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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他这副表情,大约也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便走了。 出门后,阔孜巴依站在一辆马车外,将酒提上踏后,就站在踏边,说:“这酒闻着香,味道却淡,不比王庭的酒烈。” “……往后再难喝到了,就醉这一宿。”阿列娜的声音从里边传来,很轻,也淡。 阔孜巴依闻言静了一瞬,他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山林起伏的苍翠:“回了王庭,您也会舍不得吗?” 阿列娜笑起来,轻声说:“人都是想回家的。” 运酒的马车一路摇晃,最后停在了东游大街的酒坊。说是酒坊,却不酿酒,只是满天下地收集好酒,再一并高价售卖。 陈子列这些年跟着封长恭四处乱窜,钱袋虽然没怎么鼓,眼界却很高,流水般经手的百万雪花银,千万红帛金,早让他养成一种无论如何,瞧着都很有家底的妥当底气。 他身上进宫面圣的锦衣还没换,人高马大的任不断跟在他后头,活像个陪同小少爷的亲卫。 陈子列剑走偏锋,原地想了个法子,先是去坊内大爷似的白蹭了十几样酒,说是举家从江南来,初来乍到,府里有贵客上门,请了好些仙顶阁声名在外的姑娘们,心下犹自不放心,唯恐招待不周,但不大清楚北边客人的口味,问他们什么酒香些?这个时节,北都请客用什么才不露怯。 酒坊掌柜的不清高,心眼多,一眼看出他身上穿得好,一看就知家境富裕。 就算“仙顶阁的姑娘们”这话是吹牛的虚,可“贵客上门”,这话就不见得了——生意人,哪有嫌路子多的? 掌柜的当即做主,送了一整桌菜,说是边吃边谈,结果饭没吃几口,陈子列直接忽悠了个十成十,最后拿送长宁侯府里这个底牌,忽悠的掌柜这样久经商场的人都信以为真,还以为他们真是要和人谈什么大生意,连长宁侯的路子都搭上。 除了陈子列“再三犹豫”之后,点名要的棠梨酒,酒坊掌柜的还额外送了好几坛酒,光收了个底价。 任不断一看那价格都傻眼了,心想:“这以前还真没少花冤枉钱。” 陈子列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推却一番:“这怎么好意思,掌柜的,你这样的坦诚人,我也不好藏私,说句实在话,这生意太大,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谈成,别到时候白费了您的好酒。” 掌柜的一听这话,心下成算更大了几分。 瞧见没,还推脱呢! 掌柜:“这话从何说起?您这才多大的年纪,就经手这样的生意,就是拿如今衢州第一商的沈自恪都不见得有您的风采——再说,就是真谈不成,我也做主把话放这儿!您这朋友我一定交,这酒就当我祝个喜。” 陈子列顿了顿。 两人你来我往半晌,他才半推半就地收下。 此时余晖消逝,夜幕低垂,陈子列一分银子没花冤枉,身边就跟着个酒足饭饱还并抱三缸酒的任不断,平白赚了一车棠梨酿。 掌柜站在门口送他们走,还送得一步三回头:“结个善缘,结个善缘啊!小兄弟!” 陈子列头也不回地一扬手:“那是自然!多谢!” 任不断看的是目瞪口呆,只等走远了,鸟悄地回头看一眼,见没人跟着才猛地扭头看他:“这,这你回头可怎么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陈子列也奇怪,“做生意么,有起有伏不很正常?到时候见着了人,就说没谈成,对方喝了没两口酒就先有要事走了,连侯爷要留,都没能留下——你看,这他就没话说了,长宁侯的面子都不好使,我们说了不算不很正常!” 任不断:“……” 他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这两年分明侯府也没拨多少银子过去,反倒收了不少帛金,怎么这俩人还能活得这么生机勃勃,满天下的乱蹦哒。 原来是你小子啊! 于是这天日落西沉,任不断牵着一车酒,手里还抱了三缸,一路拐回侯府十分不易,陈子列这时才明白封长恭到底是疼他的良苦用心——想和侯爷独处不假,但还晓得临时调个人替他差遣呢! 任不断累得两腿大跌,却还兴致勃勃,十分新鲜——他从前只习惯了“没银子凑合”,后来跟了不着调的卫冶,又习惯了“拿银子砸出一身滔天富贵”,却不想世上居然还有“没银子富贵”这么种活法。 一见着脸色不好的卫冶,任不断便兴冲冲地说:“你猜怎么着!陈子列那小子居然是个经商骗钱的天才!” 陈子列:“……“ 一个两个都什么毛病,天才便天才,还非要加个居然! 卫冶厌怏怏地看他一眼,半死不活“嗯”了一声,游魂似的飘进府里,不予评价。 反倒是封长恭看着气色不错,温文尔雅地搭了把手,客套道:“一路回来也累了吧,接风宴已经备下,任大哥用完,不妨早些休息。” 任不断隐约从两人不同寻常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 可还不等他回神,陈子列心下一叹,俨然眼疾手快地推他进门,转移话题道:“快些吧,早先在明治殿里听了一通,他俩还有的是话聊——问的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哪里知道!” 