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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过去。”卫冶说,“悔也无用。” 严丰撑着木栏,艰难地喃喃道:“是啊,无用了。” “那便请吧。”卫冶微微一笑,“东西虽然搜到了,但察看也还得要段时间。再过小半个时辰,便是朝会,届时我会向圣人禀明案情,只是这些时日,少不得要严大人委屈些。” “我不打紧。”严丰骤然蹦出一股力气,一把扶住栏杆,死命抓着卫冶的手臂,急促道,“只是怀逑,怀逑他……” “北覃卫向来是宁杀错,不放过!”卫冶挥袖而退,轻而易举便摆脱了那双手的桎梏。 他声音蓦地柔和下来,语调却冷:“清者自清,且要看严公子无辜与否了。” 任不断一把拔出雁翎,将动乱渐起的内宅女眷重新镇压下去。几个北覃拖来有阻挠之意的家将尸首,压在女人面前。几个胆大的将通红的眼眶睁得又大又圆,含恨的泪水直淌而下。她们出不了这个后院,姓严的男人就是她们的依靠。 可如今虎狼般的北覃卫来了,那依附的大树就要塌陷,百年的树根扎在地里,或许能支撑树干在经年之后风吹再生,却再也庇护不了顶上的碎花。 天光破晓,等不了严怀逑,卫冶不再滞留。 “——带走!” 卫冶一声令下,便翻身上马。他带走了生路,将沉重的过往一抛而下。 命运无常,总爱无端玩弄人心,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风起云涌的滔天巨浪一旦袭来,每一滴水花或被迫,或主动,都将以一种势不可挡,却身不由己的姿态卷入其间。 无关王侯将相,也无畏拳脚高低。 许是久违的好天气,启平皇帝今日起得尤其早,精神瞧着,也是久违的好。 他洗漱时,偏头瞧着如水般淌亮的天色,只觉得今早的日头,起得格外快。他停下动作,端详着窗外天色的时候,钟敬直正站在身侧,躬身伺候着。 见启平帝似乎是放空了一瞬,钟敬直问:“圣上?” 启平皇帝回过神,笑着摇摇头,低声说:“什么时辰了,该上朝了吧。” “回禀圣上,快要卯时了。”钟敬直道,“是该上朝了。” 启平帝闻言点头,穿戴妥帖后,起身而出。 他缓缓踱步在洒金的朱墙玉砖,像是在走一条既定的,且此生已反复走过许多趟的不归路。一步。又一步,身后的宫人跟得亦步亦趋,不闻一声。 朝会上,卫冶出列启奏,当朝要求关押严丰,审讯严怀逑,并重启孔皓手里余下的北覃卫,再查当年封世常一案。 众人一时哗然。 更有言官当面直言,这样的朝令夕改简直是拿圣恩皇权玩笑! 启平帝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身子已然吃不消了。 他发皱的手指抵着椅座,才勉强挺直背。那张血色全无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有的只有帝王无尽城府的神色不明。 “回圣上!”卫冶见争执复起,便再次出列,沉声道,“北覃卫自建成起,便是太|祖帝朱底金字地铸了牌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白铁无辜筑佞臣’!北覃卫既然生来便是帝王手中刀,本该就做把淬火烧蛀虫的刀刃,岂能容由他人祸乱朝廷,蒙蔽圣意!” 甭管这话有没有理。 涉及严家,东宫官员自然不能听之任之。 当即就有人越位而出,驳斥道:“有一有二无再三,是谁在祸乱,只怕如今也未尝可知吧?” 卫冶不为所动:“陆大人这是何意?若有不满,不妨有话直说!” “长宁侯你说严家涉案,那我问你,证据何在?有证据,谁举荐?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来举荐?”那人字字铿锵,目光炯然,“哪怕北覃承圣人恩,可以事急从权,先斩后奏,可此案已久,谈何事急?又当真是急到都护忽视缉查令,也要私闯官员内宅,蔑视王法?还是说都护公报私仇,记——” “北覃办案,从来只向圣人禀报!还轮不着陆大人问责详情!”卫冶眸色藏住寒芒,一句一顿。 那人气愤至极,还欲开口。 启平皇帝忽然动了一动,紧接着,他剧烈地咳嗽出声,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咳出一口血! 所有人当即惊骇交加,一时之间,都顾不上围观长宁侯同人当庭吵架。 唯独仗着皇恩,舌战群儒,到了今日已然成名已久的长宁侯仍旧没动。 ……也许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你太年轻”四个字,是一种难以回溯,总要后知后觉才能感知的道理。 同样的一盘棋,有人从一开始就已出局,有人下到一半,就要走,也有人直到棋局终了,方才落子。 可无论如何,倘若你执意要留,那你必然要亲眼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纷至而来,又翩然而去,在年复一年的岁月间变得面目全非,继而或黯淡、或不甘,总归是要悄然离场。 他站在原地,忽觉手脚发凉,但他还在说:“即有争辩,或是冤情,自然该查!而且还该一查到底!有刀不用与无刀可用是两回事,蓄意构陷与无辜蒙冤更不可并列而语!