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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会累,想着要见到你……”李桢欲言又止,朱七这边已是翻江倒海,什么?想着要见到我,莫不是李桢早知道那日去书院的是我?可是,这都好几个月了,他倒是能忍住。朱七心里有些小小生气,不过,退一步想,那才是李桢嘛,每件事都会反复考量,直至天衣无缝,不然,他就是朱七了。朱七才会一听到李桢的消息就不顾一切,想到这些,朱七的眼睛里热热的,今天,不,就在见到李桢的这几个时辰里,他奇怪地已经有了几次想哭的冲动,这是怎么了?他还是那个从八岁起就没有流过眼泪的朱七么? “这么说来,你是早就知道那日我去书院了?”朱七问。 “是,两三日后,瑞丰哥告诉我,有个叫朱七的来过了,和他怎样的脾性相投,一见如故。”李桢静静答道。 “喂,我和刘瑞丰一样大,你从来不叫我哥。”朱七好奇怪,连这个也计较起来,李桢心里温柔地动了一下,抬起头:“朱七哥哥!” 朱七哥哥!朱七哥哥!天崩地裂也没有这样的力量,朱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忘了答应,怔怔出神。 李桢理解朱七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这种相互间的懂得就是一切。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同类,不要问有什么标准,当你找到他时,上天会给你种种提示,就是他就是他,你会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真正体会那种千金难买我愿意的心甘情愿意。 相思太久,突然无话可说,竟说出了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这么小儿科的话来,朱七也是对自己醉了。其实,都是有满腹的话要对彼此说的,却不知道从哪开始。除却感情,这里面还有许多与身份有关的纠缠,特别是李桢,很想知道朱七突然被发配到奉天来,是不是与洛阳私自放他离开有关。便问道:“朱七哥哥怎么突然来了奉天?” 朱七换了个坐姿,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回答,他的心里有个秘密,皇祖母父皇死后,这世上再无人知道它,可是,要对李桢说么? 朱七看了看李桢,一年多,他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但眉目之间,比之前要更加沉静,想必这一年是安好的。朱七开口道:“李桢,我离开汴梁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与你无关,而且,我很可能永远不会回去汴梁和洛阳了,我是说,我离开了皇宫,也离开了朱家。” “为什么?”李桢惊愕地问。 “我离开汴梁的直接原因是卷入了一场谋杀,虽然未遂,但总要有人出来担当。我就是那人。但这事已经过去,也并没那么重要。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朱家的儿子。李桢,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一无所知。”人生的来处是很奇妙的,它饱含着生命最初的委屈和疼痛,必须和亲密的人才能共有它,这种深刻的童年阴影永远在未来的生命里忽隐忽现,好像不存在,却在每一个关键时候起关键作用。李桢有,朱七也有,或许,这正是他们初次相遇就格外相投的缘由。 “你怎么知道?”乱世多孤儿,可这也太奇怪了,朱七一直平平安安生活在朱家,得朱老太太无微不至的疼爱,怎么不是朱家的儿子呢? “先太后去世之前特地告诉我的,虽然我不知道她用意何在,但有时候,我不是朱家人这个事实还是给我许多解脱。比如,我在洛阳放了你,我内心曾经也有纠结,但现在没有了。还有,当世人暗中评论朱批如何残暴噬血,人伦丧尽时,现在我会想,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像从前那么难过。但是,世道初定,人心不安,至少现在,朱家皇子的身份对我是有利的,所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往后也是如此。”朱七说。 “我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朱七,你知道刘瑞丰是何人之后?”李桢想了想,问。 朱七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刘瑞丰胆识过人,头脑敏捷,胸有城府,肯定不是凡人之后。” 李桢点点头:“对,他是大唐名将刘铭扬之子。” 朱七道:“此话当真?刘铭扬威名远播,他是黄巢最大的对手,后来黄巢落败,又成为朱批最有力的对手。朱批接受禅让时,他一头撞死在僖宗面前,那血溅当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李桢点点头:“他亲口告诉我的。黄巢反唐时,杀了他全家三十多口,只逃出他和一老佣人,老佣人变卖家产,把他送到书院,从此音信全无。也许因为他是刘将军之后,也许因为这样的少时经历,我总觉得瑞丰他非比常人,做什么事情都有可怕的毅志力,而且,沉得住气。朱七,瑞丰这个朋友值得交。我们的友情不需要背负上一辈的恩怨,你说呢?”朱七点点头,他在想,刘瑞丰是刘铭扬的儿子,那他知道不知道,于之远是刘铭扬最得力的副将?两人一起出生入死几十年,情谊不比寻常。如果于之远知道刘瑞丰是刘铭扬之后,情形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这几个月与于之远的相处,让朱七知道,于将军是多么怀念从前的大唐时光,虽然如今的他权倾一方,手中的权力要比刘铭扬副将大的多,但人是感情的动物,他坐在今天的位置上,多少有些无奈和苟且,他是一个武人,庙堂之上更加拘束,这种天高皇帝远的戍边生活很适合他,可是,当一个戎马一生的将军,与之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已经战死,他今天坐在多么高的位置上,心里都是无限惆怅的。