说是接风洗尘,其实府里的人早也习惯了几人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是以除了段琼月见卫冶脸色虽差,却不是冲着她来,大半不是为了自己私下转寄给封长恭的家书憋气,松了口气,其余人等至多不过用完膳,喝了酒,还是平常事,原样干。 这个时候了,封长恭也不打算再掩饰。 他用完膳后,找到没吃两口就离席的卫冶,把香囊里头的字条递给他,说:“想来圣人已经准备好了退路,要给太子谋一条出路。” 卫冶抱着一壶棠梨,坐在墙头,闻言才相当吝啬地回首。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一个字,“严”。 “香囊是圣人临别前给的,此事我与谁都没说,就连子列都没说。我只信你。”封长恭没有再逾矩,更没有像白日里那般无所顾忌,他只是站在墙下仰视着卫冶,问他,“你有什么打算么?” “打算打算,得打在人算前面才有用。”卫冶说,“成事固然在天,谋事仍然在人,你说呢,长恭?” 封长恭不置可否。 “这事儿我知道了,我自会再做章程。”卫冶从墙上跳下来,背靠着一弯月,冬日的银辉洒在他的发上,笼住了一层含混的光。 封长恭安静地听。卫冶没有看他,一半是心浮气躁,一半是不敢。 他转而道:“倒是你,衢州有了沈自恪,北都又有顾芸娘,往来商道就是你的一言堂。黎州靠近西州,又在边疆,绕一绕路不算难事,如果杨家存心为你所用,那么囤积在外的帛金也能尽数用上。而西南驻军虽然声名不显,但西南不是边防重地,说来说去,能打仗的只有这一支军队。你绕了这一个大圈,算是把大雍内陆的外围连成一个圆——但是封长恭,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你只是跟他们打好了关系,但他们到底不是一定要为你所用。” “我明白。”封长恭低下头,笑了一下,“所以圣人提防,吏部注定不会跟我扯上关系……好在子列会进户部。” 卫冶:“户部有庞定汉,一旦我处置了严丰,承玉又不喜宦官,但凡国库空虚,他会是下一个为圣人挡下敛财骂名的替罪羊——况且他还是江左出身,在朝中根基很稳,这个人不可能除去,有他在,哪怕李岱郎和花连翘都在巡抚司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陈子列也不可能用国库里的钱来换人用。” 封长恭:“他不必换人用。” 卫冶一顿。 “不患寡而患不均。”封长恭说,“同时‘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今年之前,拖欠俸禄也是常事,更别提各地军营收到的军粮都有快慢好坏之分,早有人心生不满。这几年朝中动荡,官员不安,私下互通有无自然平常。没有人敢出岔子,这也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按着规矩稳扎稳打地来,这样做不是没有好处,可是一来,章程太多,速度太慢,二来顾忌太多,通融就少……一天两天倒无妨,日子长了,尤其是在庞定汉手里苦日子过多了,一旦在子列手里吃到甜头,不怕没有人想他站稳脚跟。” 卫冶:“……同时只要他走了,也总会有人不满愈烈。” “是。”封长恭笑了一下,似乎为这点心灵相通而开心,“我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做事不急,稳扎稳打地来,只要能做到这点,他们自会考虑立场。” “但你还是缺人。”卫冶简洁扼要地说出一个致命点,“江左的书生不会为你所用,花酒间的人注定走不到台前。” 封长恭站在卫冶面前,看着他:“关于这点,我已经想了法子……” 卫冶等了半晌,没等到他接着说下去。 再抬头时,却看这有话总要藏半句的小兔崽子站得风姿如玉,冲他抿唇一笑:“如果我把一切告诉给你,那么我这种程度的贪心也是可以的吗?” “十三,酒醒之后要后悔的事,酒醉的时候也不要做。”卫冶没回答,拿杯子给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完快滚,自己不好奇了,爱怎么做怎么做吧。 封长恭温和有礼地拒绝了:“不必,我不渴。” 卫冶:“那你就……” “我怕我喝了,就醉了,那样冒犯的事,我不会再做,怕就怕情难自已……拣奴,倘若连这份心意都让你避如蛇蝎,我不想从今往后连这样的相处都剩不下。”封长恭抬眸看他,轻声道。 卫冶:“……” 卫冶活像被针扎了,转头就走,连方才砸巴出几分旧日闲愁的酒壶都落在了原地。 封长恭不声不响地目送他逃也似的走远了。 片刻后,他低头匿了少倾真实的心绪,坐了下来,对着院上一轮弯月斟了一杯酒,与卫冶留下的那杯轻轻一碰。 也算是寄昨夜,对赢了一壶棠梨酒。 陈子列和段琼月热闹一番都各自睡了,卫冶有心掰掰封长恭这“误把感激当爱意”的毛病,但也是真不敢再和他吃酒谈心了——前尘旧事还历历在目,这人简直一喝就撒疯。 ……如今还不喝也疯。 他骑在墙头揪着草,抱着酒坛子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就选择了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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