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眼下大约不止卫冶在装醉,封长恭也是真醉了。 他忽然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嫣红梅色下的那一截白,心想,拣奴的身子有很多伤,这不假,但他向来是白的,润得像玉……所以当年鼓诃城的少年要选礼,想也没想,就选定了要送他一块青玉。 耳畔若有似无的呼吸混杂了花香,像是一种无言的勾引。 ……也可能腊梅无香,只是他心生荡漾。 归功于经年累月的自我束缚,他还在本能似的遵从习惯,在心中默默诵着静心的经文。可潜意识不会骗人,习惯终究不是与生俱来,他好像整个跌入了某种不愿醒来的幻境。 封长恭猛然把面侧梅一掷,被这突如其来的波澜搅和的脉搏不稳,气息凌乱。 真情流露不过一瞬,那刻的脆弱与无望几乎是要醉死了封长恭——这是生平一次,封长恭放任自己沉湎在情难自已里,掐住卫冶的腰,几乎是急出了某种厉色,把人环揽着抱回了屋内。 哪怕对于见多识广的长宁侯,让人掐腰抱着也是头一遭,新鲜是新鲜,就是想想抱他做戏的人是谁,难免心生几分尴尬——尤其是察觉到小十三灼热的呼吸打在耳根处,简直连头皮都要发麻。 卫冶愣了一瞬,心想:“上道儿这么快么?我还以为得愣两秒呢——还是说他也注意到了有人在监探,功夫几时这般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中不停猜测:那人会是谁?是谁派来的?想查什么事,又查到了什么事?方才的对话他究竟听去了多少?方才……方才都说了什么来着,没说什么要紧的吧? 但很快,卫冶匆忙跌进了床榻,动作间凌乱的衣袍洗去了月色,这点念头就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停下装醉,在周遭一片的寂静中最大限度地探察着什么,可不待卫冶闹明白动静,笑着解释清楚,顺带推开封长恭,他在黑暗中感觉到身上那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似乎是静了少倾。 封长恭居高临下,嗅闻着发丝相缠的温度。 酒香之中,这方寸天地恍若有种允许的放纵,封长恭想亲他,却又觉得世人对他太坏,好歹自己不能再仗着拣奴心善欺负他。 卫冶的手指还缠着两人的发,封长恭嘴唇一顿,转而向下,轻轻吻在他似有推拒之意的手指上。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一顿。 半晌后,卫冶声音很冷地问他:“封长恭,你在做什么?”
第101章 漾舟 外头的苍雪还在持续不断地下, 拂下厚厚一层砖瓦。 此刻静寂无声,偶有惊鸟掠过廊檐,一条长长的冰锥仿佛不堪重负, 倏地碎在地上,这声质问如银针落在了冰面, 看似冷寂, 实则恍如闷雷, 炸出一声春冰虎尾之响。 卫冶躺在床上,那双内含辉芒的眼眸被黑夜衬得愈发颜色浅淡,直直凝视封长恭的视线, 几近针锋相对。 封长恭没有回答。 庭院里的红梅无声地傲立着,凌霜傲雪, 似是风雨不可摧残。越鸟惧寒,北都又不比抚州温暖, 这些时日它食欲不振, 甚至因为天寒地冻, 抛却了一身骄傲自满的臭德行,偏爱往人堆里凑去。 过了许久,屋内还是静得骇人。 卫冶浑身的酒劲都在方才轻若蝇纱的一个亲吻里蒸发殆尽。就像虎视眈眈的外邦客、或心怀不轨的内贼人心中所想,长宁侯从来不是无懈可击。 他有许多的弱点,他从来不是算无遗策,任何一步无意的举动都可以点燃波折。 好比这漫长如隔世的瞬间, 他如坠噩梦,怎么想都不明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十三,他亲手从杀手堆里拨出来的封十三,他亲自教养长大、又百般委曲求全保下的小十三, 他那终于晓得好歹、明白是非利害,有能力也心甘情愿反哺归家的封长恭……刚才究竟是做了什么? 卫冶荒唐太过,再分明没有的触碰让所有自欺欺人的可能性主动销声匿迹,多年前被强压下的怀疑再度上涌。 是意外吗? 还是……错觉? 然而灼热的呼吸与躯体的纠缠骗不了人,剩余的可能让他没法承受。 他不愿面对那种情态,几乎是以一种旁观者的角度冷漠地想:“封长恭,你最好不是。” 心里的念头往往可以从肢体潜意识的动作展现。 卫冶猛地撑榻而起,伸手一把抵住封长恭的胸膛,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封长恭能透过窗外惨白的雪影,看见卫冶眸中的冷意,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他在抚州书院里与他的初见—— 这个人应该戴一个傩面具。 俯视自己的眼神应该是根本不在意。 可眼下,就在此刻,卫冶猛然推开他的动作迅疾而厉色,仿佛他的触碰与亲吻都是被浸烂的腐刃,每一次接触,带来的不是同等甜蜜的抚慰,而是深可见骨的血痕。 所以封长恭面不改色,说是趁人之危也好,说是借酒撒疯也罢,他抓住抵在胸前的手腕,在一片昏暗里凑近了嗅闻。 没有腥气。 但有夹杂着酒香的春色。 ……这一切都错了。 封长恭喝了酒,但没喝昏了头,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数年的伏小作低,数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交心,那些永远都会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利用与忌惮好容易才冰消雪融,眼见便要善始善终……可时不我待,封长恭没有时间再去求一个水到渠成。 