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片吵吵嚷嚷如辰时菜市的学堂内,除了草木,也只有他一人不言不语,活脱脱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莲——而且还是模样长得最标致的那朵。 一年不见,哪怕任不断在口中把他吹出朵花儿来,说他变了多少,变得如何好,卫冶依旧不太相信一个人能有那样大的转变——尤其是像封长恭这种格外本性难移,养了七八年才勉强养熟的小没良心。 卫冶一度认为是封长恭干了蠢事,自认心虚,估计一直在任不断眼前装乖,并非真的有所改变。 可眼下匆匆决定的见面,就这么惊鸿一瞥,卫冶不得不承认小十三的确变了不少。 若非那张脸再熟悉不过,卫冶一下子都不敢认了。 里头带头吵嚷的是个商人之子,名唤沈自忠,兄长沈自恪便是衢州首富,大雍境内几个巨富之一,家财万贯,涉猎无数。 这几年丝绸之路渐渐成长为税银的一大来源,启平皇帝对商人的牵涉也略微放宽,今年年初不知打哪儿放出了风声,说是商贾家庭也允许有那么一两个人参加科举,于是沈自恪这只老狐狸毫不犹豫就送了自家亲弟弟进江左。 沈老狐狸的心是野的,嗅觉是灵敏的,当机立断的决策是正确的,启平皇帝的确有这么个意思,话里话外,也让卫冶在探访官员的时候暗示几句。 奈何沈自忠着实像投错了胎。 他哥哥想要朝中有人,官商勾结,他却是个彻头彻尾的正直小年轻,心直口快,直言不讳,只言片语便能得罪人无数……不得不说,这也是种本事。 沈自忠那脑子活像被酸儒圣贤给腌坏了,一根筋轴到底,张口闭口便是“杀孽深重”、“有违天和”,“借花僚大旗排除异党简直是要国将不国”云云,听得一众手不能提的书生义愤填膺,点头称是。 同时也把传闻中野心勃勃的长宁侯给听笑了。 “这帮傻小子。”卫冶哑然失笑,暗道,“没根据的策论也敢挂在嘴上提,胡编乱造得都能再填一条长江了!崔老头还真是脾气好了不少,换我当年,早打出去了。” 往往是书读得半生不熟的人,或多或少总会带着些少不更事的莽撞冲劲,以为极尽人事,便能甩开天命。 可若人定真能胜天,书生意气交替了刀光剑影,那如何会有贯穿了整册史籍的无能为力? 难道今人真就比古人强上几分不成? 若换作早些年,卫冶是说什么也要跟这帮闲得蛋疼的倒霉玩意儿争上一争,可如今意气淡了,人也在全境奔波中磨得圆滑不少,口舌是非卫冶是半点儿不愿沾,更懒得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孩儿白费口舌讲道理。 他刚回神,怕里头的人尴尬,转头想嘱托那个小书童替他把封长恭请出来。 不料崔院史风采依旧,听不下去他们在这儿胡说八道,丢人现眼。 那副瘦削的文人身板也不知藏了什么天生神力,崔绪二话没说,就一把推开卫冶,在踉跄一步才稳下身形的长宁侯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大步流星怒斥道:“道听途说,通通都在道听途书!学问是让你们这么做的吗?啊!做学问,不是编说书,不是胡说八道,更不是无中生有捏造揣测!成天/衣食不愁五谷不分,光知道鹦鹉学舌了是吧!这都不打紧,关键你得有点脑子,蠢,愚钝,还粗笨!浅薄得让人听了都笑话!” 小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后才记起来这边还有个不愿露面的长宁侯,转头问:“侯、侯爷,还要我去请吗?” 卫冶青筋猛跳:“不必麻烦……起开。” 紧接着,他一撩袍角,后一步迈入堂内,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便鸦雀无声。 陈子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喃喃念叨着:“乖乖,我的天爷,这是青天白日撞鬼了还是……十三,快看!” 此时,恐怕就是有人往他眼皮上扎一针,封长恭也很难移开视线。 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了眼前,他脑中一片空白,原先得靠夜以继日的自我折磨,才能得坚守稳固的决心此刻隐隐又有松动的痕迹,唐乐岁那句“你敢说你不想吗”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将一干巧言令色的辩解堵在嘴边。 封长恭近乎仓促地下意识低头,耳边嗡鸣,胸腔鼓噪一般地反复循环着一句——他来了,他居然肯来看你了。 可很快,他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努力摆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神情,有些僵硬的指尖动了动,特别勉强的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仿佛呢喃一般的轻声道:“侯爷?” 在寂静无声的学堂内,这两个字的力量被无限放大。 以至于卫冶都不免被这声低唤弄得耳朵有些痒,他一边颇为感慨地想,十三这是真大了不少,连嗓音都已经是彻彻底底的男人样儿。 一边又觉得连十三这小子都出息了,自己不过久违再见,直到这会儿都还没镇定下来,实在丢脸。 好在堂下还有几个倏地噤声的学生给他兜底,不至于丢人丢到头。 