靠近,沈照野脱了外袍和靴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还极其不客气地从他身下扯过一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床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子并肩而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递。 “睡吧。”沈照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法掩饰的倦意,含糊道,“明早起来,再好好编你的狡辩之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李昶僵硬地躺着,抿着唇,侧过身面向墙壁,想让他回去睡,或者至少另寻一间空屋。这榻实在太小,两人同睡,难免肢体碰触,于礼不合,也……也让他心绪不宁。 “表哥,这榻太小,你还是……”他斟酌着开口,声音闷在氅衣领子里。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身旁就传来了沈照野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竟是转瞬便睡去了,显然已是疲惫到了极点。 李昶:“……” 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借着窗外雪光映照和室内微弱跳动的灯火,看向沈照野沉睡的侧脸,在睡梦中显得平静了许多。 但眉宇间深刻的疲惫痕迹,眼底下的淡淡青黑,以及嘴唇因缺水而显出的些许干涸,都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日的辛劳与风险。 算了。 何必呢? 他这些天,定然是累极了,怕是刚回京就听闻消息赶了过来。 李昶心下微软,那点本就微不足道的坚持和顾虑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与不忍。 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又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体,贴到冰冷的墙壁,尽力给他腾出更多舒展的空间,又将大部分被子盖到他身上。 这一夜,官舍外冬雪落寂,寒风偶尔呼啸而过。室内,一灯如豆,两人挤在并不宽敞的床榻上,呼吸相闻。 李昶睁着眼,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体温,心中百感交集,许久许久,才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 第46章 夺证 接下来的几日,沈照野以需静养为由,半逼半就地将李昶拘在了镇北侯府里。李昶起初还担忧久不露面会引来父皇责问,甚至被有心人扣上怠惰或畏难的帽子。 沈照野却直接拿了他的雁王令牌,代他往来于礼部、刑部及京兆府之间,继续处理漕运案的后续事宜,对外只称雁王殿下因前番遇刺受惊,加之连日操劳,需静养数日,一应事务暂由他代为沟通协调。 事实上,经过前期的密集调查、流民的口供、以及从各方汇集来的文书档案,漕运案的整体轮廓已然清晰。 涉案官员上至漕运总督潘硕、下至沿途关键关卡的吏目头领;涉及的衙门囊括了漕运总督衙门、相关州县粮仓、税卡乃至部分地方卫所;贪墨的手段更是五花八门——虚报漕粮损耗、暗中倒卖官粮贡品、巧立名目勒索漕丁商船、与地方豪强勾结压价收购补仓粮食。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初步核算出的贪墨数额已巨大,虽不足以动摇国本,但也令人乍舌。 基于这些证据,哪些官员该革职查办,哪些该流放千里,哪些罪大恶极足以判斩立决,在李昶以及刑部、大理寺几位核心官员的小范围磋商中,已有了初步的定论。如今只待李昶将最终核查无误的案卷整理成条理清晰的奏折,呈报御前,由皇帝朱笔钦定,便可尘埃落定。 然而,看似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仍有两处关键的疑点悬而未决,令人无法安心。 其一,便是沈照野在半路救下的那批扬州宝应流民。他们的供词与其他流民所述苦难并无二致,但他们声称是受了宝应县令王知远的暗中指引甚至提供了少量盘缠,才鼓起勇气上京告御状。 表面询问记录与其他流民卷宗放在一起,似乎只是又多了一处受害地的证言。但深究下去,疑点颇多:王知远身为晋王门人,为何要主动将治下的丑事捅出去?他接触流民的具体方式、说了什么、提供了何种程度的帮助?其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何这批被指引的流民,反而遭到了从江南一路到京畿的持续追杀? 派往宝应县深入查探王知远及其人际关系的心腹,尚未带回确切的消息,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 其二,则是李昶从淮安流民手中得到的那一小块昂贵布料。那锦缎质地确实精良,暗纹也颇为独特,像是江南顶级织坊的工艺。但这类贡品或准贡品级别的锦缎,在达官贵人云集、奢靡之风盛行的永墉城,流通范围虽窄,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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