没有人比他更能体会卫冶。 封长恭心知肚明,他是真的疲倦了。 倘若不是四年前的封长恭,也许卫冶一早便带着搜集好的证据回京,推人翻案,拢获势力,结结实实地与萧氏正面对上。 同样,倘若不是一年前的顾芸娘默许,纵容了一年前的封长恭,卫冶势必也会在时间的长流中强迫自己遗忘所有的伤痛,就此前尘尽覆,只待天下太平,做个同言侯一般的闲云野鹤——这没什么不好的,这也是一种出路。 可横空出世的金矿,与如今明显试图一争高低的封长恭,又成了长宁侯的一种变数。 封长恭天生冷情冷性,他向来弄不明白,究竟为何卫冶始终要牵挂这样多的人。 如果长宁侯当真目下无尘,自保为上,那他们两人也不会有任何交集,更别提这样无端的爱恨——只管着自己乐意,就像他从来对外表露的那样,对谁都不在意,这难道不好吗? 如果长宁侯从头到尾都是野心勃勃,那他们倒是银货两讫,谁也说不上欠谁。 偏偏卫冶一味付出,所求不多,封长恭晚生了太多年,以至于拼命追赶,才能踮着脚帮上他一点。 ……甚至这一点,还是卫冶半推半就,送到他手上给他练手。 早在月前,封长恭便大言不惭地对陈子列说:“倘若侯爷有心嫁娶,我也能压抑情思,守着他们长宁侯府的一家子。” 可如今卫冶当真有了松口的意思,甚至是默认了启平皇帝与卫子沅共同介入了他的婚事,封长恭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那样的心胸,所谓“八风不动”的冷静,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隔着薄薄的布料,竭力忍耐着滚烫躯体的倒戈。 这种妥协是一种信号,是卫冶不欲再将所有打算与封长恭这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证据。 封长恭犹如推至悬崖的弃鹰,哪怕眼前是一派如洗的碧空,他也执着地渴望巢穴的温暖,渴求雄鹰的哺育。他天生不被期待,也不被人所爱,自幼没有尝过许多的善意,这种与生俱来的渴望与渴求,在这种情况下就酝酿成了一股麻木的病态。 他是穷途末路的野狗,手里唯一紧攥的在意是他这辈子都没法割舍的骨头,打着筋连着脉,上头摇摇欲坠牵扯不下的,是他所谓的“恩义情爱”。 哪怕北司都护凶名赫赫,长宁侯多情寡恩,可卫拣奴也好,卫冶也好,只是他的摸得着看得见,近得好像随时可以拥揽入怀——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已经让他回不了头了。 在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卫冶给了他太多。 那是一些不得已的温良,却让封长恭硬生生记了好多年,以至于如今情根深种,不得不忘,不得忘。 “你刚刚在看我,是不是?”封长恭握紧了卫冶的手腕,轻轻问,“拣奴,不说话,我当你认了?” 卫冶已然是僵硬得不能动了。 他还湿着衣袖,心中还记挂着外头来路不明的监察,然而与此同时,长宁侯头皮发麻的茫然失措:“天爷,这是在发什么疯。” 封长恭天生体热,攥着手腕的手心很烫,隔着布料的胸膛也烫,他好像半点看不出来卫冶的抗拒,嗓音有些哑,俯首盯着他:“我知道方才那话并非你本意,可是我听了,实在欢喜……拣奴,今日是我生辰,你再说一遍,就一遍,好吗?” 卫冶:“……” 好你个头,我看你小子是色胆包了天! 卫冶怒喝:“好你大爷,滚开!” 岂料封长恭非但不滚,还仗着长宁侯喝多了没力气,推不开自己,反而变本加厉:“拣奴,你喜欢我吧,如果娶谁都可以,那我求你,你看看我吧,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只要——” “我要谁我都不要你,还没完了,起开!”卫冶被这一连的大胆告白弄得浑身起鸡皮,他毫不犹豫地弓起右腿,狠狠往上一顶,这回是真没留情,拿出了十成十的力。 倘若这下没喝酒,不出意外,应该是能把这浑小子的肺都顶出来。 奈何世上没“如果”,封长恭只是闷哼一声,静了须臾,仍然相当有毅力地坚持道:“既然你也——” 卫冶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终于扛不住重压,“啪”一声断了。 他这会儿甚至顾不上思考,究竟费心教育的这几年,到底哪一步出问题了,又或是外头的监察会不会顺带闯进,取他狗命。 比起这些堪称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上逐渐逼近的封长恭,卫冶简直束手无策——两人的呼吸都快要撞在一起了! 卫冶连忙仰高头,一把揪着封长恭的长发,狠狠往后一扯一拽,怒吼道:“疯没完了是吧!春天还没来呢,想发疯自己找个没人的地儿去,爱怎么疯怎么疯!少他娘烦我!” “我没疯。”哪知封长恭活像被糟蹋了心意的良家子,皱下眉,认真道,“拣奴,我是认真的。” 卫冶:“真你大爷,明日酒醒了再跟我说话——现在,立刻,滚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1 首页 上一页 132 133 134 135 136 1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