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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院史门生无数,桃李芬芳,膝下却只有一对双生的嫡孙。 嫡孙女儿崔婉清是再规整没有的大家闺秀,一言一行都好像刻尺一般比出来的标致,自幼养在深闺中,卫冶从未见过。崔行周是她胞弟,一身青绦宽袖,一脉相承的儒雅,长得与崔绪很像。 这次偶然在莲花榭外正面碰见长宁侯,饶是沈自忠莽莽撞撞地对上了凶名在外的虎狼,崔行周身上从容不迫的气度也没散。 崔行周:“不死不以平民怨,不死不足惧贼心。” 不待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卫冶答话,沈自忠便又反驳道:“你这话说得,就跟现在饿得快死了得吃肉,却要担心现在吃了肉,明年鸡鸭便吓得不下蛋了似的,未免担心太早,想得太过!” 眼见着这群人又要吵起来,卫冶管杀不管埋,重新溜达回了封长恭身侧,懒洋洋地叹道:“一想到日后将由这些傻小子进了朝堂,把持朝政,无端便心生几分前路茫茫的惶然啊……” 封长恭瞥见他衣袖上的灰,伸手替他拍掉,低声问:“那你还费心教他们?” 卫冶不甚在意地一笑,闲不住的爪子再一次摸乱了封长恭的头发:“不算教,闲来无事陪小孩儿玩闹一二罢了……再说,因着我官声不好,你不也受了许多委屈吗?” 他说着,便有些不满,为人师表的正经样维持了没到一炷香的工夫,就烟消云散了。 卫冶侧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背靠我长宁侯府这么一座大山,不为非作歹都已经是给崔老头脸面了,你这锯嘴葫芦也不知道写信向本侯告状,还真由着他们欺负?” 封长恭手指一顿,说道:“听说同花蟹壳打交道,凶险程度不亚于上战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出息。”卫冶哼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小臂上月前新添的伤疤掩去,柔声安抚,“几个小毛贼罢了,不妨事儿,一听见北覃卫的脚步声就吓着了,连个闷屁都不敢放,再一听本侯都亲自来了,直接吓得他们屁滚尿流逃走了!” 陈子列:“……” 陈子列实在听不下去,崩溃道:“侯爷,您可收收劲儿吧,别吹牛啦!”
第82章 共谋 诚然, “一闻北覃卫”的那段听上去还很像那么回事,甚至让人听了,无端便油然升起一阵不知何起的自豪壮烈, 可这后半段便有些虚造太多了,显得可信度不高。 ……起码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审美标准, 长宁侯的这副皮囊杀伤力还不至于如此之大。 骗骗四五岁的毛孩子倒也够用, 但想骗七岁以上的, 就很有些困难了。 至于拿来哄骗年已十七的封长恭,那就未免有些敷衍太过——要么是拿他当傻子,要么是拿他当被骗了还对自己没办法的傻子。 封长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两种情绪交错着在身体里不甘示弱地打了一架,最后叫满肚子焦躁不安的血液猛地一冲刷, 奇异地融解成某种说不出的闹心与无奈——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只好不太甘心地瞪着他, 沉默控诉这种行为。 卫冶见他露出这副关心则乱的样子就开心, 刚想顺竿子爬上再臭不要脸几句。 这时, 一个负剑青年不知从哪个犄角啦嘎翻了墙进来,在一众吵得热火朝天的书生面前,摔了个实诚的狗吃屎。 卫冶:“……” 余光中那帮文人的眼神已经齐刷刷望了过来,在突然出现的疑似“刺客”跟前,信任已然高过了立场,一声高过一生的争执倏地噤声, 下意识转向凶神恶煞的长宁侯求助……于是他只得暂时歇了逗小孩儿的心思,半蹲下来揪起人问:“私闯江左……真天才, 怎么不走正门?” 来人正是一路快马加鞭,活生生跑掉了半兜银钱的卓少游。 卓少游认得长宁侯这张俊脸,当即近乎热泪盈眶地说:“背了一袋子药材, 被守门的当成倒卖贩子赶出去了——不过侯爷,咱们这些出家人清贫惯了,能讨饭,不能讨银,但那什么,跑马钱能报销么?” 卫冶一摆手:“能,怎么不能,打个书面文书,连聘礼钱都给你一并报了!” 陈子列:“……” 陈子列没忍住悄声说了句:“侯爷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什么都能扯到娶媳妇上去,怪不得都说长宁侯这个年纪还没娶妻,多半有病呢……” 封长恭再一次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心里给他记上了第二笔。 卓少游贴在额前的卷发还汗湿得厉害,闻言却已经笑了起来。 “那可不便宜。”卓少游模样很像西洋人,高鼻子深眼窝,但嬉皮笑脸的情状却是个彻彻底底的中原样,他往四周瞅了一圈,没看见唐乐岁,于是继续对卫冶说,“他已经同你说了吧?我师叔报的价,二十万两,一个子儿不能少。” 卫冶:“那胖子呢?” “后脚跟着我出了北斋,半道就转去河州啦。”卓少游理了理衣襟,爬起来说,“百姓吃不上饭,比起拦着他们不许往外走的官府,还是和尚说话更顶用……怕只怕长久地饿着,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说不上话。” 大旱饿死的不比涝灾病死的,只要尸首烧得快,死几个算几个,不太容易出疫病,官府治灾的力度就没那么紧。 何况库房里的金银拢共那么点,大旱之后,按理就该免税。 更是眼见着的收不上赋税,既要走人情,又得向上峰和督查孝敬,若不能喂饱了滚刀肉一般的地方官,哪儿还有余力,去喂老百姓呢? 