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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做梦。 梦里是他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仲殇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瘦得像一根柴,老被其他人欺负,按在地上打,见到仲殇时的时候他浑身泥土血腥,狼狈不堪。 “叫什么?”仲殇时问。 “九渡。”他答。 “为什么想当暗卫?” “属下想留在宫主身边。” 那个声音真好听。低沉,温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想一直听那个声音。 可后来梦醒了。 眼前依旧是偏殿昏暗的屋顶,是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 后来他梦到的是一年冬天。他出任务回来,浑身是雪,站在殿外等仲殇时召见。仲殇时出来看到他,皱了皱眉,把他拉进殿里,用大氅裹住他。 “冷吗?”仲殇时问。 “不冷。” 其实很冷。可被大氅裹着,被那个人抱着,就不冷了。 那时的主人好像曲起手指敲了他的头,骂他贯是会忍,会装。眼睛却是笑着的,最终是调侃更多些。 他多想想一直那样被抱着。 可梦又醒了。 他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来。是继续行刑,还是就这样让他等死。 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脚步声很熟悉,熟悉到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主人。 九渡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不敢再看那人一眼。 不配的,他不配的。 他真的来了,九渡却又开始盼望他快些离开。 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感觉到一只手覆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凉,主人又不把手捂在手炉上,春桃也不知道照顾着一点。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 “九渡。” 九渡的眼睫又颤了颤,终于费力睁开一条缝。 他看到仲殇时站在面前,穿着那玄色的锦袍,薄唇紧抿着,脸上带着丝怒气。 朝思暮想。 嘴唇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宫主……” 他不敢再当面叫他主人了。 “这就是你要的?” 九渡愣了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仲殇时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又回到了一个人的时候。 九渡看着仲殇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闭上眼睛。 是幻觉吧,短暂的像一场梦。 眼角有泪滑过,没入凌乱的鬓发里。 后来再有人来,他却是不知道了。
第35章 情之一字 九渡被关着的这些天,千影宫并不平静。 那日刺杀仲殇时的两个刺客,被寒鸦带人审了三天三夜。用了各种手段,总算撬开了他们的嘴。他们是血月教的人,奉命刺杀千影宫宫主。 只是问出来的第二天两人就双双毒发身亡,死状可怖,其背后究竟是何阴谋仍未可知。 线索断了。 仲殇时的心情更差了。只不过更让他烦躁的,是那些给九渡求情的人。 六个他最信任的亲卫,两个陪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人,全都跪在他面前,替一个欺骗他的叛徒求情。 若是九渡真的傻了,他自然愿意自欺欺人演一场戏。可若是九渡一开始就是正常人,那他不得不怀疑他对自己是否别有所图。 仲殇时看着他们,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每人五十杖。自己去刑堂领。” 他对不知情的春桃和没跪的莫桑格外开恩,各罚了一年俸禄。 没有人辩解。就算仲殇时脾气再不坏,他也是那个十几岁就血洗千影宫肃清风纪的宫主大人。 五十杖对这些皮糙肉厚的暗卫来说不算什么,养几天就好。可他们求的情,仲殇时没有准。 那些日子,仲殇时把自己埋进事务里,不让自己有空去想九渡。 白天还好,有看不完的谍报,有议不完的事。可到了晚上,一个人独处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看着他就会弯起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想看、却忍不住要看的东西。 去看九渡那日,仲殇时先下了趟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一人骑马去了镇上。 镇上张灯结彩,年味已经很浓了。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置办年货。各色买卖将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仲殇时对这些毫无兴趣,他只是策马穿过长街,往镇子最深处走去。 芙蓉居。 要说这芙蓉居的老板也是古怪,分明是个饭馆,白日里大门却紧闭,门庭冷落。可他的手艺却是好,若开了门定然人满为患。 从马上一跃而下,仲殇时曲起手指敲了敲紧闭的朱红大门。 两长一短再三长,他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用过这个暗号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到是他,连忙把门打开,恭敬地侧身让路。 “仲宫主。”小厮道,“我家主子在厅内等您。” 仲殇时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 雅间里,一个人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瓷酒杯。 酒杯周身光滑,质地细腻,一看就料子上乘。只不过如今在这人手中翻飞,却无端添了媚俗。 