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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事情尚未明朗,多想亦是无益。宋瑜微轻轻吁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顾虑,转头对范公道:“范公,咱们回去吧。” 此事过了两日,江南的六月底正是暑气渐浓时,蝉鸣聒噪着漫过巷弄。宋瑜微正临窗整理画稿,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是个面生的青衫仆从,双手递上一封烫金请帖:“敢问是范小先生吗?我家世子特命小人送来文会邀约。” 宋瑜微接过请帖,只见封面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落款是“萧御岚”三字,字迹清俊挺拔。展开细看,内里写着邀他于三日后巳时,赴文澜书院“荷风榭”参加“赏荷品茗赋夏文会”,言明是汇聚江南文人雅士,共赏池荷、切磋诗画。 范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梢微挑:“雍王世子突然邀你赴会,倒是巧得很。” “巧也是真巧。”宋瑜微口里应着,心中却暗道,他本预期是雍王妃有所作为,未料却是雍王世子出面相邀,这其中也不知有无蹊跷。 他将请帖折好收起,语气平静:“既有邀约,自然是要去的。” 三日后巳时,江南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梅雨过后的湿润凉意。 宋瑜微换了身月白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隽挺拔,他用玉色发簪束发,还特地带上了自己手绘扇面的竹骨扇子。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略一整衣,见镜中人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朗,不禁哑然一笑。 抵达文澜书院时,晨雾已散,日头初升,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洒下碎金般的光影。荷风榭临水而建,四周荷塘里粉白相间的荷花次第盛放,翠色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甜的荷香,混着岸边菖蒲的清香,沁人心脾。 榭内已来了不少文人雅士,或围坐品茗,或凭栏赏荷,低声谈笑间偶有诗句唱和,氛围清雅。宋瑜微刚踏上榭前石桥,便见萧御岚身着宝蓝色锦袍,正立于廊下与人交谈。目光扫来,见了他便笑着抬手示意,语气亲和:“范小先生果然如约而至,快请入座。” 宋瑜微拱手回礼,声音温润:“世子相邀,敢不从命。” 寒暄间,他目光已不经意扫过榭内,一眼便瞧见了立于角落的宋清越。宋清越穿着书院编修的青色常服,原在低头听人说话,听见萧御岚招呼他人,猛地抬眼望来,看清来人是宋瑜微时,双目圆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错愕。 那惊讶不过转瞬,宋清越便迅速敛去神色,只装作寻常初见般,对着宋瑜微微微颔首,目光不再停留,仿佛两人真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瑜微见状,心感欣慰,清越确是将自己的话牢记在心。 宋瑜微正欲寻一处临窗的位置坐下,榭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打断了榭内清雅的谈笑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萧御岚已亲自迎了出去,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迎面而来的,是个身着石青色长衫的男子,身形高瘦,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额前几缕碎发凌乱垂下,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 他踏入荷风榭时,既未像旁人那般向萧御岚躬身行礼,也未理会周遭文人投来的目光,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榭宾客,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淡淡道:“世子的文会,倒是比我预想的热闹些。” 宋瑜微正讶异此人来历,耳边已飘来周遭宾客低低的议论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鄙夷:“这温折吾,果然狂得没边!不过仗着山长几分赏识,竟连世子的面都这般轻慢,真是目中无人!” 萧御岚似是早已习惯他的做派,只笑了笑:“温兄能来,文会才算添了几分雅趣。快请坐。” 温折吾不置可否,目光忽然落在宋瑜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雅致,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位便是近来声名鹊起的‘范小先生’?传闻画技尚可,只是这般打扮,倒像是戏文里的风流客,少了几分文人风骨。” 这话一出,榭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宋瑜微,想瞧他如何应对。 宋瑜微并未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迎上温折吾的视线,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温先生既张口便提‘风骨’二字,却仅凭一身衣着便妄断他人高下,不觉得这般论断,本身就可笑得很么?” 这话锋芒毕露,温折吾一时被堵得语塞,脸上的桀骜僵了僵,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反驳。他素来以才学自傲,惯于讥讽他人,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点破过,脸颊瞬间泛起几分薄红,神色愈发难堪。 周遭宾客见状,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唇偷笑,议论声比先前更轻了些。 萧御岚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抬手按住温折吾的胳膊,语气亲和又带着几分圆融:“温兄、范小先生,今日是赏荷论文的雅会,何必为这点小事较真。” 