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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无牵连?”太后嗤笑了一声,语气极慢,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如猫戏鼠,慢条斯理地道,“你倒痛快。可你自请离宫容易,哀家怎么跟皇儿交代?他把你宠得这般模样,哀家平白让你走了,他岂会善罢甘休?” 宋瑜微身子一僵,随即抬头迎着太后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退缩,而是一片沉静的坦荡,声音清晰而坚定:“太后不必为难。陛下最是看重骨肉亲情,尤其是小公主。” “当日淑妃遭人暗算,早产险象环生,小公主自出生便体弱,陛下为此雷霆震怒,彻查宫闱的手段,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他顿了顿,声音稍稍一沉,“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陛下并非不知,只是念及皇家颜面,才暂未深究。如今太后若肯放过淑妃母女,臣侍离宫便是最好的交代——对外只说臣侍身子不适,愿出宫静养,既保全了陛下的名声,也断了旁人的揣测。” 话出口时,宋瑜微眼皮未瞬,目光直直望向太后。当日红花暗害之事,沈贵妃本就牵扯其中,他此刻旧事重提,已是孤注一掷的最后筹码。 他要让眼前这位权倾后宫的女人清楚——并非只有她手握旁人的把柄与生杀大权。萧御尘动不得她,却并非动不得沈贵妃,动不得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真要轻举妄动,到头来只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果然,太后脸上的玩味笑意瞬间僵住,得意之色尽数褪去,面色陡然一沉,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然。她指尖停在软榻扶手上,半晌才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既执意要自请出宫,那再好不过。” “这两日皇儿在外阅军,无暇顾及宫中琐事,你明日便动身离宫吧,哀家自会派人安排。”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极轻,却透着不容更改的命令意味。 宋瑜微闻言,心中巨石稍落,却无半分轻松。他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襟,对着太后长揖一礼,语气依旧恭敬:“谢太后成全,臣侍明日便遵旨离宫。”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按规矩缓步退出偏殿。 李公公按太后吩咐送他到殿门,一路之上始终沉默。到了门口,他看着宋瑜微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君侍珍重。” 宋瑜微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抬手对着身后拱了拱手,算是回应,而后便挺直脊背,迎着廊下微凉的风,一步步离开了慈宁宫。 刚踏入明月殿,迎上来的范公一见他便僵住了脚步,老内侍望着宋瑜微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没了半分往日的温润,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沉郁,连身子都似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他:“君侍,您这是怎么了?慈宁宫那边……” 宋瑜微摆了摆手,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范公,到内室说吧,我有话要交代。” 进了内室,他反手掩上门,隔绝了殿外的声响。不等范公再问,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已向太后自请离宫,明日便要动身。” “什么?!” 范公大惊失色,后退半步险些撞在桌案上,声音都变了调,“君侍,这是为何?太后她……她为难您了?” 宋瑜微坐在椅上,指尖揉着眉心,将慈宁宫的对峙一五一十道来——太后的步步紧逼,对他与淑妃旧情的揣测,以及用小公主安危相胁的威胁,没有半分隐瞒。 “我与淑妃的事,也不瞒您了。”他沉声道,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当年她父亲获罪,她本要被牵连问罚,是我私心作祟,动用了父亲的势力与人脉,强行将她记在宋家名下,对外称她已过门为新妇,才让她逃过一劫。范公,这便是我曾与你说起的那件‘至今未悔’的事,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当日种下的因,竟有今日这般的果……” 深吸一口气,他继续道,“太后如今虽未查清实情,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真要深究,未必查不出来。到时候不但父亲可能因‘藏匿罪臣家眷’获罪,晚儿的身份也会被揭穿,连小公主,都要蒙上‘罪臣之后’的污点。此事一旦闹大,朝堂定会群起攻讦,陛下的清明圣誉,也难免受损。” 他抬头望向范公,眼神虽是坚定,却再难掩饰如刀绞般的心痛:“我不能赌,也赌不起。唯有我离宫,才能断了太后的念想。” 范公怔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急切的期盼:“君侍,这事……这事怎么能不跟陛下商量呢?陛下那般器重您,只要您跟他说,他定会有办法护着您的!” 宋瑜微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无奈:“范公,太后选在这个时候猝然发难,正是算准了陛下离宫阅军,无暇他顾。” “就算陛下此刻在宫中,我也不能找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陛下要护我,就得把当年的旧事彻底翻出来厘清。可这绝非轻易就能了断的事,牵一发动全身——牵扯出的只怕不止是晚儿的身世、父亲的干系,稍有不慎,便落下风。” 他又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裹着几分自嘲与决绝,轻轻摇了摇头:“我怎会不知,陛下定会护我。