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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不断瞳孔大恸,在原地咬牙站了片刻,拱手离去。 钱同舟推帘而入,前来复命的时候恰好看见这一幕——当年任不断拦下北覃是为了他,哪怕任不断从没想过拿这点挟恩以报,钱同舟也始终记得这份情,他于心不忍,轻声道:“童无在沙子里头不见了,那就是九死一生,任亲卫没有擅离职守,这已经算是要他的命了。” “你不必说了。”卫冶丢下药材,沉下声,“北覃有北覃卫的规矩,不合北司都护的意,在这儿混什么闲气?趁早走人才是保命的能耐,你当哪个都是我卫冶,随心所欲也能活得下来?” 钱同舟默然半晌:“是。” 卫冶倦色未消,病气又起。 他低头沉沉地望向那堆药,那堆他或许要依赖终身的药,二十万两能买他的命,这般的昂贵,这般的廉价。如若他只是一个仰赖祖荫的长宁侯,那么这些尘世的买命钱自然与他无关,旧情和恩德才是他的一切。可如今他是北司都护,更是走了老侯爷宿命的卫氏子,他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否则北覃卫会是下一个踏白营,那突如其来的金矿便是投石溅起的第一片涟漪。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但他不能对不起任何人。 ……因为那代价太重了,重到如履薄冰,悬刀之下必须步步惊心。
第84章 花翘 几个心腹近卫之中, 童无自不必说,本家出身,刀法利落, 是卫元甫手把手教出来的好苗子。 裴守算是功勋世家,几代皇恩, 关系密切, 亲弟裴安更是心思不在正道上的圆滑, 既跟宋姑娘满天下乱窜,回了北都就是六殿下萧平泰的酒肉至交。 裴守出身好,性子沉稳, 跟了卫冶之前就是战功累累的总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卫冶从不替他操心,无论安排他做些什么, 都很安心。 钱同舟的父亲钱参事, 当年跟着老侯爷出生入死, 后来卫元甫死在了中州,钱参事也死在了花僚地里,老子是生死相托的关系,两个小的也是兔死狐悲,推心置腹的交情。 而同样是自幼相识的任不断,是拳打脚踢的亲近, 没规没矩,那年张力士被小人陷害, 失了官职,卫冶之所以前后奔走保下任不断,一半是为师父托付, 一半也是为了这份难能可贵的感情。 任不断手脚功夫好,天生就是该学功夫的料子——其实比起卫冶,张力士更偏爱他三分。 私底下卫冶也更偏爱任不断的性子,自在,放达,分明是在权力倾轧之下挣扎着长大,偏偏给他活出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意气奋发,好像偌大一个北都都没什么能困得住他——但于公事,这种脾性就相当让人头疼。 反而是钱同舟的一步一个脚印,步步踏实让人放心。 都是相识于微,同为亲卫,从摸金案开始到现在,一个跟随在侧,一个埋伏于暗,卫冶心知肚明,两个人私底下的较量其实从没停过。 卫冶不想在其中有偏颇,这是他们兄弟二人自己的排序,可有一点原则不能出错。 只要他卫冶还活着一日,北覃卫就是他说了算。 钱同舟再如何,他也不敢把决定越过了卫冶做,可任不断血性冲,重骨气,当年为了兄弟情义可以拦下传信,只为了让钱同舟撒够了气,如今也能为了儿女情长,放纵童无违抗了军令——这不是个好兆头。 卫冶方才那话不是气话,为了那点意气,他长宁侯都得赔进去半条命,到现在还得靠那二十万两晃晃悠悠续着命。 可旁人呢? 任不断也好,童无也好,在他卫冶眼里是姊妹兄弟,可离了北覃,谁把抛头洒血的好儿女当人瞧? 卫冶这一宿都睡不着,冷汗淌湿了脊背,手一摸,冰凉凉的一片。 翌日醒来的时候,卫冶发觉嗓音已经发涩。 任不断额间的热汗沾湿了眼前的发,腻湿了眼,他没在意,跪得双腿麻木不妨碍他伸手撇开烦人的杂毛,磕了个头,低声道:“侯爷,我找不着她……” “找不着就继续找。”卫冶说。 “关心则乱。”任不断的嘴唇白得苍弱,沙漠的烈日晒伤了他的脸,他涩声道,“我当初瞒报受罚,领了三十军棍,还在怨怪十三怎么连那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可侯爷啊,切肤之痛落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什么叫情不由衷。” 卫冶睨他一眼,漠声道:“明白痛了?” 任不断垂着首,心神俱疲:“我一个人找不回她,边沙太大了。” 从前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这人生得强悍,精力旺盛,每次卫冶困倦到意识模糊的时候,都是任不断守着他——哪怕任不断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一点儿也不温柔,连个被子都能盖得露出半只脚,好不容易身上的病消停了,还得忍着满心麻木听此人啰里八嗦地嘲讽几句……可那也是难得有耐性的仔细。 卫冶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解下腰牌丢给他:“拨两支小队给你,轮班找——” 任不断搓了把头发,忍不住抬头盯着他:“阿冶……” 一般来说,任不断喊他跟启平皇帝有异曲同工之妙,不一样的称呼是不一样的心情。