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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驸马向来没实权,且不许纳妾,基本做了驸马,就是断了香火,对上历代权臣,一杀一个准。 ……这几年卫子沅虽不问世事,却与七公主相处融洽,常有来往,其中几分,自是心中疼爱。 可更多的,未必不是想她不要嫁给卫冶。 封长恭看着青砖上的光影,也起身,抬脚踩糊了字迹:“萧氏护己,看不惯自家人同室操戈。圣人疼宠七公主不是假的,他就是再没心肝,也晓得要脸,不到万不得已,一国之主也不能卖女求荣。” 段琼月看着他:“可昨晚……” “昨晚侯爷吃多了酒,说要娶妻,不过是几句胡话。”封长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一句,平静地说,“之后我服侍他睡下,侯爷酒也醒了,便说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拿住了婚事大做文章。” 段琼月在这寒冬腊月里平白脸热了一番,她忽地笑得开怀,又想了片刻。 “所以轮到你做文章了?” 封长恭还未答话,陈子列已经抱着福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边走边怒道:“这倒霉孩子又尿我一身——天爷,这衣裳多金贵,得要三十两!心疼死我了,若今日不是你生辰,我还舍不得穿呢——还笑,你俩聊什么呢,笑得忒坏!” 启平皇帝今日可谓是真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大朝会吵成了剁猪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也就算了,早在意料之中,可他万万没想到,散朝后特地留下了卫冶,拿了丽妃选好的几张画像让他看,卫冶一脸的道貌岸然,居然推说那怎么行,多不合规矩! 启平帝:“……” 早干嘛去了,先前提的时候也没见你不乐意啊! 这边圣人高居殿堂,不明所以,那边长宁侯饿着肚子,嬉皮笑脸,腆着张鲜嫩的老脸大言不惭,只推说是年纪小没浪够,不想成家。 启平皇帝半开玩笑:“还小呢,府里都养了那么多孩子了,再几年,封长恭他们也该娶妻了,仔细算算,你都担得上一声爷。” 卫冶:“……” 猛然被“爷”当面砸了个眼冒金花,陡然升了辈分的长宁侯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还是那副样子,说:“哈哈,那挺好的,不干不净的小崽子,冰清玉洁的爷孙俩——般配得很。” 启平帝噎了半晌,狠狠一甩衣袖:“……滚蛋!” 卫冶二话没说:“臣遵旨。” 从内禁里头出来,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卫冶还在漫不经心地跟小太监聊着天,试图打听一下周署贤,余光却瞥见封长恭居然提了一笼糕点,站在宫外马车旁,撑着把红娟伞等他。 于是坐稳了不周厂二把手的周大监,立马就被见色起意的长宁侯抛之脑后。 卫冶本就饿了一上午,骤然吃上果腹的玩意儿,一下子心里那个偎贴,连娶不上媳妇儿人就已经老了的光棍忧愁都不剩下,满心满眼都很欢喜。 长宁侯挥退了后头的宫人,见左右没人,三两下嚼干净糕点。 封长恭轻轻提着笼子,默不作声地看他吃,时不时还递杯茶水,等卫冶狼吞虎咽,吃得差不多了正欲开口。 卫冶心情好,干脆让车夫自己回去,转头对封长恭说:“来吧,今日是你生辰,不拘那些礼数,赶巧今日玄武大街腾了空,人不多,咱俩正儿八经赛一回马,如何?” 要如何,便如何。 封长恭向来学不会拒绝他。 马蹄匆忙地践起残雪,泥泞打湿了裤脚,在冬日难得的暖阳里,卫冶猛然攥紧缰绳,大笑着俯身驰骋。在这很长一段路上,两侧楼廊有不少人在看他。 封长恭长成了内敛的君子,但那只是表象,他骨子里比谁都向往着风霜。他一双眼如钩,牢牢地钉在卫冶背上,那是他自少年时便向往的温度。封长恭比谁都知道,这具身体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尝到了情难自禁的快乐,那味道令人着迷,那甜头百无禁忌。 两人一路同行,像是在午夜里,追赶着要一齐撞破前路的困兽。 朔风作赞歌,千古唱风流。 北都的金玉门装不下破落客,人人都要苦于生计地来回奔波,西南的沼泽地住不下劳碌命,那里只有卖命的鬼,没有求生的人。 他们无言,他们心知肚明。 这路深不见底,这江山白骨埋地,没有人可以拯救众生,除非人人皆是众生—— 这命他们很快就要撞开了。 两匹骏马都是漠北求来的好儿郎,奔了这一路,也不见半点急色。 侯府下人迎了马入马槽,卫冶痛快淋漓,挥退左右,转头笑道:“我从前也曾纵马北都十里街,想过好事,做过美梦,心里总觉得,没准儿我卫拣奴命好,顺条柳,拐个闲,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封长恭还在喘息,被他凑得这样近,又不舍得远离,只得捏了捏涨热的耳垂,低低地说:“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晚间在侯府做了小宴,过了初八,封长恭就实打实的,年满十八。 卫冶请了一干朝中旧友,都是挑不出错的。韦、赵两家这一年关系愈发近了,所以韦知非是同赵邕一道来的。言侯酒兴一起,乐兴大发,拍着小鼓满院子乱跑,宋阁老自然很不想来,奈何宋时行人在西洋,礼却周全,再三求了老爹前来祝贺。 