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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闲的。”楚思衡幽幽道,强压下火气打开了最后挂在雪翎脖子上,甚至打了个死结的铜管。 这一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歪歪扭扭的大字,而是正儿八经的信。 『京城近来风雪肆虐,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楚文帝沉疴难起,虽仍居帝位,然大权已然旁落楚西驰之手。此人假借驰援北境之名,纵容沈知节调兵遣将,实则为沈将军与黎将军而来。我虽暂时将其逼退,但沈知节绝不会就此罢休,务必多加小心。 沈将军所中之毒已深入骨髓,师叔亦无力回天为沈将军解毒,仅有两道压制之法。其一为放血逼毒,然此法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催毒反噬,务必谨慎。其二为月华心法压制,此乃连州独门心法,妙用无穷,将你内力渡与沈将军体内,或可搏得一线生机。 北羌此番南下,其真实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你既已做出决定,那便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只管往前看——你的后方,十四州来为你守。』 读完信,楚思衡的目光仍落于纸上,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原以为自己擅作主张掩护黎曜松出京,并随他来到北境,会引来十四州师叔师伯们的不满,会觉得他在拿整个十四州的信任胡闹,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毫无保留地…… 黎曜松伸手揽过楚思衡的肩,下颌轻抵在他的发顶,低笑道:“瞧,咱们的师叔师伯们多信任咱们。” “你这话要是让他们听到,可有你受的。”楚思衡肘尖轻抵,转而问道,“沈将军眼下如何了?” “他还没醒,但看脉象暂时已无大碍。”黎曜松垂首用鼻尖蹭了蹭楚思衡的额头,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口气,“嗯,总算不烫了。” 楚思衡唇角微扬:“都说睡一觉便能好,不必紧张,你还不信。” “只是不发热了而已,可不代表你已经好了。”黎曜松望着楚思衡依旧苍白的脸色,神情严肃,“药还是得喝。我已经让知善熬上了,一会儿便给你端来。” 一听还要喝那苦涩的汤药,楚思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他那瞬间变脸的模样,黎曜松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送到了楚思衡嘴里。 “唔…” 突如其来的甜意让楚思衡不由眯起了眼,黎曜松见他这副如猫儿般餍足的神情,忍不住又俯下身,在那泛着水光的唇瓣上偷了一吻。 楚思衡抬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反击”,雪翎再次横落在两人中间,嘴里还叼着装肉干的锦袋。 “咕!” “自然不会忘了你。”楚思衡哭笑不得,从雪翎口中接过锦袋,掏出肉干喂与雪翎。 雪翎吃得也眯起了眼,黎曜松见状,不禁啧道:“才离开师父多久,就把师父教的都还给师父了是吧?就为了几块肉干,你身为天鹰的傲骨呢?” “咕。”雪翎背对黎曜松专心享用肉干,完全不理会他的言论。 “你!” “好了好了。”楚思衡劝架道,“雪翎昨夜奔波辛苦,你就别欺负它了。” 黎曜松那叫一个冤:“我哪有!分明是它……”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唳——”的一声,听到这个声音,雪翎顿时警惕起来,没吃完的半块肉干“嗒”地掉到被褥上。 黎曜松起身去开窗,只见天鹰盘旋在院子上方,直到黎曜松唤了它一声。 天鹰缓缓落在窗棂上,一眼便注意到屋内趴在床边,满脸享受的雪翎,当即拉下脸低沉地“咕”了一声。 雪翎心虚地往楚思衡身后缩了缩,楚思衡无奈摇头,但还是为雪翎充当着人形护盾。 黎曜松饶有兴趣地看了片刻,直到楚思衡递来一记眼刀,他才开始干正事,将天鹰带到了沈枫霖房中。 而就在他带着天鹰进门时,沈枫霖恰好醒了—— “枫霖?!”黎曜松欣喜上前,“你醒了?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叫大夫?” 沈枫霖被黎曜松这一长串问题砸得有些懵,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强撑出一个笑说:“无妨……不用担心。” “还无妨!你知不知道你昨夜有多吓人!”黎曜松斥道,“你明知你不能动用内力,在明月镇却还那般不要命地打!你……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沈枫霖平静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这十二年你都已经说遍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正是因为好赖话都说遍了,我才这么气!” “……抱歉。”沈枫霖轻声道,“因为我…又让你和兄弟们操心了。” 黎曜松平复了下心绪,语重心长道:“你明知我气愤的不是这个。枫霖,十二年了,你当真还是不肯放下吗?” 沈枫霖垂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过去之事深究无异,你又何必执着问我究竟有没有放下呢?” 黎曜松被噎得哑口无言,深知自己依旧劝不了他,正准备起身离去时,沈枫霖却忽然叫住了他:“曜松,昨夜…我意识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我定要扛过此劫,还有我手腕上的这道伤……可是楚公子的手臂?” 