陆大人也是江左出身,难道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吗?” 萧承玉不语,眼中通红。 萧随泽紧挨着他,嗓间干涩,终于忍不住出声:“阿冶,你——” 启平帝摆摆手,安抚下众臣。 他随手接过帕子,擦干了血迹,将此事允了,却说下次朝会上,要亲自见一眼严怀逑。 散朝后,萧随泽,韦知非,赵邕都围了上来,连乍一看像要与他立马争执的萧承玉都过来了。 韦知非神色不明地看着卫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被风流不再、从容全无的萧随泽拦在身后。 萧承玉看着他的神色怅然非常。 大抵也是没想到……这预料之中的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到有些猝不及防。 至于赵邕,他都快礼尚往来地给这位爷跪下了! “不要问,也别拦我。”卫冶在大殿内站了许久,连同周围一圈人一道沉默。最终,他似乎是待不下去,涩声丢下一句“我也没办法,没人给我别的机会”,便孤身一人往外走。 “你这是上哪儿去!”萧随泽叫住他。 “吃酒!”卫冶头也不回地一抬手,高声喊了句,大概也是想强撑住那股劲儿,于是话里带着笑意,“同严公子一道!” 剩下的人笑不出来,于是久久闭口不言,没有散去。
第113章 催雪 都是血账,都要血偿。 北覃查办, 严府上下三百七十六人通通下狱。 府内搜查出的通信文书不计其数,再加上查封的庄子田铺,光是账目, 就有阴阳两种,这还不算辨明真假的上门查询——总之真要按着流程来办, 最快也得小半个月。 但长宁侯主案, 圣人病危不见人, 也要勒令快马加鞭,满朝文武都在瞩目,孔皓当庭就交出了指挥权, 这一套下来,查清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事发那日, 到北都的第一场雪下起,也不过去了三日。 严府的动向, 卫冶本就一直在盯。 启平二十年, 严怀逑被惑悉派来的“朋友”哄劝着吸食花僚, 不久后,严丰借着职权之便,为抚州到北都的这一条商道大行方便。 南蛮的贩子为表诚意,还特别学了一套中原人的“礼尚往来”,将花僚所售的高价分出一部分,给了严府花销, 算作“敬礼”——自然了,这银子的去处, 也很明了。 启平二十九年,严怀逑兴致盎然,就能挥手一掷, 连着数月包下一寸千金的仙顶阁。 而就在同年卫冶回京之后,肃王交由圣人的账本上也明明白白写着,启平二十六年到二十九年,大雍天灾人祸不断,税粮少,漠北上供的帛金也不算多,圣人曾私底下,向内阁重臣、亲近贤臣诉过苦楚,是严府首一个率先响应,斥进家底填补国库的空虚——可以说是凭一己之力,将这几年惶惶军心的“花氏霉粮案”,硬生生往后拖了好几年。 “还真是好大的忠心。”卫冶坐在诏狱里,一寸不落地欣赏着严丰灰败的脸色,笑意不减,“如此说来……倒是本侯不长眼了,居然没想着把人命当钱换,白瞎了国舅爷的一番苦心。” 严丰僵坐诏狱三日,早已没了国舅的体面。 他发丝披散,囚衫凌乱,里头几缕白发刺目又晃眼。 卫冶冷眼看着他,这是在看一场时隔多年的笑话,这是有志者的大仇得报。 但严丰不在乎。 启平皇帝要将他抛出去,这点严丰心知肚明。可皇后还在,太子还在,严家就没有败。 他没有心思与卫冶虚与委蛇,他也不是不知道花僚是种什么东西。他并非问心无愧,只是这点愧疚,终究抵不上他严氏以得青眼,怀逑仕途顺遂,太子根基稳固……又或是牺牲一部分的人,好换取大雍江山百年长安。 严丰闭上眼,唇须发白:“何必呢,我不在乎。” “你该在乎的。”卫冶语气温和,单薄的身躯却犹如一只随时可以跃起的兀鹫。他目光死盯着严丰,握住案底的手指微微过力,以至于青筋绷起,齿间咬出的话像是一把利剑,他寒声道,“因为你的贪心不足,你的舐犊情深,从抚州到北都,光是一年,就有一万人为你送命……真是好值钱的儿子,好能耐的严氏!你敢和南蛮勾连,就不怕抚州成了空州,大雍成了病国!” 严丰似不忍听,喃喃道:“我不想的,没人想……但我没得选……” “你没得选?”卫冶阴睨地说,“你怎么会没得选?你是皇后亲兄,是太子嫡舅,你有什么没得选?无非是贪!严丰,你教养不好儿子,却还要个个都保,底下几个庶子各有各的人命官司,你一概盲护,严怀逑还是嫡子,他有今日的胆子,一半是你给喂大的!” 这话仿佛是打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旧屏障,严丰不算高大的身躯愈发佝偻。 ……到底世家大族的尊严还在,他屡番自抑,几乎是要忍不住掩面而泣。 然而卫冶还不肯放过他。 “你说你没得选,那我问你,你庶出的五女儿嫁给了年逾六十的抚州边巡,这也是他逼你?你旁系的表侄女送去了守官道的督办榻上,可是有人逼你?那惑悉我审了,诱使严怀逑不假,可找上门的却是你严丰,这也是南蛮逼你?” “你想拿嫡亲的姑娘嫁与李岱朗,他不答应,却还是派去了抚州,你便要人事事为难于他,这又是有人逼你?”卫冶说到这,几乎带出了几分嘲讽的轻蔑,“严丰,功名利禄你要享,是非恩怨你不担,女人的肚皮上躺着是舒坦,但你有没有想过,短视至此,你能享福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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