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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舍得她再担这堪称屈辱的临危受命? 再者,如今的境况,与三十年前已然颠了个倒次。 从前率用帛金,助燃铁器的人是大雍。无法反击,任人宰割的人是漠北三十六部。 如今在苏勒儿的率领下,从漠北三十六部选出精英的漠北军已然在西洋人的帮扶中改良了战刀,启用了炮铳。大雍尚在党派夺权的斗争里遏制帛金,止步不前,他们则正在变得更强,不断地渴望变强。 三十年前的战后赔偿几乎夺走了漠北的一切,他们失去了自己土地,每年都要上贡几乎境内所有的红帛金。他们失去了马背上的荣光,失去了草原,还有草原上的牛羊,他们甚至还失去了长生天的神女。那是每个漠北人毕生的耻辱,与势要血洗的历史。 何况大雍向来不是谁的一言堂,权力的交接从来少不了勾心斗角,与云淡风轻之下的流血与牺牲—— 苏勒儿却是当仁不让的狼王。 她是长生天的骄女,是击败老狼王,也亲手击败每一个兄弟的狼女。她在三十六部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也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一切背后,耗费了她这一生里所有的心血。苏勒儿就像是长生天选择了再一次庇佑草原,继而诞生的苍狼,只因她将漠北王庭的荣光在日复一日的潜心打磨里再度重铸,她在丝绸之路里填饱了族人的肠肚,她在西洋人手里抓住了变强的转机,她甚至在中原虎视眈眈的目光下,拿进了为数不多,却足够支撑他们反扑向前的红帛金! 所有掩饰的苍白幕布已经被毫不留情地揭下。 一只盘旋的苍鹰猛地袭过阴云,岳云江听见了战鼓击响,角号长鸣。 “砰咣!呜——” 他沉默地支起长剑,与也要再战的方照一对视一眼。 在这一眼里,他们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双方的心声,并对此深以为然——此刻的漠北军,已经不仅是一支强悍无匹的军队了,他们那种无所顾虑,义无反顾的无畏精神最让敌手绝望。 强弱不再悬殊的境况下,想要击败他们太难了。 没有人可以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去击败一群毫无顾忌的野狼。 松江的水覆灭了战时燃烧的火光,帛金燃烧之旺,水面也曾沸腾过一瞬。沾满血腥的空气抵挡不住磅礴的哀伤,伤员的嘶吼浸满了痛苦,岳云江的目光模糊在已成一座空城的黎州——提前一步勒令迁走黎州内的百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战机时,他只能根据地形牢牢守住不能丢的土地,尽力护住大雍的每一个百姓。 ……哪怕在他们眼里,是他无德无能,名不副实,将祖宗百年的基业丢在了版图之外,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见。 他也不得不做。 那是十数万的人命,所以他一定要做。 唐乐岁跟着小监,要从东郊门入宫。按照规矩,他本该步行至明治殿内,但丽妃派来的快马已经早早停在了宫门外,就等着接他入内。 小监在侧解释道:“事急从权,丽妃娘娘有主理内宫的大权,您且安心,快些去吧。” 唐乐岁略一点头,那小监就匆匆改道,要去向统管此事的周署贤复命。 半个时辰后,明治殿内的启平皇帝刚一睁眼,再一炷香,这消息就传到了困于宫中的举子重臣及其家眷的耳朵里。 藕榭台内顿时一阵“谢天谢地”,言侯还没回来,封长恭背着人群看向不见喜色的宋汝义。 可场内众人,除了他们二人冷漠依旧之外,其余人们对于“困宫”此举,哪怕是原先心有戚戚,接下来的话一出,再大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因为前来报喜的小太监后一句,便是圣人病重,要拟继位遗诏,须得诸位贤臣诰命一应俱在,以免有人动了歪心。 朝中重臣与诰命夫人都已入殿。 姑娘举子们自然是没能耐面圣的,只能跪在明治殿外静等。 封长恭沉默地跪在原地,心里在想远在宫外的兀鹫。 这样的阵仗,但凡不是个蠢人,都心知肚明继位的人,大约不是原本的太子储君。段琼月喉间微动,不见嘴动,从嗓子眼挤出一声只余身侧人可闻的声音。她稍侧过头,瞟着陈子列,问:“好事,还是坏事?” 陈子列也把嗓音压得很低:“分人。” 两人说完,又把目光转向了封长恭。 却见封长恭停顿良久,没有表情。 “无论是谁,要做的都是皇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剩下的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要是做了皇帝,只要卫家还是无条件凝结兵权唯一的选择,这个人就是敌人,没有分毫别的可能。 齐漱石也跪着,他目光坚毅,唇线紧抿。 他与太子素有交情,信仰纲常,为人正派,彼此都以为志趣相投可比“伯牙子期”。最初齐阁老不愿他醉心水利,不入仕途,是萧承玉一意孤行地支持着他。 可说没有萧承玉,就没有他齐漱石。河州受旱的数万灾民就活不下来。 也因此,早先严家失势,他不好受。前几日皇后失态,他不好受。如今太子前途未卜,既定之时就在此刻……他跪在这高不可攀的明治殿前,跪得挺直,而麻木。 像是在同神明请罪。 唐乐岁踏步出殿的时候,卓少游来迟一步。 净空大师的尸首已然僵硬了,却还没收好。 