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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只有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泣不成声的呜咽。嗓子里血腥气味越来越重,哭几声还要勉强咽下嘴里涌上的鲜血,显得狼狈又滑稽。 仲殇时总算转过头,低头看他。 他现在跪在自己脚边,哭得浑身发抖,只为求自己一丝垂怜。 死都甘愿的人,却不愿离开自己半分。 那张脸多狼狈啊,眼泪糊了满脸,苍白失了血色的脸本该是可怜的,可这张脸太消瘦,这人太形销骨立,反而显得有些骇人。 酒杯被随意丢在一旁,仲殇时弯腰,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睫毛上挂着泪珠,正凄凄惨惨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为他好,所有人都希望他能过的好,可自己呢? 有没有人问过,仲殇时到底愿不愿意坐上这个位置,到底愿不愿意跟那苍山雪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忽然就觉得愤懑。 后来细细分辨下来,原来他也在嫉妒。 仲殇时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九渡的脸偏向一边,没料到主人会突然打他,嘴里的血差点没憋住,咬死了牙关才勉强只溢出一点血沫。 仲殇时歇也不歇,又抬起手。 “啪!” 又一巴掌。 这一掌用足了力道,九渡被打得眼冒金星,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回不过神。脸颊快速红肿起来,倒是比刚才平添几分气色。 仲殇时再次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不是想留下吗?好,本宫就让你看看,留下来是什么下场。” 他松开手,任由人磕回地面,随手拿起那壶没喝完的酒。 他起了点身,扯住九渡的头发往后拽,迫使他仰起头张开嘴,然后拿着酒壶直接往里灌。 “唔……咳咳……” 九渡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酒水混着血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仲殇时灌了半壶,才松开手。 九渡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酒水混着血液,从他嘴角流下来,洒在地面上,有些还沾污了仲殇时的靴子和衣摆。 仲殇时站起身,嫌恶低头,离这狼狈的人远了些。 也不管这人如今有多虚弱,他抬起脚就踹,硬生生把九渡踹得翻了个身。 九渡在地上滚了一圈,撞了桌腿又滚回来些,最终仰面躺在地上,连再爬起的力气都没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仲殇时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鬼魅无常。 “你就是条该死的狗。” “叛主的东西,装疯卖傻骗了本宫这么久,你以为本宫还会要你?” 一字一句,不再有曾经的温情默默,取代的是能冻死人的九天寒霜。 九渡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今天......好像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失去了此生唯一的信仰,多可悲。 不如去死,不如死了的好。 下一刻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听到了仲殇时的宣判,那分明是救赎。 他说, “想留下来,就给本宫当狗。” 也好,都好,能留下来,自然最好。
第39章 蠢狗,过来 门被推开时,九渡还没能起的来身。 于是映入春桃眼里的景象多少有些可怖。 九渡直挺挺躺在地上,当时把人送来得及没给人再穿别的衣服,此时雪白的中衣上还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有些混着酒液晕染开来,显得格外严重。 春桃大脑难得一片空白,她本该再坚持一个时辰就去领赏吃饭了,如今却遇上这档子事来。更主要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扶他起来怕再加重他的伤。去找莫桑?宫主没发话她不敢,更何况就算宫主同意,她也有大半的可能会直接被莫阁主他老人家轰出去。 仲殇时蹙了蹙眉,揉了揉被酒和风搅得发晕的太阳穴,理智总算回笼了些。 他好像,差点把九渡弄死。月光从身后照进来,他的脸多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看着踌躇不前的侍女,他干脆把人往旁边扒拉了些,自己俯下身去。 两人的脸又挨的很近了,九渡的眼睛动了动,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落在那张凑过来的脸上。仲殇时一头黑发垂落下来,有些恰巧落在他脸上,轻微的痒意让他的神智归拢了些。 仰躺着的人流泪太难受,他也不配哭,于是眼睛只剩一片苦涩的漆黑。 仲殇时看了失神的人片刻,伸手把九渡从地上捞了起来。 九渡的身体更轻了,只剩一副伤痕累累的皮囊勉强包裹着骨头。他从前好的时候,个子与仲殇时基本平齐,看着还算健硕。三年磋磨,真的磨掉一个人曾所有引以为豪的事情。 仲殇时早已习惯了他将死未死的现状,只把人放到榻上叫春桃取身衣服来换。 春桃连忙应了,从柜子里取出干净的寝衣。好在灯楼里也有备衣物,不需要她再绕半个千影宫去取。 仲殇时走到窗边,本意是想掩上那嗖嗖灌冷风的窗子,只是望着窗外夜色茫茫,他却又不想回过头去直面那人的惨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春桃在给九渡换衣服。偶尔有九渡轻微的闷哼声,他的腿是断了没知觉,可身上磕的一片青紫,躺着还会压到身后层层叠叠的棍伤,能忍成这样已经算一条好汉。