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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泉子认真想了想,道:“奴才觉着吧,有道是,日久见人心。这顾公子看着是有些本事,可他这来历……总归是有些不清不楚,他手下那些人,瞧着也……也挺各色。”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不必太防备。他既主动投效,又愿将底细和盘托出,已是表明了诚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行事不出格,便先看着。你平日里与他们接触,也无需过于警惕,平常心即可,该如何便如何,莫要让人觉出疏远和提防,寒了人心。” “奴才明白了。”小泉子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对了殿下,今早彩云嬷嬷派人送了信来,说是雁王府修缮那边,有几处地方用料和规制,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嬷嬷因着工期紧,自己先拿了几个主意,写在信里了,问您是否可行。” 李昶接过信,并未拆开,只略一思忖,便道:“你回信给嬷嬷,除了我卧房一应布置按原定章程来,不得更改外,其余各处,她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请示,尽快完工要紧。” “是,殿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沈照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聊什么呢?车队快好了,上车吧。”他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沈婴宁。 这时,裴元君身边的一个丫鬟匆匆过来,对沈照野福了一礼:“少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采买的些山货野味要核对一下,看如何装箱。” 沈照野皱了皱眉,对李昶道:“你先上车,我马上回来。”便跟着丫鬟走了。 沈婴宁见状,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蹿到李昶身边,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帕子鼓鼓囊囊,显然是包了东西。 “阿昶表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帕子递到李昶面前,“给你吃好吃的!” 李昶见她那藏不住事的模样,心下好笑,示意小泉子将伞往她那边偏些,免得雪落了她满头,温声问:“是什么?” 沈婴宁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里面是十几颗红艳艳的山楂,她挑了一颗最大最圆的递给李昶:“快尝尝,我洗过了!” 李昶看她一脸期待,心知这山楂多半酸涩,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那颗山楂,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 果然,一股极其酸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酸得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好容易才将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逼了回去。 沈婴宁见他被酸到的样子,顿时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哈哈,酸吧?二哥早上也被酸得龇牙咧嘴的!就只有知节哥怪人,说好吃,还找我要了好几颗呢!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让京里那些总说自己什么都尝过的姐妹们也试试!” 李昶不想扫她的兴,勉强将口中那半颗山楂咽下,只觉得牙根都软了,温声道:“是好东西,开胃。不过记得带给别家淑女时,先备好茶水和甜食,给人漱口压酸用。” “知道啦知道啦。”沈婴宁笑嘻嘻地应着,又打量了一下李昶身上的新衣,得意道,“阿昶表哥你穿这身真好看!我就说我眼光最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叮嘱,“对了,大哥不让我给你喂山楂,说你脾胃弱,受不住这个。阿昶表哥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哦!” 李昶正要点头,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从沈婴宁背后响了起来:“晚了,沈婴宁。” 沈婴宁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照野像拎小鸡仔一样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婴宁,你今天完球了!”沈照野板着脸,“我看村口那白菜地缺肥,正好把你栽进去喂白菜!” 沈婴宁双脚离地,胡乱蹬踹着,回手就去掐沈照野的胳膊,可惜沈照野肌肉结实,根本掐不动。她只好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昶:“阿昶表哥!救命啊!”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几步,伸手去扒拉沈照野箍着沈婴宁的手臂:“随棹表哥,快把她放下,仔细把婴宁的辫子弄散了。” 沈婴宁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沈照野哼了一声,还没说话,沈平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哥,殿下,婴宁!车队准备好了,快上车吧,雪好像又大了些。” 沈照野应了一声,顺势松开了手。沈婴宁脚一沾地,反应极快,弯腰抓起一把雪就朝沈照野撒去,雪末纷纷扬扬,连站在一旁的李昶的氅衣上也沾了不少。 “沈婴宁!”沈照野骂了一句,先抬手帮李昶拍干净肩头和发梢的雪,对小泉子道,“看好你们殿下,伞打稳点。”说完,他才俯身也抓了一把雪,作势要去追已经咯咯笑着跑开的沈婴宁。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无奈地笑了笑,慢慢踱步到村口。沈望旌和裴元君正在与老村长话别,几名府兵正将一些装着蔬菜、山货的竹筐搬上后面的马车。 见李昶过来,裴元君笑着解释道:“早起看村里人正要运菜去集市,我看着水灵,就问了几句,索性将他们今日要卖的时蔬都买下了,还有些新猎的野味,正好带回京里,也省得他们冒雪奔波了。” 