或者,于之远的内心也有没有实现的夙愿吧,比如,寻找刘将军的后人?朱七想到这,心里跳了一下。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刘瑞丰的智力加上于之远的兵力,对于大梁来说,肯定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朱七的沉默中,李桢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三个人,包括涉世未深的常风,都卷入了一个诡异的魔圈,对方都是仇人之子,但彼此却这样的情义相投,这世上还有更让人为难的事么?忘却上一代的恩怨,把友谊进行到底,真的那么容易实现么?朱七虽然不是朱家的亲生儿子,但到底,他是在朱家长大的,他会心甘情愿地放弃朱家的一切?名义上的,或者实则上的,想来并不容易。还有刘瑞丰,他对朱七,真的没有一点点芥蒂?反过来,自己和刘瑞丰是最容易结成同盟的,可是,又怎么舍得了朱七? 今夜难以入眠的,还有另一个人,氏楚儿。隔着半个院子,她看到朱七房间的烛火一直亮着,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沿着回廊,绕过常风他们的大房间,听到刘瑞丰山响的打呼声,然后,就到了朱七的房间门口。里面的两个人相对坐着,一会沉默,一会说话,楚儿隔着门听了一会,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就回了房间。 第54章 醒雷 次日,于之远特地请了公假,陪诸位少爷公子出游奉天城。奉天原为偏安一隅名不见经传的西部小城,然唐建中四年,叛军占领长安,德宗皇帝逃难至此,艰苦卓绝的奉天保卫战后,名扬天下。百多年前的古战场,是同为将军的于之远最乐意带孩子们去的地方。出发之前,于大人征求楚儿的意见:“氏小姐可以选择留在府里,我等要去郊外古战场,路途不近,会很辛苦的。”楚儿摇摇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这奉天城,诸位来得,我也来得,那古战场,诸位去得,我当然也去得。”刘瑞丰插嘴道:“于大人,让她去吧,她可有一百套道理说服你呢!”于之远笑着点点头,说:“那说一起出发,氏小姐说得对,奉天你都来了,还能去不了郊外?”朱七与李桢站在后面,氏楚儿的目光远远投过去,可惜朱七并没有看他,与李桢谈得热络,心想,这两人也是奇了,说不尽的话,从昨天到今天。楚儿不知道,有着同样疑惑的刘瑞丰,此刻也在远远地看着他们。 一行七八人,纵马往城东而去。 所谓古战场的遗迹,其实只是一段坍塌的城墙,绵延数里,荒芜一片。大家站在马上,望着这片土地,有些出神。一百年,对于十七岁的孩子来说,有些遥远。对于于之远来说,仿若昨天,因为那是一段热血沸腾的历史。他津津乐道向少年们描述:“德宗四年的冬天,叛军占领长安,德宗皇帝出逃至奉天,叛军很快追至,奉天全城闭城应战,官军死伤甚众,叛军攻城更急。守城唐军奋勇顽强,叛军屡攻屡败。官军主动出击野战,也取得一些胜利。于是,叛军把大批百姓驱赶来填堑,连夜攻城。城中出奇反击,使叛军始终没能得逞。叛军利用西明寺僧法坚所造云梯再次攻城,十五日晨时,大批云梯架临城东北隅,城内震骇,深挖大坑,通过地道塌陷云梯,又纵火烧焚云梯。战场上北风起,火势向官军扑来,守城官兵形势危急。可就在此时,天公作美,风向回转,火舌向叛军蔓延,官军命投苇炬、松脂又泼上油,擂鼓欢呼。没过多久,云梯及其上叛军同为灰烬。唐军从三座城门中一齐出兵,猛击溃退叛军。” “听起来,至少在那一场战事里,上天是保佑大唐的。”刘瑞丰说。 “与其说是天佑,不如说是人力。当年只有十八岁的德宗太子李诵亲自督战,杀敌数干人,才保得奉天城。”于之远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听在李桢的耳朵里,像一股呼啦啦的热气,直贯五脏六腑。他离开皇宫太早,没有听过祖先的这些故事,此后,一直跟着师傅到处流浪,时代变迁,师傅也不方便与他讲这些,可是,那是他大唐的祖先啊,李诵是和自己一样身份的皇子,他能杀敌数千,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是不惭愧的。但时光是回不去的,尽管前朝太子李诵如此英勇,也没能力挽回大唐一泻千里的颓败。如今,江山已经真正易主,李桢要回复李姓皇朝,谈何容易?但这不是理由,因为如果李桢不做这件事,接下来的人会更难,他就是受上天召唤的那个人,因此会遇到季师傅,氏山长,朱七,瑞丰这样的人,还有于之远。李桢已经从朱七那儿知道,于之远本是刘铭扬的副将,僖宗惮让,刘铭扬抱柱而死,于之远却苟活下来,朱批嘉奖他的审时度势,把奉天节度使的位置给了他。于之远甚至没有成家,更没有子嗣,独自一人守候着这偏北小城,千里荒原,一定也是个内心有故事的人,只是藏在他豪爽无拘的外面下,不轻易表露罢了。 氏楚儿打破沉默:“这位大唐太子实在英勇,如大唐后人都像李诵一般,也就不会走到今天的田地了。可惜太多人,在危难来临之际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里还想着背负的使命,即便他是皇子。” 李桢闻言,更是怔怔的出不得声。有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李桢的胳膊,他不回头,也知道那是朱七,因为此刻,只有朱七才知道他血管里奔涌着的情绪。楚儿的无心,却说出了真理。李桢这个大唐皇子可不就是只顾自己东躲西藏么?可是,目下来看,他又能做什么,从哪里起步呢?俗话说不知者不怪,从前的岁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背负的使命。大唐祖先在上,原谅不孝后人李桢,我在此发誓,从今天起,我生命的每一天,都只为复辟大唐江山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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