黎曜松点头:“嗯,昨夜你毒发严重,思衡便用了放血逼毒之法,此法凶险,放血后毒素有很大概率会失控反扑,万幸你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不然我……” 沈枫霖沉默片刻,问:“我能…单独见见楚公子吗?” 黎曜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斟酌片刻后道:“好,我去问问思衡。” “多谢。” … “见我?”楚思衡一惊,“沈将军要见我?” “嗯,他说想单独见你。”黎曜松搅着汤匙说,“我想他的心结,他更愿意对身为连州楚氏传人的你倾诉吧。” 楚思衡沉吟片刻,掀开被褥道:“好,我这便去见他。” “等一下。”黎曜松叫住楚思衡,递上搅凉的药说,“先把药喝了再去。” 楚思衡却径直忽略黎曜松递来的瓷碗,拿起架子上他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系好说:“放那儿吧,我回来再喝。” 黎曜松眉头微蹙,一把拉住要溜的楚思衡,严肃道:“药凉了就不能喝了,喝完再去,耽搁不了多久。” “……” 楚思衡实在拗不过黎曜松,那碗苦药最终还是进了他嘴里。 以至于楚思衡到沈枫霖房中时,他嘴里含着糖,手里还端着一盘热乎的糕点。 沈枫霖怎么也没想到会看见这副模样的楚思衡,愣了许久也未能回神,还是楚思衡主动递上糕点问他要不要也来一块,他飘远的思绪才落会原处。 “不…不用了,多谢楚公子好意。”沈枫霖微微一笑,“楚公子……与在明月镇时还真是判若两人。” “那只是演给外人看的罢了。”楚思衡拈起糕点轻咬一口,“在家没必要。” “演?”沈枫霖面露惑色,“为何要演这个?” “师父说过,这世间处处是麻烦,在外不把自己打扮得凶神恶煞看起来不好惹一点,便会有千千万万的麻烦找上门,所以要演。”楚思衡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何况我这只是皮毛罢了,师父的精髓,我并未学到。” 沈枫霖没由来想起楚思衡那套惊艳了青楼姑娘的舞姬装扮,心中暗道若这都不是精髓,那得惊艳到何种程度才算? 当然这个问题他也只敢自己想想,并不敢放到明面上。 “楚望尘前辈的立世之法,果然与众不同。”沈枫霖由衷叹服,“可惜…我终究活不成楚前辈的模样。” 楚思衡抬眸看他:“我听曜松说,你是因听了师父以身炸关的故事,才反抗父亲、反抗家族?” 沈枫霖默然点头。 “为何?”楚思衡不解问,“那个时候十四州人杰辈出,为何偏偏是因为师父?” 提到这个问题,沈枫霖似乎陷入了某个久远的回忆。 作为沈家长子,沈枫霖自出生起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话便是“你要为沈家争光”“你便是沈家下一代希望”“不可给家族丢脸”,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家族荣耀。 他八岁那年跟随父亲入军营,十岁便上战场斩获了人生中第一个敌军首级,人人都称赞他天赋异禀,将来必能建立一番不输于父亲的丰功伟业。可这一切在他父亲眼里,却只不过都是在“光耀门楣”。 家族,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枷锁。 “跪下!” “……不。” 沈枫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了他的父亲。 少年单薄挺拔的身形站在祠堂前,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他依旧坚定着他的答案:“我没错,我不跪。” “今日一战,你明明有机会将羌贼全部歼灭,为何要心软?为何放虎归山?!”沈知节怒斥道,“我沈家百年威名,如今全毁在你手上了!” “那只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为何要赶尽杀绝?”沈枫霖反问道,“他们只是被羌兵掳来做苦力的,从未害过人性命,怎能一棒子打死所有?” “他们践踏在我大楚的疆土之上,便是死罪!就该杀无赦!对敌人仁慈,便是在自掘坟墓!” “若是如此,那我们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少年据理力争,“羌贼固然该杀,可百姓无辜,无论是大楚还是北羌,他们都不该成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沈枫霖的此番言行让沈知节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旁的陆九见状,上前道:“将军,小将军违背沈家家训,按沈家的规矩当以家法伺候。” “家法?”沈知节看向沈枫霖,“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可知错?” “回父亲的话,孩儿没错。”沈枫霖正面迎沈知节阴沉的目光,“再让孩儿选,孩儿依旧会选择放他们走。” “你!”沈知节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好,很好……陆九!上家法!给我打到天亮为止!” 陆九一惊,连忙劝道:“将军,小将军还年轻,定是最近受了那些闲书话本的蛊惑才会这么想。小将军,你也别犟了,赶紧跟将军认个错不就成吗?何必要闹到动家法呢?” “我没错,为何要认?”沈枫霖瞥向陆九,眼神狠戾,“那更非什么闲书话本,而是楚望尘前辈以自身血肉写下的‘道义’二字。” “楚望尘”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尽了沈知节的耐心。 强闯京城,大闹皇宫,甚至掳走了太子……每一桩都是将皇族踩在脚下挑衅。 自己的儿子竟为那逆贼说话,甚至将他奉为神明,简直丢尽了沈家的脸!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别怪父亲心狠!”沈知节侧首对陆九说,“去取诛髓寒毒来。” 陆九一怔:“可是将军,那是……” “我让你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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