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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你暂且留在城中等候。”温折吾看向宋瑜微,语气沉稳,“你毕竟身份特殊,且此事我孤身一人更加灵活,我先去摸清码头的守卫换班规律、内湾的大致方位,看看能不能找到造船的痕迹,若有发现便立刻回来告知你;若是没摸到关键线索,也不会贸然深入,咱们再另想办法。” 宋瑜微闻言颔首,心中认可这稳妥的安排:“也好。你务必小心,若情况不对,即刻脱身,不必强求取证。”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多耽搁。温折吾略显歉意地笑了笑:“先生今日屈尊来我这简陋小屋,我却没什么能招待的,连顿热饭都备不出,实在失礼。” “温先生客气了。”宋瑜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和,“你我是同道中人,何须计较这些俗礼?” 两人拱手作别,宋瑜微便转身离开了温折吾的住处,沿着青石板路往自家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刚进门,便见范公正在院子里,与一个货郎在说话。那货郎身上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挑货的担子就放在身边,样子看起来十分普通。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来。那货郎一见宋瑜微,立刻站起身,脸上褪去了方才与范公正闲谈时的随和,神色变得恭敬起来,微微躬身道:“可是京城来的先生?小人受人所托,特意来给先生送一样东西。” 宋瑜微心中一动,目光在货郎的货担上扫过——担子里摆着些针头线脑、小剪刀之类的杂货,看着与寻常货郎并无二致。他不动声色地点头:“正是。不知阁下受何人所托,送的又是何物?” 货郎从货担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双手递了过来:“托小人来的人只说,先生见了这东西便知。他还吩咐,务必亲手交到先生手上,不可经他人之手。” 宋瑜微接过油布包,只觉触手微凉,分量不重,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是幅卷轴类的物件。 货郎躬身行了一礼,口中只道:“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叨扰了。”说罢挑起货担,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很快消失在巷尾。 范公正见人走远,才凑近宋瑜微,低声说道:“瑜微,这货郎来得挺蹊跷的。他今日在附近街巷兜兜转转了大半日,中午时分来的院里,一开口便问是不是有位从京城来的宋先生。” “我听着不对,便按你先前的吩咐,说院里没有姓宋的。他也不纠缠,反倒改了口,只问是不是住着京城来的客人,随后才压低声音说,他身上有京城的黄大人托带的东西,要亲手交给从京城来的先生。”范公接着补充道,“我寻思着,这寻常货郎哪会这么说话,又见他神色恭敬,不似歹人,便暂且留他在院里等候,等你回来定夺。” 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反应过来——哪里有什么“京城黄大人”,这分明是萧御尘的暗语,“黄”谐音为“皇”罢了。一股又惊又喜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转身快步走回内屋,小心翼翼地将油布包放在桌案上,一层层拆开,里面果然是一卷素雅的宣纸画轴。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画轴边缘,缓缓将画卷展开。 触目之下,他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喉间发紧,嘴角却不禁微微地弯起。 ------- 作者有话说:小皇帝会在小宋最需要的时候出场的!
第101章 103、 画卷之上, 哪里有什么风雅字画,分明是幅纯粹的儿童涂鸦,构图与笔触都稚拙得毫无章法。 画面中央是两个极简的墨笔小人, 圆滚滚的脑袋下, 身体和四肢不过是寥寥几笔直线, 连五官都未勾勒,只凭形态辨人。左边小人头顶竖着几道短竖, 像是一顶粗陋的冠冕。 右边小人身上无任何装饰, 身后却斜斜画着棵树,细长的枝条微微下垂,似乎正是江南常见的柳树。 两个小人之间, 是几道弯弯曲曲的墨线,该是连通南北的河道。墨线之上,横亘着一个拉长的椭圆,椭圆边缘缀着几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像是船帆,而头戴冠冕的小人, 正站在这“船”的最前端, 仿佛正要乘舟而来。 没有一字一语,可宋瑜微瞬间读懂了。 “柳”为留,更是静候的叮嘱。萧御尘是在劝他,守在姑苏莫要轻举妄动。 唇间掠过一丝笑意,眼中的湿热却愈发浓重。他想起上一回承天寺劫后余生,那般惯于忍耐的少年天子,竟当着他的面忘形哭泣。他怎忍心再以身犯险,让千里之外的人心急如焚、提心吊胆? 目光落在左边戴冠的小人身上,宋瑜微心头一暖——或许, 用不了多久,他们便不再是隔着重山远水的千里之别。 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那稚拙的笔触,一丝隐忧却悄然爬上心头。皇帝离京,后宫淑妃母女会不会遭人暗算?手握权柄的太后,又会不会趁机发难? 但这份担忧转瞬即逝。他信萧御尘,那少年天子虽是年轻,实则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既然决定下江南,必定早已备好了后手,做好了万全准备。 当年他登基未久,就已在江南布下棋局,这份远见,便是连他也不能及。 宋瑜微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起,贴在胸前,只觉心口一阵灼热,那热意顺着脉络,弥散到四肢百骸,恍惚间,萧御尘那带着笑意的眉眼竟清晰浮现,思念如潮水般漫过心头,缠得他喉间发紧。