卫冶突然的沉默不语,使得他清瘦许多的侧脸显得疲惫木然。 卓少游见他面色,也没多说,手上灵活地解下布袋:“东西是唐施主写信告知的,据说这几株能用半年,若是方子有用,宋姑娘现在还在西洋呢,一封信过去,随时可以往回寄,这两年就不必再愁啦。” 卫冶揉了把脸,接过药材:“宋时行?宋汝义知道她又跑出去了吗?” “二十万两。”卓少游眼角一弯,显然在找长宁侯之前,已经与唐乐岁通过气,他随手薅了一把脑袋比了个数,“侯爷贿赂一下我,我就不告诉宋阁老去抓宋姑娘回来。” 长宁侯这一年从南走到北,再从东杀到西,哪里的官员没有挨过北覃卫的削? 他眼里没有“法不责众”,更没有“腹背受敌”的忧虑,朝中树敌了七七八八,连匿名的恐吓都收到了不知凡几,卫冶目中无人,一个都没往心里去——反正启平皇帝也不怕没人可用,这批不行,春科秋举几次恩科选上来的预备官员还没地儿去呢,奉旨办事,有何畏惧? 地方官在本地是地头蛇,中央的人一来那都是狗鼻子。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启平帝简直是要放任长宁侯为所欲为的风向,很快的,别说恐吓了,没把他当大爷供起来就算得上骨气很正了。 也因此,听出卓少游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卫冶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 卫冶语气阴阳怪气地含棍夹棒:“宋阁老要有那能耐,就不会放任自家女儿跟一帮江湖人成日混在一起,叫也叫不回来……”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这群秃驴要有那威胁北司都护的能耐,区区二十万两纹银,又不是金子,怎么不自己搞去啊? 卓少游也不生气,坦然道:“我只是个传话的,宋姑娘要去哪儿,也是她自己说了算,何况这二十万两于侯爷的能耐相比不值一提,却的的确确是个买命钱,勒紧裤带便能拿出来,何乐而不为呢?” 卫冶刚想顶回去。 就在这时,当了一路金贵花瓶的封长恭突然道:“这味药是唐少主提的么?” 卓少游点点头:“是啊,而且还要得紧,不然我火急火燎大老远地跑这儿来干嘛,大秋天的看花儿么?” 卫冶暗自皱了皱眉,唯恐封长恭这听风就是雨的小王八蛋又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主意,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平白给他找事儿,立马截话道:“行了行了,上门讨债的老虎皮都没你们这德行——二十万两是吧,给我两天,两天后我让人一半兑了粮食,另一半走暗路运到河州。” 说完,他还跟放心不下似的,专门跟封长恭叮嘱了一句:“侯爷有钱,不用你操心。” 封长恭也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那眼神里藏着许多的情绪,浓重得好像一笔意蕴深远的泼墨,让卫冶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心想这么看我做什么。 可很快,他又不由得心下微动,叹为观止地暗道一声:“真是没见过这么轴的,讨债似的想报恩……他怎么就不能生得没良心一点儿呢?” 卓少游好整以暇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最后半推半就地搭腔一句:“你们聊,方才我给拦外头的时候,有位北覃小兄弟就站在门口,约莫是有要事,前来寻侯爷的……要不来个谁,去一趟问问?顺便也带我出去,地方太大,怕迷路。” 陈子列眼珠子一转,立马接话:“我,我带你去。” 说罢,两人就在一旁几个听不清这边儿说话声的书生眼皮下,一道离开了。 唐乐岁这时候刚好从回廊上拐进来,撞见了这一幕,看见卓少游背后的布袋已然到了卫冶手里,心里大抵有个数,知道这事儿是说成了,于是不打算再留江左浪费时间,也准备告辞离去。 可临走前,出于唐家家训,唐ⓝⒻ乐岁不得不再多嘴叮嘱一句:“侯爷,虽说生于乱世,身居高位,节制是不可能的,但饮鸩止渴终究不是长远之计,药方能新换,余毒却不能清除,您多保重。” 卫冶余光瞥了眼晦暗不明的封长恭,暗骂一句:“话真多。” 但封长恭只是一脸淡然地问:“所以这毒只有解药可除么,当真没有别的法子?” 唐乐岁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去了西洋一趟,也只跌跌撞撞琢磨出了眼下这个方子,不过世事难料,我这次准备南下去趟东洋,没准在那里会有别的思路可解。总之蛊毒归蛊毒,余毒归余毒,调养是件长久的事儿,不在一朝一夕,按照侯爷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是解了蛊,余毒都不见得能清干净,除了自己多上心,旁人也没法子。” 封长恭沉默片刻,诚恳地道谢:“劳烦您这些年多有上心了。” 卫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刚想说话。 唐乐岁好似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自顾自对封长恭这位当家作主的大家长嘱咐道:“之前教你的那套针法,虽然于根本无用,但对上一些头昏虚汗之症,也能舒缓一二……哦,还有,切记莫在用药后试针,若是一时思虑太过引发的汗热,倒可以针灸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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