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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下着雪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谢晏辞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嘴里念叨着“烨儿”,登上那亭阁,好一顿找。 亭阁之上翻个了遍,太子殿下又一头扎进了雪地里,赤着双手,不停的在积雪里摸索。 雪旋花越下越大,宝源拿着伞赶到时,谢晏辞发丝肩膀上都染了白。 “云烨……” “云烨……” 太子殿下边哭边喊,手指冻得通红,可怎么都不愿意离开。 宝源在一旁为他撑伞,看他这般便问道:“殿下可是在找什么东西?奴才来找吧,这天寒地冻的,您别伤了身子。” 谢晏辞丝毫不理会他,像是成了痴:“烨儿,烨儿……” 那衣服上少了一块儿,看断口是被人撕开的,可那偏院之中,没有他的命令又有谁敢去呢? 原先他没注意,方才看了那料子才反应过来,之前小桃花叼在嘴里的,不正是少的那块儿吗? 小桃花跑去了偏院,找了云烨,看出他活不久了便撕了他的衣衫,来找自己求救。 可当时他干了什么? 他在喝酒,在埋怨云烨的不是。 看到小桃花嘴里的破布后,还斥责它跑去了厨房,叼了块儿不干不净的抹布来玩。 小桃花拽他衣袖,想把他带去偏院,可他抬手将那块布料扔进了雪地里! “烨儿,我的错,我的错!” 谢晏辞哭的泣不成声,堂堂一国太子,穿着一身喜服跪在雪地里,不停的翻找,不停的忏悔。 若当时的他没有喝酒,没有把那块布料不当回事,他是不是就能提前赶到,云烨是不是就不会自戕? 都怪他,都是他! 要不然云烨就活的好好的了…… “宝源,是我害死了云烨,是我混账!” “我都干了什么啊!……” 宝源跟着谢晏辞这么多年,他认识的太子殿下,从来都是矜贵无双、算无遗策的,何时这般不管不顾的刨雪的? 他声音染着哭腔,怕极了:“殿下,你别这样,人各有命,云公子只是命不好罢了。” 谢晏辞把他推开,仍然不肯起身。 宝源红着眼眶,碰到云公子的事情,他也没办法道清楚个一二来,只能说因果轮回,一切都有命数。 索性将伞搁置在了一边,对谢晏辞道:“殿下您找什么,奴才跟您一起找。” 谢晏辞说了那块布料,还说了时间,宝源定神一想,只道谢晏辞怕是找不回来了。 谢晏辞愣在原地:“为什么?” 宝源道:“殿下,这院子里的积雪,檐廊下的琉璃,每日都有下人洒扫的,云公子那块布料,应该早就被清出去了。” 宝源本以为谢晏辞不会再找了,准备扶他起身,不料他推开自己,脚下踉跄的往宫外去。 “殿下你又要去哪儿?” 谢晏辞膝上还带着雪,衣袖下摆湿了个透,就连裸露在外的双手都是通红。 他道:“还能找回来,没那么快运出宫,还能找回来……”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宫里的弃坑内肯定能找到,再不济就去宫外,去城郊! 就一块布料而已,能找到的,肯定能…… 宝源想拦却拦不住,只能帮他举伞挡雪,跟了一路,劝了一路。 好在抬脚刚出了东宫,便碰上了康宁帝,宝源这才松了口气。 “干什么去?”康宁帝沉着脸问道。 谢晏辞只看了他一眼,连句“父皇”都不叫,径直往外走去。 “站住。” 康宁帝眸光深沉,转身看着一身婚服的儿子,淡淡的问了句:“你不是还要成亲吗?” 谢晏辞身形一顿,这才去理会康宁帝。 他看着自己的父皇,问道:“你不阻止?” 康宁帝叹了口气:“你听吗?” 谢晏辞沉默。 他为什么要听? 康宁帝低眉看了看他的衣摆,绛红色的喜服染成了深红,摇头笑了笑,对着跟着自己身后的下人说道:“去吧,帮太子殿下找找。” 第90章 骨灰分开扬 谢晏辞运气不错,找回了那块儿布料,回来的时候将其放在手心里,攥的死死的。 平溪宫内放了口檀木棺材,一进门便能看到。 谢晏辞让挂上的红绸也都换成了丧幡,康宁帝稳坐梨花木椅上,让下人点香摆贡。 谢晏辞一瞬间瞳孔骤缩,抬脚踢翻了烧着纸钱的火盆,对着康宁帝质问:“你干什么?谁让你这么做的!” 康宁帝使了个眼神,让下人把火盆整理好,重新点起来。 谢晏辞抬脚就要把人踹到一旁。 “压着他!” 下人逃过一遭,康宁帝也终于变了脸色。 手里的珠串摔到谢晏辞跟前,厉声道:“晏辞,你看看你,还像话吗?” “垂髫幼儿尚知礼仪规矩,你堂堂西楚皇太子,竟连一个死人都不肯放过!” 谢晏辞双眼通红,被桎梏着跪在康宁帝跟前,他道:“你懂什么?” 随即嗤笑一声:“你什么都不懂!” 康宁帝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儿子很是失望。 “朕不管你,并不是认同你,而是觉得你能处理的好,可你看看现在。” “你是西楚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你这样成何体统!” 谢晏辞低着头,闭了闭眼,许久才轻声道:“你废了我吧。” 废了我这个西楚太子,废了我这个皇子的身份……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没了云烨,一切都不重要了。 康宁帝眸光一戾,额间青筋直跳。 “你再说一遍。” 谢晏辞没有丝毫的犹豫:“父皇正值壮年,膝下子嗣不薄,没了儿臣,你还可以再找他人来做储君。” “谢承泽是贵妃之子,外祖是当朝右相,从小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没人比他更适合这太子之位了……” 反观他自己,母后早逝,从出生起便讨不得康宁帝喜欢,除了有个嫡子的名头,其他什么都不是。 康宁帝不喜他,刚好能趁此机会,废了他。 “父皇不必担心,届时圣旨下达,儿臣会对外称疾,或早早的悬梁自缢,绝对不会对你的名声,造成任何的损失。” 啪—— 康宁帝龙颜大怒,周遭下人赶紧跪附在地。 “陛下息怒。” 谢晏辞脸颊瞥向一边,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逆子!” 康宁帝站在谢晏辞跟前,生平第一次,亲手打了人。 “谢晏辞,朕知道你心中有恨,无非就是两点。” “你恨朕亲手了断你母后的生命,让你自幼丧母;恨朕让容和一家离京,最后你二人阴阳两隔。” 康宁帝双手背在身后,方才掌掴谢晏辞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烫,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他继续道:“你可以恨朕,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来!” 这个儿子,是他从小带在身边长大的孩子,是他的嫡子,懿安留给他的唯一一个儿子! ——国储君者,以民自任,社稷如生。 他从小悉心栽培,却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这番模样。 康宁帝摇了摇头,挥手让人把他辞带到雪地里去。 随后毫不留情的下令:“封棺!” 谢晏辞目眦欲裂,挣扎着甩开侍卫的手,像是头困囚的狮子。 “你不能,你凭什么封棺!” 谢晏辞双拳紧握,手背脖颈之上,皆是青筋暴突。 他膝行着上前,疯了一般推开周围的人,趴在棺材之上,一边低头对云烨说话,一边去推棺盖。 “烨儿,烨儿别怕,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再也不会了。” 棺内人脸上染着胭脂,睡得安详,对谢晏辞的话语无动于衷。 谢晏辞伸出一手去摸他的脸颊,帮他整理凌乱的发丝。 “他们太吵了是不是?我这就把他们轰走,都轰走,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康宁帝看着混乱的大殿,实在是忍无可忍。 抬手让下人退下。 没人再去阖棺盖,谢晏辞也卸了力,抬脚就要往棺材里迈。 康宁帝蹙着眉头:“谢晏辞,你这么想跟他一起死,他当真愿意吗?” 谢晏辞动作一顿。 云烨临死之前抓着他衣领说的那番话,又重新翻涌上来。 不愿意。 云烨不愿意…… 他连原谅都不会给他,又怎会让他玷污了他的黄泉路? 谢晏辞一瞬间瘫软在地,趴在棺材边,去看内里的人儿。 康宁帝原先多的是于心不忍,眼下却气的冒烟,恨不得把这儿子扔出去才好。 “你既然不想要这储君之位,那这东宫便再无你一席之地,既是如此,你又有何能耐来不遵朕的命令?” 谢晏辞抬手去摸云烨的双颊,帮他整理领口,戴好发冠。 “抗旨是死罪,你杀了我。” 康宁帝:“……” 眼下谢晏辞心存死志,任凭他人如何劝说都是无用。 只一句话:你杀了我吧。 简直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康宁帝心绪平复了良久,心里对自己劝了又劝。 虽然不争气,但却是懿安的血脉,自己的儿子。 忍他一时,忍他一时。 他是慈父,是仁帝,要好好规劝,不可大开杀戒…… 就在康宁帝快要说服自己时,谢晏辞又再度开了口,那口吻听着,像极了临终遗言。 “父皇,儿臣从未恨你,只是再也无能去同你亲近。” 康宁帝一愣。 谢晏辞继续道:“母后虽间接死于你手,但儿臣知道,你心里也是不愿的。” “容太傅离京,容和死于我怀,这些也都是阴差阳错,你不过是做了一个帝王应做的。” “这些我都不恨你……” 康宁帝噤了声,静静的听着他说。 “我一出生便是皇太子,你把江山社稷都安附在了我身上,可我当时,也只是个孩童啊。” “谢承泽在你膝下承欢时,我在诵诗书,写文章。” “你陪着别的皇子放风筝斗蛐蛐时,我在被学究抓着打手板。” “逢年过节你会对每个孩子嘘寒问暖,唯独我,你只会淡淡的嗯上一声。” 谢晏辞长舒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累,活的没有一点人样。 皇家无情,可康宁帝会关心每一个子嗣,做到雨露均沾。 唯独他这个皇太子,分不到一点。 有次中秋夜宴,其他皇子告诉康宁帝:“我斗蛐蛐得了第一名!” 康宁帝摸着他的头,夸他聪颖伶俐。 他拿着学究夸奖过的画作,呈到康宁帝跟前,也学着说道:“学究夸儿臣此画做的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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