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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长恭颔首示意,在卫冶一言难尽的目光下,目送唐乐岁离开,接着又满面真挚地转头望向自己,好像在自作主张之后,还要顾忌孩童的面子,等着自己吩咐下一步。 卫冶:“……” 他无话可说,只好扶着山根道:“河州的事儿一过,我就不至于太忙,闲来无事会来看你,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谁料封长恭不知好歹,半点没领长宁侯想要将他摘出来的那份情。 “我能帮你。”封长恭说,“拣奴,这次抽查,巡抚司转门拨了一位花督察使盯着你,每次上奏罢免,朝中风声四起,哪件事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必那二十万两也让你为难,不如让我来,我能替你想办法。” 卫冶眉头一皱:“别闹了,你一个孩子能……” 陈子列这时候倒是脚程极快,送完了人已经跑回来:“侯爷,北覃来了!” 他说完,就发觉两人气氛不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望向封长恭。封长恭很平淡地对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望向卫冶,再一次重复道:“二十万不是个小数目,你在风口浪尖上,不要沾染这些,我能帮你,我来想办法。” 卫冶忍不住气笑了:“你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再闯一次衢州库房吗?” 话音未落,封长恭脸色黯了黯。 卫冶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事儿,抿了抿嘴,刚想找个不那么刻薄的说法盖过去。 “侯爷,那次是我冲动了,我辩无可辩。”封长恭再一次望向他的时候,目光坚定不移,神情笃定而坚毅,“可事关重大,太傅也在此处,您哪怕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他——多说无益,侯爷,哪怕是最后信我一次,将在外殚精竭虑,身饲虎狼,我不愿做那纵情安乐的浮萍,这一年来我并非无所事事,这二十万两我定能双手奉上。” 卫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点头:“好。” 走之前,卫冶又当着崔行周与沈自忠那帮书生的面,专程对上崔院史再三恳求,请他照顾好手底下的学生,切莫让旁人欺负了去——说这话时,这成日里就在琢磨着怎么欺负旁人的长宁侯情深意切,好像封长恭与陈子列在这里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崔院史的皱皮脸上一片铁青,但顾念长宁侯这回是在东南沿海一带扫花僚,干的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又不好当面骂回去。 再之后,卫冶前脚刚走,封长恭就活像是变了个人,硬生生的好像生吞活剥了那些刺一般,温文尔雅,谦和有礼,友善的目光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转向旁观的沈自忠,冲他微微一笑。 弄得沈自忠看他总不自在,疑心此人是不是被夺舍了,甚至想求他个做场法事,救救原先那个不知沦为何处孤魂野鬼地封长恭。 北覃卫风里来雨里去,脚程极快,半点不见拖沓,没几步就出了正门外。 直到周围一圈都没人了,那个北覃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侯爷,任亲卫令我来的,裴总旗之前抓到的那窝花蟹壳前日里有人松了口,供出他们私下交易的一地黑市。” 卫冶:“那还愣什么?赶紧端了,能抢的就抢点儿。” 北覃:“可问题是,那黑市坐落于丝绸之路的重点据点上,就在‘北雁群山’附近的沙沟里——那地方您也知道,各地商旅往来众多,本就人员复杂,同属于北覃卫和驻北军分管,又紧挨着漠北三十六部的边境线,牵涉太多,不是说端就能端。” 卫冶看了他一眼:“唔,分析得很清楚,那为什么不干脆放着呢。” 北覃:“这些花蟹壳不仅在里头倒腾花僚,还在那里挖出了一个帛金矿——但这个消息,目前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驻北军的人来迟了一步,漠北那边没动静,不知道知不知道,可问题是花督察……几位总旗和钱同知都拿不准主意,只好拖着不让人知道,抓紧请侯爷回去。” 卫冶冷静地说:“为防意外,先用暗哨把消息传回去。” 北覃微一颔首,专心听着指示。 他等了不到一息,等来了长宁侯不容忽视的一句话:“就地灭口,一个不留,此事谁也不准泄漏半分,违者按军法处置,以叛国罪论。” 北覃一顿:“是。” 卫冶面上不显,手心已然不听医嘱,再一次微微出了点冷汗——他忍不住心生忧虑,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启平皇帝对权力之下的帛金最为渴望的时候,突然冒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金矿? 也许是他杞人忧天了……可背后接二连三的无端恶意,却让人心生胆寒。 而卓少游出了江左的正门,却并未转头就走。 他一头扎进了衢州窄巷的破宅院,半生不熟地绕了好几圈,最后才在一窝燕子巢前头站停了。卓少游拿出图纸再次对了眼,确认无误后,一脚踹着墙壁攀了进去,半点没有方才在江左丢人现眼的那股劲儿。 今天日头好,李喧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有人不讲规矩地翻墙而入,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地叶,李喧恍若未闻,还在看着天。 