净蝉和尚刚刚目送了北覃卫旋风似的离去,回过头,又见他满眼通红,死死拖着净蝉和尚那身不住发颤的肥肉,咬着牙无声痛呼半晌,才说:“是谁?” 净蝉和尚眼眶湿润,只念佛,不答话。 净空大师去意已决,临走前,就已安顿好了寺中僧人与山中住客。净蝉和尚很快就走了,没有了净空和尚,他就不再是孩子,他有许多事要做。卓少游一头打理妥帖的卷毛此刻正松垮,他在净空大师面前站了很久,又问:“是谁。” 这声像是在问天,也在问寒鸦。 总归是兜兜转转得不到回答。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倏地跌跪于地,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几乎背过声去,泣不成声。 明治殿外,小监已然向周署贤复了命,他年纪小,得了些赏钱就欢天喜地跑远了。 朝臣诰命均已入殿,钟敬直作为批红大监,自然也要同去。 在去之前,周署贤在宫内的一条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暗巷里约见了他一面,这是不周厂人在宫内互通有无常来的地。 周署贤由钟敬直一手培养,坐到了今日的高位上,他知道他向来懂事乖顺,做事得力,非必要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他。这会儿邀约,想来是必有大事。 钟敬直步履急促,走入黑暗深处,边扭头问:“怎么了,是哪儿有——” 话音未落。 他忽地一顿,背后竟是猛遭重物一击! 钟敬直双目撑圆,余光中看着周署贤的视线骤然模糊,似乎不敢置信:“你……你……” “义父,我向来敬重您,也感怀您一手提拔我到如今。不过常言道,人各有志,唯独为人不为己,那才叫天诛地灭。”周署贤笑笑,俯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道,“这话还是您教我的,忘了?” 乱世里人命可不值钱,割草一样,没了便没了。 片刻后,周署贤出了暗巷,在宽坦明亮的宫道上一步步走着,直到迈入明治殿内。
第125章 觊觎 “让狼再‘饥饿’一点。” 半个时辰之前, 童无亲口所言:“人在花酒间。” 倘若这话是从别人嘴里出来,卫冶少不得要疑心一二真假。 但眼下说这话的人是童无。 于是卫冶面带犹豫,侧头打量童无一眼。 他揣着一肚子的疑虑, 动作却仿佛鬼使神差,在听说封长恭十分笃定之后, 原先似是要在滚火禅院前扎下根的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二话没说就驱马至仙顶阁里。 早先童无来的时候, 顾芸娘并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天白日让童无拿刀一阵恐吓的姐儿去寻,总之眼下卫冶进门的那一刻,就见她立在红纱下, 偏头望来的眼神,似是意外, 又隐隐藏着了然于胸。 她说:“是琼月告诉你的?” 虽是提问,倒是笃定的语气。 卫冶一听这话, 就知道此事出不了错——唯一的问题就是除了顾芸娘, 还有谁知情? 幕后操纵的人又是谁? 他倒不疑心是顾芸娘, 毕竟段眉和顾芸娘自幼一同长大,顾芸娘对她的感情不可谓不深,乃至过了这许多年,还一意孤行地记恨着萧氏与卫元甫,顺带不惜一切地帮扶着他这个段眉唯一留下来的血脉。 段眉向来不屑于卖国求荣,顾芸娘向来没道理的盲从于她。 是以卫冶掀帘步入后, 往四周打量了一番,便嗯了一句, 态度相当理直气壮地伸手对顾芸娘说:“人呢?” 顾芸娘:“……” 饶是心里再怎么酸涩难耐,在这样厚颜无耻的作态下,顾芸娘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他娘, 真是活该我欠你的!” 花酒间是顾芸娘从段眉手里接下来,又做大的。这其中出了岔子,要说谁最难受,顾芸娘当仁不让。 卫冶抿嘴一笑,没说话。 可不知道是不是上天觉得这几日出的荒唐事还不够多,当卫冶跟着顾芸娘见到藏起阿列娜的人后,他那副总好似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脸色却结结实实凝住了。 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早有准备。卫冶沉默了良久,终于在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芩莺面前蹲下,同她在透不进光暗室里四目相对。 很快,卫冶移了视线,对她说:“许久不见。” 芩莺一身的狼狈,却在见他的那一瞬间,坐得端正。她笑了一下,笑得恬淡:“久么?不过半月,哪里称得上许久不见。” 顾芸娘没有跟进来,到底朝夕相处这些年,她想留给芩莺最后的体面。 “其实我听到要来这里,就想过会不会是你。”卫冶默然,看着她脏污的裙摆,半晌后才继续道,“……可真见着你,又总觉得不是滋味。” 芩莺神情不变,好像从前每一次的相见。 她撑着身,细嫩的脖子生得纤长。她近乎执着地盯着卫冶,问:“为什么不是滋味?” 卫冶没说话。 “因为我父亲?”芩莺顿了一瞬,语气忽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的目光中有种无声的死寂,“因为他是征伐蛮夷的丁大将军,战功赫赫,是位大英雄,所以我这个女儿不知道家国大义,私通北蛮,你很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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