平日没大没小唤拣奴,那就是上赶着找揍,往常在人前,在北覃卫的弟兄跟前,任不断晓得维护卫冶说一不二的威信,一直都是把他叫侯爷。 可唯独此刻却叫了“阿冶”。 ……那是他们刚失了父兄,刚离了师父,夜半梦醒时的呢喃。 卫冶默然不语,片刻后方道:“算我求你,说话就说话,别故意搞这一出来恶心人。” 任不断:“……” 从几日前的心急如焚,再到搜寻一夜的心如死灰,任不断本以为路就走到头了。可这话一出口,他不禁被这熟悉的语气弄得哑然失笑,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眨了眨眼,匿去那一抹泪光。 任不断鼻腔发堵,攥紧了腰牌,闷闷地应了一句:“是。” 卫冶:“还有,办了那么些蠢事还有脸跑我床前哭丧?麻烦你搞清楚,我不是信你,我是信童无,她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贸然跟进一定有她的理由,哪怕没有你三天两头的感情用事,我也必须得把她找回来——总之该罚的回来还得领罚,侯爷做这个决定跟你无关,懂吗?” 任不断沉默了片刻,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些没事儿找事的强撑硬气。 任不断直视着卫冶,再一次道了句“是”。 卫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先滚了。 正这时,外头有个北覃敲门,字字铿锵朗声道:“报!侯爷,花副督察花连翘请见!” 任不断的脚步一顿,下意识瞥向卫冶,这是凭借本能性的反应在问他——明摆着要来找事儿,你一人能行么,我该留下吗? 对此,卫冶面无表情地扬了扬下巴——滚。 任不断勉强笑了下,回首准备往外走。 卫冶平静的嗓音从后头传来:“不断,我一直把你当兄弟,从未拿你当长刀,可你也得体谅我一点,我也是人,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怕死……谁都觉得我身居高位,身负荣膺,有些东西多一点少一点也没什么。旁人我无所谓,倘若连你都这样想,那我该如何自处?” 任不断微微一震。 片刻后,他不发一言,掀开帘子出去。 此时花连翘恰好进来,两人擦肩而过,花连翘余光一瞥,已经敏锐地察觉两人的气氛古怪。 卫冶已然收回视线,将陡然轻佻几分的目光移向花督察。 “早呐,探花郎。”卫冶笑眯眯地说,“突然来这一趟,不知有何贵干?” 花连翘出身不高,家境可以称得上贫寒,祖辈往上数个四五代,有个在前朝当二品官的曾曾曾祖父,倒也算是风光一时,可到了他这一辈,家中人丁众多,叔伯姑嫂算来算去能塞一屋子,有出息的却没几个。 好在山鸡堆里总能出只会飞的山雀——花连翘还是模样顶好的那种,一跃就跃到了探花郎的位置上,堪称金凤凰。 翰林的穷酸木凳还没坐热乎呢,也不知道圣人怎么想的,居然撇开了前途正好的李岱朗,将这个怎么看怎么模样妖异,漂亮到近乎有些男生女相的小白脸丢到了长宁侯跟前,好像生怕北覃卫的兀鹫吃不下他,唯恐塞牙。 花连翘坐在椅子上,笑得文雅:“倒也称不上贵干,无非有人死得凄惨,我日前瞧了眼,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怕就来找侯爷。”卫冶看了他一眼,他一时摸不准这位新鲜的督察肚内存了几斤几两的忠君爱国,又私藏了何许的私心,只好拿出那副对谁都有用的嬉皮笑脸,佻达道,“督察大人长得好看,名字也好,跟侯爷像,哄你安眠不算埋汰。” 花连翘有一双异常灵动的桃花眼。 他倒也不避讳,弯起眉眼笑嘻嘻地说:“早早便听闻侯爷是个多情人,不止是仙顶阁里的姑娘惦记,随手捡个人都肯小意安抚——说句自吹自擂的话,我二叔家的小堂妹在京中也算颇有令名,这几日跟齐家姑娘赴宴的时候,遇着了段姑娘,通身的气派可了不得,我那堂妹回来之后,总说到底是长宁侯府的姑娘,让人好生羡慕。” “缘分到了,没法子。”卫冶撑着下巴,歪头也笑,“花督察特意来找这一趟,总不能是来拉红线吧?” 花连翘倒了杯茶:“自然不是,我府上虽清贫,却也不至于连身衣裳都裁不起。” 卫冶:“那是什么意思,缺了金银打钗环?” “看嘛,侯爷又在说笑了。”花连翘咽了茶,笑意不减,“我是做督察的,不是做和尚的,讨些茶水喝就是了,哪里能上门讨斋饭呢?”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道:“人在红尘中飘着,无欲无求可不是件好事。” 花连翘放下茶盏,看着他:“那侯爷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想要什么?” 卫冶眉头一皱,一下子有种被打断路数的荒诞……这姓花的难道不管死物活人,实际上都一个德行? 从花僚,再到花连翘,不打招呼便横空出世,问题问得让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长宁侯都猝不及防。 哪儿有人会把试探的话问得那么理直气壮? 何况还是大老远派来的另类“监军”? 卫冶心思急转,可转来转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发现自己压根儿理解不了这一串的事儿,没忍住气笑了。 ……萧齐真是老糊涂了吧!一天天派来的这都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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