他多想此刻便能见到那人,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也好过这千里之外的遥遥相望。耳边似又响起萧御尘低低的笑声,混杂独属于他的温软气息,让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都化作了眼底的湿意。 一夜无眠,尽是辗转的牵挂与期盼。 夜里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缠到清晨,仍有丝丝缕缕的雨丝,沾着江南的湿寒,飘落在青瓦白墙上。 宋瑜微刚梳洗完毕,院外便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 范公前去开门,很快捧着一张烫金请帖走进来:“瑜微,门外送来的,是姑苏吴家的晚宴请帖。” “姑苏吴家?” 宋瑜微接过那张朱红请帖,指尖触到细腻的纸面,心头猛地一动。他忽然记起当日在瓜洲渡所见的漕运船,船桅上飘着的正是 “吴氏盐运” 的大旗——难道那垄断江南盐业的吴氏,便是眼前这姑苏吴家? 一丝懊悔悄然爬上心头。来江南这些时日,他满心只想着与雍王妃、静安牵线,又牵挂着清越的安危,竟忘了细查本地望族的底细,尤其是与盐运、漕运相关的势力。 他缓缓展开请帖,只见上面字迹遒劲有力,墨色沉凝:“恭请范思尘先生今夜赴府中晚宴。”落款仅有“姑苏吴某”四字,半句未提事由。 宋瑜微盯着请帖上的字迹,眉峰渐渐蹙起。这请帖来得蹊跷,时机又这般敏感,绝非偶然。他抬眼看向范公:“送帖之人,可有其他交代?” 范公摇头道:“没说太多,就说今日下午有车马过来接,还请范先生在家中静候便是。” 沉吟片刻,宋瑜微将请帖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向范公又问道:“范公,您常在外走动,可曾听闻这姑苏吴家的底细?” 不想范公竟是对答如流:“这吴家怎会不知?是姑苏城里百年根基的名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更要紧的是,当今雍王妃吴氏,正是这吴家的嫡出女儿——吴家,便是雍王妃的娘家。” “什么?”宋瑜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悚然一惊,握着请帖的手指都不禁紧了几分,连忙追问,“范公,此事当真?雍王妃的娘家,竟就是这姑苏吴家?” 范公笃定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含糊:“此事确定无疑,姑苏城里没人不知道这层关系。” 他目光落在宋瑜微紧攥请帖的手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瑜微,如今局势这般敏感,吴家突然递来请帖,难保不是雍王已经听闻了你的踪迹。这晚宴,说不定就是个故意设下的陷阱,就待你去自投罗网。” 宋瑜微指尖抵着请帖上“姑苏吴某”的落款,指腹摩挲着纸面的纹路,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还没停,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屋内的寂静更显沉凝。 他缓缓抬眼,眼神中只剩下决断:“范公,这宴,我非去不可。” 范公急要劝阻,却被他抬手按住。“不管这是不是圈套,吴家既然是雍王妃的娘家,这恐怕是我目前唯一能与她搭上联系的机会。”他语气坚定,“想要查清雍王的图谋,总得先找到能撬动局面的突破口,这晚宴,便是最好的契机。” 范公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你务必小心。” 雨歇黄昏,残云敛迹,天边染着一抹淡金余晖,转眼已是酉时三刻。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马蹄声,伴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沉稳声响,不疾不徐。 宋瑜微与范公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院门口。巷口停着一辆乌木马车,车身素净无纹,漆色乌黑发亮。车轮裹着兽皮,车窗蒙着银纱,两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安静立在车前,鞍鞯用料上乘却不张扬。 车旁立着个身着青衫的仆从,神色恭敬,见宋瑜微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想必便是范思尘先生?我家主人吩咐,特来恭迎先生赴宴。” 宋瑜微颔首,对那仆从温声道:“有劳稍候,容我入内换身衣裳便来。” 转身回至院中,他看向范公,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这吴家不愧是姑苏望族,单是一辆接客的车驾,便有这般气派。” 见范公仍是面带忧色,他又宽慰道:“范公安心便是,我自有分寸,定能不会以身犯险,您老届时先歇着便是。” 说罢,他快步回到屋内,从枕下取出那枚碧玺雕龙佩,仔细地将其系于腰间,贴身藏好,又整了整衣袍,而后推门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向巷口马车。 仆从见状,连忙上前掀开车帘,宋瑜微略一点头,俯身入内。 马车平稳前行,穿过户部琳琅的市井街巷,越往城西,屋舍愈发规整雅致,行人也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从容。 不多时,车驾转入一条静谧长街,尽头便是吴家府邸。朱漆大门巍峨高耸,门楣悬着“吴府”鎏金匾额,字体雄浑,熠熠生辉。门前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气势凛然,两侧分列数名身着劲装的家丁,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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