话音刚落,宋瑜微已缓缓起身,对着温折吾拱手为礼,声如玉石相击,清越动听:“在下范思尘,见过温先生。” 他既给了温折吾台阶,又不失自身气度,这番应对,让不少宾客暗自点头称赞。 温折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悻悻然拱手还礼,语气生硬,勉强道:“愚兄温折吾,久仰范小先生大名。” 说罢,转身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主动搭话。 文会间,众人或临池赋荷,或挥毫题诗,荷风伴着墨香,清雅不已。宋清越因兄长在场,比往日多了几分活泼,频频起身应和,言辞间意气风发,引得不少人颔首称赞。 宋瑜微坐在角落,望着弟弟意气风发的模样,眼中悄悄漾开一丝暖意,心中满是欣慰。只是这份心绪未久留,他便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书院和众人的动静。 文会渐近尾声,众人正沉浸在诗词唱和的余韵中,萧御岚忽然起身,目光落在角落的宋瑜微身上,笑着抬手示意:“诸位,这位范小先生南渡而来,画技卓绝,不如请范先生当场挥毫,给咱们这荷风文会留个念想?”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瑜微,满是期待。 宋瑜微先是微怔,心中暗忖,萧御岚这般刻意推举,怕是早有预谋,推脱已是不及,倒不如顺水推舟,若能借此画作,将有意“叙旧”的心思通过这位世子爷传递给其母雍王妃,便是大善。 他不再推辞,起身拱手笑道:“世子与诸位抬爱,在下便献丑了。” 下人很快备好宣纸笔墨,宋瑜微提笔蘸墨,手腕轻转间,笔尖已落在纸上。他未画荷塘盛景,只取一枝亭亭玉立的荷箭,花苞饱满欲绽,翠色荷茎挺拔修长,其上栖息着一只闭翼敛声的蝉,羽翼纹路细腻,神态沉静如禅,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清寂雅致的意境。 画罢,他略一沉吟,提笔在旁题跋:“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莫道蝉无语,心通意自通。” 萧御岚立在一旁细细端详,目光扫过那噤声的蝉与题跋诗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亮光,随即抚掌赞叹:“好!画境清雅,诗句更是意蕴深远,范小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世子话音刚落,周遭众人早已围拢过来,交口称赞。 宋瑜微立于画前,笑着谦道:“诸位谬赞了,不过是即兴涂鸦,难登大雅之堂。”嘴上说着客套话,目光却悄悄掠过人群——宋清越挤在最前面,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显然是按捺着想要开口相认的冲动,生怕自己一时失言露了破绽。 他的视线又扫向角落,却见温折吾并未像其他人般围拢过来,依旧独自坐在原位,手肘撑着桌沿,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神色复杂难辨,不似先前那般带着嘲弄,反倒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仿佛在琢磨画里藏的深意,又像是在揣测他这个“范思尘”的来历。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作未察,继续与众人谦逊周旋。 ------- 作者有话说:[可怜]亲爱的各位天使读者,下周更新频率为一到两章。 这文已经从狗血爬向了某种不知名的架构,开始走向尾声,所以作者需要好好地琢磨。 争取不做烂尾狗。 鞠躬~
第97章 99、 世事难料, 宋瑜微从未想到,打破他在江南困局的,不是别人, 竟然就是那位在文会中初识的温折吾。 文会过后, 江南的梅雨像是被扯断了线, 淅淅沥沥连着下了三日,未曾有半分停歇。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 将姑苏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氤氲里, 青石板路被浸得发亮,檐下水流成线,敲打着阶前青苔, 平添几分沉闷。 宋瑜微闭门不出,他虽是自认极有耐心,然而无论萧御岚还是雍王妃都毫无动静,也难免让他疑虑丛生,偶尔从范公口中听闻城郊圩堤险情渐露,心中愈发焦躁。 这一日午后, 雨势非但未歇, 反倒愈加急促,雨水如断珠般倾泻不止。方才才点起的油灯忽而在湿意中摇了摇,未及稳住,院外便传来急促的铜锣声,与人声嘈杂叠作一处。 “南门圩堤失守!官府征调城中青壮——!” 范公匆匆推门而入,衣裳上带着湿意,眉间压着惊慌:“瑜微!城南石湖那头出了渗口,县衙急着征夫,恐怕要连夜去堵!” 宋瑜微心中一震, 胸腔像被雨声敲了一记,原本那点烦躁霎时被抛在脑后。 他猛地起身,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过,映出几分果决:“险情刻不容缓,我去。” 范公闻言,神色一变,连忙劝阻:“你身份特殊,夜色沉沉又雨势浩大,堤上定然混乱,万一出了什么事……” “此刻哪顾得上这些!” 宋瑜微打断范公,反手抓起一旁的粗布蓑衣裹在身上,又将斗笠牢牢扣在头上,檐边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他俯身换上床底那双半旧的麻布鞋,转身便要往外走,回头叮嘱范公:“你老人家就在家中待着,切莫妄动,免得让我分心牵挂。” 范公无奈,只好应下,将宋瑜微送到院门口。 雨幕如注,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提着灯笼的役吏沿街吆喝,青壮们或扛着铁锹,或挑着土筐,纷纷往城南石湖方向赶去。宋瑜微汇入人流,脚下的泥路愈发湿滑难行,夜色中只能隐约瞧见前方堤岸的轮廓,以及漫天雨雾里晃动的火光。 刚靠近堤口,便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快!沙袋不够了!再加把劲,水势还在涨!” 他抬眼望去,只见石湖圩堤已被撕开一道数丈宽的豁口,浑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汹涌灌入,岸边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堆砌沙袋,却架不住水流湍急,刚堆起的沙袋转瞬就被冲垮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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