沈望旌看向李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沉稳:“身体如何?今日我们过来得早,看你睡得沉,便没让人惊动。” “劳舅舅舅母挂心,我没事,只是前几日没歇好,贪睡了会儿。”李昶答道。 沈望旌点了点头,又道:“听照野说了顾彦章的事。此人来历不凡,手下也非寻常之辈。底细要查清楚,若身家清白,确无问题,你自己斟酌着用便是。开府建牙,总要有自己的人手。” “侄儿明白。”李昶恭敬应道,“已让他回京后呈报详细履历,会谨慎处置。” 裴元君也温声道:“你舅舅说得是。用人是大事,既要给几分信任,也要心里有底。不过我看那顾公子,眼神清正,不像奸恶之徒,若真是可用之才,也是你的臂助。” 又说了几句闲话,车队终于准备妥当。村民们在村口相送,脸上带着感激和不舍。马车摇摇晃晃地启动,碾过积雪的道路,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山村。车窗外的田野和远山都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吱呀声和马蹄声,规律地响着,载着众人踏上归途。 经过两日的颠簸,永墉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显现。然而,随着车队逐渐靠近,众人却发现城门下的情形有些不对。 并非往常百姓商旅有序进出的模样,而是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堵在了城门外,气氛透着股僵持的意味。 一边是东夷使团,规模不小,仪仗鲜明,护送队伍前列,并辔立着两名年轻将领。左边一人身着南淮水师特有的靛蓝军服,眉眼俊朗,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南淮水师大帅陆涛的长子,如今代父掌事的陆轲。右边一人则是常服,面容英挺,气质沉稳,乃是李靖遥的嫡次子,与沈照野一同长大的李昭云。 另一边,则是来自大胤东北部草原的靺鞨使团。他们的装扮更具异域风情,皮袍裘帽,队伍带着一股剽悍之气。护送的将领同样年轻,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容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冷硬气息,正是镇守东北的朔风军少帅,扶余。 此刻,扶余与陆轲、李昭云三人打马在前,虽未兵刃相向,但彼此间眼神交错,显然各有心思。 这大胤朝的边防,主要倚重三支力量:西北以镇北侯沈望旌为首的北安军,直面尤丹汗国;东北则以扶余之父为首的朔风军,防范靺鞨等游牧部族;东南沿海一带,则依靠陆轲之父执掌的南淮水师,抵御海上侵袭的诸多岛国。 这三家,因驻防区域、面对敌人及朝中处境不同,关系颇为微妙。北安军与朔风军同属北系,还算有些香火情,但与远离权力中心、风格迥异的南淮水师,往来就少得多。更别提三家在朝中都属于军功勋贵,与那些盘踞中枢的文官集团素来不太对付,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沈照野在马车里远远望见这阵仗,顿时来了精神。老天开眼,大胤朝军界著名的穷酸三兄弟竟然在京城门口聚首了!这等热闹,他岂能错过? 他立刻探出头,招呼了一声后面马车里的孙北骥和王知节,又对车内的李昶和沈平远快速交代了一句:“李昶,平远,前面好像是陆轲和逸之他们,我跟逐风、克夷过去看看。”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跳下马车,早有亲兵牵过马来,三人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说起这三家的穷,那也是各有各的苦衷。北安军地处苦寒边陲,军费时常被克扣,还要自筹部分粮饷,沈望旌又是个爱兵如子的,有点钱都紧着将士们用,侯府过得堪称简朴。朔风军那边情况类似,东北虽有些特产,但朝廷拨款同样捉襟见肘,扶余家也是出了名的清廉。 南淮水师稍微好些,毕竟江南富庶,水师内部也有些头脑灵活的将领会做些合法范围内的生意贴补军需,但架不住战船维护、武器打造花费巨大,陆家也只能算是勉强维持。以往沈照野他们这群小辈私下聚会,十有八九都是家境相对最宽裕的陆轲掏钱。 沈照野三人打马来到近前,勒住缰绳。马蹄在雪地上踏出凌乱的印子。沈照野目光在陆轲、李昭云和扶余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笑,率先打破了僵局:“哟呵!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咱们大胤朝北、东、南三路军界的散财童子、穷神爷竟在这京畿门口聚首了?怎么,是约好了在这儿喝西北风,比比谁家喝得更体面?” 陆轲一见是他,脸上那点为了应付使团而强装出来的深沉立刻烟消云散,像是找到了苦水回收站,笑骂道:“沈随棹!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少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都快被这两帮祖宗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了!”他边说边夸张地做了个薅头发的动作。 李昭云在一旁也是满脸无奈,摇头苦笑着补充:“随棹,你就别取笑了,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他性子比陆轲沉稳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也显而易见。 扶余见到沈照野,那如同朔风般冷硬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微微颔首,言简意赅地打了个招呼:“沈少帅。”他目光扫过孙北骥和王知节,也算打了招呼。 孙北骥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愁?愁什么?难道是比比谁家使团带来的皮毛更厚实,能多换几石粮草?还是比比谁家贡品里珍珠更大颗,能多打几把好刀?”他说话时,眼睛故意往两边使团的辎重车上瞟。 王知节实在,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被两拨人马堵得水泄不通的城门通道,又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飘雪的天色,驱马靠近一步,问道:“别扯闲篇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使团都不肯挪窝,非要争这个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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