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花花绿绿的灯晃得人眼晕,远处半圆的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冬夜的月光总是格外清冷,照得人心也跟着凉下来。 阖家团圆吗?他没有家人,如今也没什么......在乎的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春桃的声音响起:“宫主,换好了。” 仲殇时关上窗子转过身。 九渡又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躺在床上。他的脸被春桃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也没了,只是肿胀的脸依旧显得可怜。他大概是想规矩躺着,可背后的伤口存在感实在强烈,让他忍不住抽搐瑟缩。 仲殇时没再为难辛苦的侍女,叫她退了出去。 反正主殿也是自己一人,他今夜不打算再走。 九渡侧了视线,看见春桃出去勉强松了口气,艰难地从床上翻下来。 做狗要有做狗的觉悟,他只是不想让那姑娘看到自己格外卑微的举动,再惹了宫主不快。 他一条贱命没什么好在乎的,可加上别人要担的罪孽就太多。 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双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下滑。费了半天劲总算挪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伏在仲殇时脚边。 他身子俯得很低,额头贴着地面,他就那样趴着,像一只真正的狗,毫不介意这样的动作对他的腿是如何的雪上加霜。 仲殇时低头看着他。 这人是真的不想要那双腿了,顾着讨好自己是真,不想自己是真,想不想死却未可知。 恨归恨,怨归怨,哪怕他注定要死在自己前头,也不该是这个日子。 多晦气。 “蠢狗,过来。”仲殇时开口,声音淡淡。 九渡的身体颤了颤,没敢抬起头。 这算......他的身份过了明路了吗? 仲殇时顺势坐在榻上,踢了踢跪在地上的人。 “卧边上来。”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条厚实的毛毯。 那毛毯堆叠在一处,倒真像是个真正的狗窝。 九渡没什么犹豫,往前爬了几步,勉强倒在那上头。腿总算能松快些,只是早已扭曲的不知原本模样,最后搭在一起的姿势对常人也不算舒服。 仲殇时畏弯了腰,伸手勾住九渡的衣领把人拉起些,而后把衣服上的系带解开来。 九渡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护住自己的衣服,可手刚抬起一点,又缩了回去。他不敢。不敢忤逆主人,也不敢触碰他的手。 天壤之别,他从来都知道。 “主人……别……” 仲殇时的手顿了顿。 “别什么?” “我身上脏……别碰……脏……”九渡语无伦次的阻挠着,脖子被衣领勒出一条红痕。 灯影绰绰,九渡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其实早已无处遁形。 仲殇时忽然笑了。 “脏?你也知道自己脏?” 他手上用力,把九渡的衣襟彻底扯开。 月白的寝衣滑落,露出底下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新旧交叠的疤痕,铺满了他裸露的胸膛。鞭痕、烙伤、刀痕,有些已经淡成白色,有些还是新鲜的粉红。腰腹处那条深深的刀疤格外明显。 九渡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身体了。那是一具被摧毁过无数次、又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残骸。 有些伤是任务受的,有些伤是替他挡的,更多的,是他赐下来的,要他去死的惩罚。 仲殇时伸手,按在九渡的心口上。内力缓缓探入。 九渡的身体又是一僵,却任由那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在他体内游走。 经脉破损,气血两虚,五脏六腑都亏空得厉害,毒素也果然深埋骨髓。他果然快死了。 仲殇时收回手,一把甩开他。 力道收了又收,只让他不轻不重的倒回毯子上。 “穿好。”他说。 九渡愣了几秒,手忙脚乱拢紧自己凌乱的衣服,试图把那些伤痕遮掩的严实点,不过掩耳盗铃。 仲殇时起身走到桌边,拿了盒药膏。 他在九渡面前蹲下,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九渡红肿的脸颊上。 就剩张脸勉强能看,可别再破相破的更狠。 仲殇时给他上完药,扔下药膏回到桌边继续喝酒,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他喝酒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却不见醉意。一个人,一杯酒,一片月光,像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九渡张了张嘴,想劝他少喝点,饮酒伤身。从前他当上宫主的那天,一个人抱着酒坛躲起来,喝的酩酊大醉。九渡洗完手上的血找到人时,仲殇时已经彻底醉了。 后来胃出了血,痛的伏在他背上,被莫桑压着吃了一个多月清粥小菜。从那之后他学会了煮茶,只为劝这人少喝些,好在仲殇时还听他的劝。 可如今他煮不动茶,也不敢劝了。 他只是一条狗,狗哪里有资格管主人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 “主人……” 仲殇时回过头。 九渡被他看得一缩,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您别……别喝了……” 仲殇时看着他,忽然拿起桌上的空酒壶,朝九渡砸了过去。“嘭”的一声闷响。 酒壶精准砸在九渡额头上,又弹开滚落到地上。 九渡的眼睛翻了翻,身体软下去,倒在软垫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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