卓少游说:“此行甚凶险,光一路上,我就碰着了三伙想劫杀我的人,反倒是太傅悠闲,外头风云四起,连在西洋的人都不得片刻安宁,您还能藏在小院子里躲懒。” 李喧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脑袋:“有人干的是卖力气的活,我干的是掉脑袋的活,分工不同罢了,怎么,侯爷没给足报酬么?” “二十万两。”卓少游抱着长剑靠上墙,“师叔也好,您也好,真好意思开口要,侯爷这钱出得冤枉。” 李喧:“有些银钱不作军饷,就只能作战败的赔偿,这道理侯爷懂,出得就不算冤枉,反倒是圣人当年多痛恨先帝爷舍不得给军费,如今北覃卫的一批火铳从四年前用到今天,想送回西洋翻修一二,还得走宋姑娘的路子,英雄气短,实在唏嘘。” 卓少游随手折了一枚叶,递在唇边吹了一声。 李喧说得风轻云淡:“十万两你们拿去救人,剩下十万两要还回来充军,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听闻花督察一直盯着侯爷呢,那人是个初出茅庐的厉害角儿,没家没世,偏能得了圣人亲眼,被派来监督长宁侯。”卓少游似笑非笑,“能在短短一年时间,被圣人那样的多心之君比为‘纯臣’,能耐和手腕可见一斑,侯爷自然拿得出二十万两,可怎么运过来,那就成了问题——尤其是河州边境都给人拦了,只进不出,搜查比抄家还仔细。” 李喧缓声而笑:“这年头做和尚,也能做得这般入世?” 卓少游不大在意地说:“青灯黄卷并非我所愿,做个凡人有什么不好,总归好也几十年,苦也几十年,爱一阵,恨也一阵,树还没老掉呢,人就等不及先下去养它了。连侯爷那样天潢贵胄的金玉都悍不畏死,和尚来去一身空,更没理由将自身置之于度外……况且再说,出世哪有入世快活?” 陈子列推门而入的时候,恰好听见这一句。 闻言,他眉开眼笑地说:“好说,快活事儿不少,你俩这般趣味相投,怨不得隔了八千里,太傅也要让我给你带路。” 后他一步进门的封长恭缓缓抬头看向卓少游,眉间平静,颔首示意:“卓公子。” “卫冶避不开花连翘的眼,但花酒间可以。”李喧抬手一指两人,“侯爷统管丝绸之路,沈自恪这些年没少从他们手里讨着好处,人情最是难还,官债更是非还不可,如今也该到他拿钱抵债的时候了。封长恭能讨来银子,陈子列能跟花酒间搭上ⓝⒻ路子,一来一去,这账就跟侯爷两清,不怕人使坏。” 这事儿卫冶知道吗? 卓少游听见这话便想问。 但他想了片刻,眼神不知为何又落到了封长恭脸上,想起先前他凝视卫冶的眼神。 那样淡,淡得像一阵风……可又那样凶。 卓少游最后松了口:“成交,但里头的勾当,不要让我师叔知道。” 李喧笑了笑。 用了晚膳,检查了这几日所做的策论与诗文,几人一道告别离开。路过唐家空了的宅院,封长恭略微往里瞥了一眼,没有告诉陈子列唐乐岁已经带着陈晴儿离开,在心里默默地把记下的账清了一笔。 再转眼,卓少游已经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挡住了视线。 “封公子,有人在使坏啊。”卓少游把长剑背得簌簌作响,金属扣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在后肩骨上,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心情很好地笑起来,“精打细算不过讨一个欢心,是个可心人。” 封长恭收回视线,绕过了唐家大院。 “……总好过有人独木难支。”他看着西北遥遥的天际,仿佛嗅到了黄沙莽莽中一口清苦的药香。随后他默立许久,将那枚狼牙链子举到了眼前,衬着大火漫天,凶尖利牙的白骨露出些许锋芒。
第83章 悬刀 不同于河州大旱, 衢州的天泛着阴,细密的雨丝接连下了两日,却不妨碍第一滴雨落时, 一只小小的铜鸟屁股底下着了烟,摇摇晃晃地撞进黑云里, 最后落到了一间古朴雍华的老宅内。 翌日, 平康坊内迎来了一位贵客, 颇有令名的姑娘小意逢迎地接近了内院。 这一待就是一下午,再出来时,贵客的脸上依旧笑容满面, 但任谁看了,都能从这相当妥帖的微笑背后看出一些劫道遭抢的堵心。 至于后他一炷香出来的年轻人, 那就是笑得真心实意,在跟姑娘们问清了人已走时, 话里话外, 隐约还有些遗憾。 封长恭早在谈具体条款时, 便先一步退了出来,免得他在里头,两人谈不痛快。 陈子列笑眯眯地跟姑娘聊到旁的邪门歪道时,他才不动声色地掀帘出来,礼貌同人告别之后,扯着依依不舍的陈子列大步走开, 就连途径看似空无一人的莲花池也未停留片刻,回到江左的厢房才道:“怎么样了?” “银子妥了, 路线也按照你的谋划商量好了,别的还得再谈。”陈子列压低声音,说这话时没忍住骂了句, “这老狐狸,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丝绸之路的便利不知翻了几倍家财,商场上的风声和消息哪个不比现银值钱?二十万两算什么,偏偏还不满足——十三,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应,他想要侯爷保他弟弟进户部。” 封长恭十分坦然道:“不可能,圣人不是傻子,能让商贾中人进朝廷都是勉为其难,何况是息息相关的户部。” 陈子列苦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 其实这倒没什么所谓,圣人不是傻子,难道能把沈家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乡绅,在短短十年间拉扯到一跃成为富可敌国的商户的沈自恪便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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