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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天动地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挣扎着,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嫌恶的脸不断逼近,不断重复…… “李昶?” “阿昶!”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像是穿透了无尽黑暗的光,用力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死水中拖拽出来。 李昶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身上全是冷汗,里衣几乎湿透。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照野近在咫尺的脸。他坐在榻边,微微低着头,马尾从一侧垂下,发梢扫到他的脸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亲近的担忧。他好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不是昨夜自己睡着时那件灰扑扑的锦衣。 “做什么噩梦了?嗯?喊你都喊不醒,一身的汗。”沈照野的声音带着点劳累后的低哑,却无比真实。 李昶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梦里的画面和现实交织,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他看到了沈照野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耳朵里还是嗡嗡的响,只有那句“你真令我恶心”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沈婴宁清脆又开怀的笑声,伴随着几声被惊起的犬吠,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一切都在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令人绝望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都没有发生。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委屈和后怕。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股汹涌的情绪,李昶突然动了。 他甚至不是坐起来,只是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探,手臂用力勾住沈照野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紧紧抱住。 沈照野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往前倾了一下,脖颈被勒得生疼。他第一次知道,李昶那单薄脆弱的身躯里,竟然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李昶很少会这样主动,这样不顾一切。 他虽依赖自己,但骨子里的教养和皇子的矜持让他总是克制的,即便拥抱,也多是沈照野主动,而且多是象征性的揽着肩膀,连勾肩搭背都算不上。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死死缠上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拥抱,从未有过。 沈照野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定是被噩梦吓狠了。他抬起手,一下一下,安抚性地拍着李昶微微颤抖的脊背,语气放得轻松,调侃他:“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魂都快没了吧?” 李昶把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用力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带着未散的鼻音:“……没什么。” 沈照野当他面子薄,不好意思说,也不追问,任由他抱着,继续拍着他的背:“行,没什么就没什么。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天都快大亮了,我都忙完一趟回来了。” 李昶在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想来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顿了顿,他又问,“随棹表哥,你去做什么了?” “带着巡防营的人,把黑风寨端了。”沈照野说得轻描淡写。 李昶抬起头,惊讶地问:“巡防营的人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打量沈照野周身,“你……你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沈照野笑了笑,“陈让亲自带队来的,说是接到线报,这一带山匪猖獗,特意来剿匪。正好,省得我们动手了。”他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老爹他们也从兰若寺过来了,这边事了,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都。” 李昶点了点头,又重新把脸埋了回去,手臂依旧环得很紧。 沈照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才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松松,松松劲儿,李昶,你再勒下去,你表哥我就要成第一个被自家表弟勒断脖子的将军了。” 李昶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臂,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照野,声音低如蚊蚋:“对不住,随棹表哥,你……你没事吧?” 沈照野活动了一下脖颈,故意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然后挑眉看着他:“啧,真是小看你了啊李昶。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臂力了?” 李昶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以缓解刚才的尴尬,耳根更红了,低声道:“……没有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热水烧好了,要抬进来吗?” “抬进来吧。”沈照野扬声道,然后指了指榻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一叠干净衣物,“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热水很快被抬了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丢了主子正自责不已的小泉子哭天抢地地要进来伺候,结果被沈照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不敢多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心里直嘀咕:少帅怎么回事,老抢他活儿干! 