卫冶蹭了下鼻子,就算蹭掉了最后的那点儿尴尬,他仿佛根本不知方才的争执所为何事,先是很不拿自己当外人,利落干脆地巡视一番堂内,对里头颇有鸡飞狗跳之效的死寂熟视无睹,阅兵似的一扫而过。 接着他转过头,如同打量马匹一般将方才喊得最响的那几个逐一看过去,直到把人活生生吓成个鹌鹑,很有些恶趣味的长宁侯这才清了清嗓子,对崔院史说了打破僵局的第一句:“宽心,学生幼稚些也难免,我不笑话。” 第二句则是:“我也不会说出叫人笑话。” 崔院史打从一开始见他就没好气,再听这话,更是快要一翘蹄子撅过去。 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从前你还在的时候,就没有过消停,事端起了又起,没想到如今进了朝廷也能搅弄风云。” 卫冶很不客气地挥手应下:“好说!记得我当年同李岱朗,还有几位好友在此求学问道,讨论起了兴致,也是这般和风细雨,问题不大!” 和风细雨的那几位齐刷刷沉默了起来,其余人等也不敢吱声,封长恭和陈子列倒还好,一个想念占了上风,只能依照本能盯着卫冶看,一个则是从这颇有长宁侯特色的三言两语间陡然找回熟悉感,思亲之情顿涌。 至于那位沈公子,许是没见过卫都护的这个路数,被厚颜无耻震惊地说不出话,与其余人不约而同站直了背,瞪圆了眼,排成一列老实巴交的小萝卜。 唯独崔院史看着还有些尴尬的火气。 好在当年卫冶经常被崔院史抓着骂,一被抓就得忙着给他消火,对此很有心得。 卫冶三下五除二地捋顺了崔院史炸了一身的毛,将视线纡尊降贵地移到沈自忠的身上——他早在眼线的信中就得知了此人的大名,心知自己官声不好,沈自忠看十三很不快,经常找他与子列的麻烦。 ……其实这话偏颇了,找麻烦不算,至多不过言语间颇有针锋相对之意。 奈何长宁侯护短护的明目张胆,不讲道理,俨然十分可恶,当即决定找个时间来查沈自恪的账本,看看自家火烧眉毛了,还有没有空找人家小孩儿的麻烦。 卫冶想到要干坏事,心情就好,他随意地朝封长恭一挥手:“十三,过来。” 接着,卫冶有些抱歉地对陈子列眨了眨眼,示意改日找他玩儿,又对崔绪说:“可见圣人垂青,叫他拜在江左门下总不会有错,虽然这小子实在愚钝,争论不了口舌,可内里的君子风骨倒是耳濡目染,沾了点皮毛,明白什么叫稳重谦和,什么叫书生意气重,贵不可妄为——崔院史也不必气愤,谁不是这般年纪过来的?说到底,都是为了圣人,为了大雍百姓,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这一句话说得太漂亮了,一下子堵了两个人。 沈自忠羞愤的耳根涨红,崔院史满肚子的校规训责分门别类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一张老脸憋得发青。 眼看着就要由他大获全胜地轻拿轻放了,崔院史到底做了他几年老师,治他的法子总是有的,知道歪理邪说讲不过长宁侯,干脆直击切入主题:“那侯爷以为,以北覃卫的行事之厉,此题该作何解?” 卫冶简单明了:“乱世用重典,此题无可解。” 这么一打岔,封长恭藏在卫冶身边的那颗活蹦乱跳的心才算安宁了片刻,他近乎麻木的手指像是找着了归宿,下意识贴近了卫冶的衣袖,可还未碰到那抹他快想疯了的温度,封长恭便已回过神来,略微颤抖的指尖有些黯然地往回收。 得理不饶人的长宁侯仿佛身后长了眼,居然头也不回地回手探去,一把抓住了他收到一半的手腕。 卫冶语气含笑,几不可闻道:“收着,给你的。” 封长恭低头看去,只见卫冶不知从哪儿掏出条狼牙链子,正塞在自己掌心里。 封长恭心下一软。 这一年,不止卫冶锲而不舍地派人盯着自己,连封长恭都在漫长的思念中,忘却了所有的不甘与愧疚。 他甚至一时连夹杂在两人之间的爱恨都顾不上了,只执着地想念卫冶这么一个人,变着法儿地从便衣北覃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得知卫冶的一点一滴。 再过几个月,他就年满十八,虚岁都该奔着二十去了。 封长恭很少后悔什么事,因为他一直认为后悔过去是愚蠢而无用的,可他却会在每一年的惊蛰,一个人静静地掐指算着那些他错过卫冶的时日……那实在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卫冶憋了一年多,终于把这破链子送了出去,心中正得意。 没看见十三喜欢得不行,连眼睛都看直了么! 这小子眼光高得很,多少金玉都不看不过眼,连自己买的青玉都不要,这不还得是他卫冶送的才是好东西吗? 陈子列凑过来,忍不住笑着说:“侯爷好。” 卫冶:“你也好啊……唔,我看看,长高了不少,就差半个头,快有我高了。” 陈子列瞟一眼早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封长恭,很识趣儿地“嘿嘿”一笑:“侯爷,改明儿我再来找您叙旧,过会儿崔院史还讲策论呢,这我学得不好,还得留下来听。” 卫冶有些意外,觉得子列这孩子真是太有眼力了,刚想从怀中摸点什么鸡零狗碎也给他玩儿。 却听沈自忠忽然开口道:“启平三十二年,封长恭私闯乌郊营,既然无可解,却并未用重典——听闻此案正是由北覃卫所审,长宁侯言物做事这样两相矛盾,岂不摆明了以权谋私,又怎能不招人厌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1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