可如今正是他收拢人心、稳固朝堂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因我,让他被人抓住这样的痛处大肆攻讦。” “到时候流言四起,动摇的是他的帝王根基,我岂能做那个拖累他的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中翻涌着滚烫的情愫,“承天寺里雍王女婢的命案,还有清越与雍王世子有交情的那封来信,陛下凭着他帝王的威望,为我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我又怎能一直躲在他身后,看着心爱之人独自支撑大局、应对风雨,自己却安然无恙地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范公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却再也劝不出一句话。老内侍的全身紧绷如弓,片刻后,才从喉间溢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点了点头。 宋瑜微见状,勉强打起精神,撑着桌沿站起身:“太后让我明日就走,我揣测,时间上要么赶早,要么趁夜,无论哪种,我今夜都得准备好。” 他顿了顿,看向范公,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等会儿得劳烦范公帮我一起收拾出宫的物件,我只带走入宫时带来的即可。还有明月殿里的诸位宫人,也得跟他们说一声,至于找什么理由……就劳烦范公费心想想,替我传达吧,别让他们多问,也别让他们担心。” 说罢,宋瑜微的手指不禁又按在了眉心,低声道:“我现在心里实在乱得很,还请范公……先容我独处片刻。”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只低声应了好,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内室的门,将满室的沉重与混乱,都留给了宋瑜微一人。 宋瑜微在椅上呆坐了许久,殿内静地令人心慌,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终是站起身,缓步走向妆奁与衣箱。 当日入宫本就仓促,他身边原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打开衣箱,只拣了几件素色寻常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放进包袱。 心头忽然一动,他转身快步走到书案边,从内侧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梨花木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四折粗绢册页,正是萧御尘所赠的那幅墨梅图。 他颤抖着手,将册页展开,那画卷上笔触稚嫩拙朴的墨梅,此刻望在眼里,却让他不自觉地嘴角微扬。只是笑意还未散尽,一滴热泪便猝不及防地砸在绢面上,晕开一小团墨痕。原本要溢出喉咙的轻笑,在出口的那一瞬,硬生生憋成了细碎的呜咽。 心猛地一颤,他急忙抽过案头的干净软布,小心翼翼地覆在绢面墨痕处,轻轻按压,待确认墨痕不再晕染,才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颤。
第88章 90、 小安子这日从内学堂散学, 脚步都带着雀跃,依旧直奔明月殿而来。他素来知晓宋瑜微待他极宽和,没那些严苛规矩, 便任由少年心性尽情挥洒, 嘴里喊着清脆的“主子”, 不等宫人通报,就径直推开了内殿大门。 抬眼望去, 只见宋瑜微正立在窗边眺望远方, 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似是没听见他的动静。小安子脚步不停,两步就跑到近前, 又扬高了声音唤了一声:“主子!” 宋瑜微闻声回头,看清来人是小安子,眼底的沉郁瞬间褪去几分,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目光扫过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又是一路跑过来的?瞧这满头的汗,可是碰到什么天大的高兴事了?” 小安子抹了把额角的汗, 笑得眉眼弯弯, 凑近了说道:“主子!您之前给我的那些艾草囊,我都分给夫子和同窗啦!他们都夸这东西好用得很,早上读书的时候摆在书桌上,那清苦的艾草香一飘,连半点困意都没了,背书都比往常利索呢!”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补充:“夫子还说呢,这艾草囊比提神的茶汤还管用,让我回头再问问主子, 能不能多做几个!大家都在夸您,说您了不起呢!” 可说着说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方才只顾着高兴,没仔细看,这会儿才发现宋瑜微的笑容浅得像层薄纱,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沉郁,连往日温和的神色都透着几分疲惫。小安子立刻收了雀跃,语气转为小心翼翼的担忧:“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脸色看着不太好……” 宋瑜微闻言,笑容一僵,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依旧温和:“没什么,许是午后有些乏了。”说着,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殿外的宫人吩咐道,“去小厨房把刚做好的米糕取来,给小安子端过来。” 吩咐完,才回头看向仍带着疑虑的小安子,岔开话题:“跑了这么久,定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 小安子呆呆地望着宋瑜微,倏然咬了咬下唇,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嬉闹,只剩执拗的认真:“主子,您不要骗我!”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放得又轻又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挚,“您肯定有事!您告诉小安子好不好?我知道我年纪小,又没能耐,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可多个人想着,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好呀!” 宋瑜微没有回应他的追问,沉默地转身到书案前,伸手将早已收拾好的一套笔墨拿起,随即递到小安子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这些本是宫里的物件,却是我用惯了的。如今……转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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