北覃卫的弟兄混在一处,钱同舟、裴守和孔皓他们几个喝酒弹乐,连童无兴致来了,都喝了几杯下肚。 卫冶原先还拦着他们不让灌小孩儿酒,结果喝着喝着,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喜气上头,任不断大剌剌地揽过童无的肩膀,脑袋一歪一靠——睡着了。 萧随泽跟萧承玉一道来的时候,六殿下早已喝大发了。 “这是在闹什么热闹。”肃王哑然失笑,抬脚踹了一脚六殿下的屁股,萧平泰一瞬没犹豫,倒地就昏睡过去。 久不露面的太子殿下,今日的气色看着倒很不错,他半点没有失权的挫败,相反,萧承玉持着酒盏,含笑如玉,瞧着倒比从前费尽心思做个太子,要更有帝王家的威仪。 萧承玉对卫冶举杯示意,拉住萧随泽,说:“平泰也大了,有些事你得随他去。” 酒过三巡,紧绷了一整年的各人才算在今日松了口气,甭管是谁都管不上事儿。 赵邕还惦记着之前乌郊营的事儿,刻意装嫩,跟封长恭称兄道弟地拉关系,大惊小怪喊道:“封贤弟,你的这位陈兄弟,当真是一副捞钱的好手!” 陈子列:“……” 夸人就夸人,做什么闹得跟骂娘一个阵仗? 陈子列还没说话呢,卫冶先不满道:“谁跟你哥哥弟弟的,都几岁的人了,真不要脸!” 赵邕“嘿”一声,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贤弟,你听我说了没?” 封长恭舔着唇间的酒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哦?” 赵邕半点不像个当爹的,稳重没见,勾肩搭背道:“你是不晓得,前几日,就那仙顶阁的顾芸娘,她可是靠放兔儿贷赚了好大一笔,谁都喊穷,就她利滚利,完了我再差人一打听——” 他说着一拍桌,言语间有种遏制不住的叹惋,颇感遗憾道:“她说这套法子是陈子列琢磨的!哎,你看你也是,有这法子不跟你赵邕哥哥说,咱们一道甩了卫冶,自己凑热闹不好么!” 赵统领打算得是挺好,可惜喝多了酒,撬人墙角嗓门太大,让长宁侯尽数听着了。 卫冶猛地跨近,没轻没重地抬手给了此人一个肘击:“行了,喝好了就滚蛋!滚滚滚!” 赵邕这下不乐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仿佛福至心灵般互相推搡,连鲁国公的小世孙看着都比他俩成熟懂事儿! 那边陈子列正忙着跟不明所以的段琼月说道显摆呢,全然没察觉这边已有两位大人为了他差点儿打起来,平白失了做一回“红颜祸水”的机会——而且很有可能是今生只此一回。 萧随泽跟着婢女下去换好了衣裳,一进院就瞧见这番群魔乱舞的情状。 可怜肃王春情未过,已是无语至极。 偏偏压抑了快要三十年的萧承玉也不让人省心,太子殿下面色潮红,他振臂高呼:“行人莫问当年事!” “——故国东来渭水流!”卫冶殴打间隙,不忘接了一句。 “哟!侯爷!”韦知非这个大哥非要找二哥不痛快的倒霉玩意儿插了一句,他笑道,“不当文盲啦?” “圣人没让留后之前,总不觉得年纪到了,如今我这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卫冶吃热了酒,衣裳穿得少,整个人让赵邕揽着藏在屋檐的阴影下,仿佛是阵虚无缥缈的青烟,风一吹,便散。 可他语气却轻佻,说这话时,近乎是眉飞色舞地调侃道:“早该过了拿脸讨欢心的年纪,是要多念些书,要不不好骗媳妇儿。” 末了,他想了想,像是临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众人上下一打量,嗤笑:“……欸,别说,没本侯这身风姿,靠不了脸蛋诓人,这样的落差你们没准还真不知道!” 一众不正经的皆哄然大笑起来,更有甚者还扒着窗沿吹了声哨儿。 赵邕乐得打跌,闹到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马车。 “十三。”卫冶送到门口,忽然顿住了,语焉不详地叫了他一声,“你来,我同你说些事儿。” 闻言,原本就焦头烂额的封长恭更加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手一指,便驱使着那两个小厮扶着六殿下踉踉跄跄地离开,接着就快步走到了卫冶身侧,很安静地等候他吩咐。 赵邕步子不稳,却定住了,他竭力挣开满脸为难的侍卫,忽地转过身,脚下虚浮也没耽误他跟卫冶猛地扬臂,话中隐有同病相怜的怜意:“下回!咱俩还接着喝!喝他娘的女儿红,秋忌春!” 卫冶歪头瞧着他这样,又不说了,只大笑起来。 院子里一帮晕头转向的软脚大人们还没走完,封长恭看见他的笑意里似乎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孤寥,心下微怔,下意识想要上手替他按一按。 卫冶好似没察觉似的,抬臂揽住他,将大半个人裹挟进大氅里,醉醺醺地招手大笑:“你是个孬的,我可不是,不与你喝!不痛快!” 萧承玉耷拉着眼,看着地上的霜。 萧随泽眸色深深,望着西北的狼烟月。
第100章 红梅 侯府之中再如何热闹, 北覃卫的人也得当值。趁着贺喜,混了没两口酒的亲卫,当夜就送了各位大人回府, 而且是非得亲眼盯着对方活生生地交到府中人手上了,才肯跟府中下人发了喜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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