那人穿着一身绯红的衣袍,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长发披散,生着一双多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明明是男人,却生得比女子还要勾人。 他是芙蓉居的老板,芙蓉。 没有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只知道他来镇上十年,开了这家芙蓉居,明面上是个小饭馆,暗地里却是这片江湖中最大的消息买卖处。 仲殇时与他,应当算是多年的点头之交。 “仲宫主来了。”芙蓉懒洋洋地开口,音调悠远绵长,尾音还拐了个弧度,像是刚睡醒般慵懒,“稀客,稀客。” 仲殇时在他对面坐下。 “芙蓉。”他说,“本宫有事问你。” 芙蓉笑了。 他坐起身,给仲殇时倒了一杯酒,侧身靠过去,一只手搭在仲殇时肩上,另一只手把酒杯递到他唇边。 香风袭来,冲的仲殇时皱了皱鼻子,却还是没推开,反而就着那只素玉洁白的手一口饮尽杯中澄澈的酒液。 入口不算辛辣,还带着淡淡花香。 “什么事值得仲宫主亲自跑一趟?说来听听。” 芙蓉身若无骨,见人喝完酒还不算完,直往人身上贴。 那呛人的香味更浓郁了,却让仲殇时难得有几分清醒。 “情之一字,你怎么看?” 芙蓉的手顿了顿。 他挑了挑眉,看着仲殇时,眼里闪过一丝兴味。然后他慢慢收回手,靠回软榻上,笑得意味深长。 眉眼官司多风流,不知道的以为仲殇时喜欢的人是他自己。 “仲宫主,这是……动了凡心了?” 仲殇时没有回答。芙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 “情这个字啊,”芙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语调懒懒“最难解。” “你说它甜,它确实甜。可你说它苦,它着实是苦。” 一堆模棱两可的话砸下来,仲殇时只觉得今日来见这人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芙蓉顿了顿,忽然笑了。腿也不翘了腰也不弯了,他坐的板正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惘,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若负了你,你恨不得杀了他,却又舍不得。” “仲宫主,”芙蓉转过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凑近仲殇时,一只手勾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却是认真与探究。 “让我猜猜,是那个叫九渡的暗卫?” 仲殇时的眼神冷了下来。 芙蓉却不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早就不在乎这条命了,这人间活着实在无趣的紧。 “果然是他。”他松开手,靠回软榻,“仲宫主,你知道吗,你来问我情之一字,就已经输了。” “先动情的人都是输家,从来都是。” 仲殇时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输家?他仲殇时不会输,从前不会,如今也不可能。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不许传出去。” 芙蓉笑了。 “放心,我嘴严的紧。” 仲殇时推门离开。他心里倒是不信,一个情报贩子,嘴能严到哪去。 芙蓉独自坐在雅间里,捏着那杯酒,岀神的望着窗外。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对年轻男女手牵着手走过,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宠溺。 芙蓉看着他们,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情之一字啊……”他呢喃着,轻得像一声叹息。 最难解。 最伤人。 他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情这字啊最难解,一步错。 步步错。 错了,便再难有回旋的余地。 最怕的不是情,是拿情做的棋局,甘之如饴的一无所有,才会让回忆处处都是蚀骨的疼痛。
第36章 你要付的代价 莫桑来得很快。 虽然仲殇时罚了他一年俸禄,但他从前给自己的实在太多,如今莫桑倒不是很在意这似有若无的惩罚条件。 他提着药箱冲进偏殿,时隔半月,他再一次见到这个瘦弱的少年。 九渡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下身盖了条薄毯,自然挡不住那清瘦的身躯。 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偏殿,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惊胆颤。 毯子掀开,九渡的双腿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空气里。那两条腿肿得变了形,皮肤青紫发黑,有些地方已经溃烂流脓有些地方已经软塌下去,估计已经断的差不多了。 莫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气的。 他是药阁阁主没错,但他毕竟不是神医。人的命哪有那么好救。折腾人哪有这么折腾的?快死的是一个,受累的却是一堆人。 莫桑气归气,手下动作却一点也不耽搁。 有些伤口已经化脓了,需得要用刀割开,放出脓血,再清理腐肉。可惜不敢用麻沸散,只好让这人生扛。 他拿起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银亮薄如蝉翼的刀片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按住他。”他随口朝旁边吩咐。 春桃含着泪,按住九渡的肩膀,那大抵是九渡身上为数不多还能碰的地方。 刀割下去。脓血涌出来,房间里的血腥气更重了。九渡本来昏迷着,可当刀割下去时,他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不可抑制的发出破碎的呻吟。 莫桑一点一点割开那些溃烂的皮肉,小心翼翼清理那些腐臭的脓血和创口。每一刀下去,九渡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呻吟声就更重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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