到底谁才是殿下的内侍?!览盛 沈照野没理会那小内侍的怨念,趁着李昶沐浴的功夫,简单将黑风寨和秦老五的情况说了说。 据秦老五交代,他原本只是京都里的一个地痞头子,有一天,一个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带着手下的混混找个山头落草,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只告诉他,黑风寨每多一个人,就多给他二十两银子。 秦老五本就是见钱眼开、目无王法之徒,自然满口答应。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靠着打劫周边村社,威逼利诱拉人入伙,赚那人头费。 直到两个月前,当初那个黑衣人再次出现,给了他一批武器,让他半个月后大张旗鼓地闹几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京都城下。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黄金。秦老五被钱财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兵强马壮,真打算去京都城外晃一圈,不过他也没打算拼命,计划着让那些被他胁迫来的村民冲在前面当炮灰,自己完成任务拿了钱就跑路。 “随棹表哥,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李昶浸在温热的水中,听着屏风外沈照野的声音,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七八分真吧。”沈照野靠在屏风外,随手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烬,“这种混不吝的痞子,贪财怕死是本性,到了那份上,没必要在来历上撒谎。不过,他肯定隐瞒了关于那黑衣人的更多线索,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得不多。” “那他背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李昶沉吟道,“耗费银钱,供养一个不成气候的山寨,最后只是让他们去京都城外闹一场。这不像寻常的匪患,倒像是……” “像是一步闲棋?或者,是为了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力?”沈照野接话道,“声东击西,或者栽赃嫁祸?”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思索这看似荒唐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沈照野又道:“还有那批兵器,跟我之前遇袭时缴获的,看得出是关联的。收买秦老五和夜袭兰若寺的,八成是同一伙人。我已经派人将那批兵器送去木兰营,找木然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锻造工艺上找到更多线索。” 李昶在浴桶里应了一声,心思还在沈照野刚才说的关于黑风寨的事情上打转。 沈照野探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感觉有些凉了,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见李昶还泡在水里发呆,他屈起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水快凉了,还不起来?等着风寒加重吗?” 李昶吃痛,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头,却被沈照野按住了。 “行了,快起来。”沈照野将架在火盆边烘得暖融融的里衣和中衣拿过来,见李昶拿着布巾擦身子还是那副不得法的、慢吞吞的样子,这才想起李昶好歹是个皇子,现在受了封,这些琐事确实不太擅长。以前他还拿这个打趣过他,说他公主脾气。 沈照野摇了摇头,认命地接过布巾,动作利落地替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起干净的里衣、中衣,一件件帮他穿上,系好衣带,动作熟练。 穿好后,沈照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婴宁挑的这身竹青的常服,面料柔软,剪裁合体,衬得李昶愈发清俊温润。 “嗯,婴宁眼光还不错,衬你。”沈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老在屋子里窝着,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披在李昶身上,“穿好,外面风大。” 李昶顺从地拢了拢氅衣,感受着衣物上残留的淡淡暖意,轻声应道:“知晓了。” 第72章 泣血 李昶披好氅衣,小泉子在他身后撑着伞,主仆二人刚踏出暂居的屋舍,便见顾彦章已候在院中,伞面落了一层薄雪。 “殿下。”顾彦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与甘棠、慧明先行一步回京。听闻雁王府尚在修缮,我等暂居樊楼落脚。殿下回京后,可遣人来樊楼传唤。” 李昶微微颔首,问道:“顾公子住在樊楼?”樊楼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花费不菲。 顾彦章神色如常,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在樊楼做些文书活计,帮衬着写些词曲、请帖,楼里管吃住,故而无需花费。”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不远处正在跟陆明互相瞪眼、嘴里还不干不净低声互呛的慧明,以及被照海牢牢盯着、手指微动却不敢妄撒粉末的甘棠。 李昶目光扫过那两人,又问:“他们也是?” “都是。”顾彦章点头,“慧明在楼里负责与一些不好相与的客人讲经说法,效果颇佳。”他措辞委婉,但李昶立刻明白,慧明那张利嘴,在鱼龙混杂的樊楼里,恐怕是专门用来对付闹事之人的。“甘棠身手好,偶尔充当护卫,楼里有人头疼脑热或有些不便言说的小伤,也多寻他诊治。”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在下麾下其余二十人,此前只给殿下看了户籍简录。待回京后,在下会将各人过往履历、所长所短,整理成册,再呈送殿下详阅。” “有劳顾公子。”李昶应下。他心中尚有疑问,比如顾彦章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聚集起这样一班能人异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地并非深谈之时,便咽了回去。 顾彦章见李昶并无其他吩咐,便躬身告退:“雪天路滑,殿下保重,我等先行一步。” “嗯,路上小心。”李昶淡声道。 顾彦章再次行礼,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慧明临上车前,还不忘探出半边身子,冲着陆明比划了个挑衅的手势,被顾彦章低声喝止,才悻悻缩了回去。 小泉子看着那马车驶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近李昶小声问:“殿下,这顾公子……算是咱们府里的人了?” 李昶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他是这个意思。” 小泉子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又问:“那……殿下您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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