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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照一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可颍州不是空城,里头住着十几万胆战心惊的百姓。 他们近乎盲目地守着家乡,守着这片土地,那指望税米供养着的将士来杀、来战的……也是鲜活的一条条人命。 他一时间胸闷气短,憋屈得红了眼,别过头去。 岳云江闭了闭眼,睁开后看着杨薇蓉,忽然道:“你觉得当年大帅与我……是不是都想错了?” 时至今日还能被岳云江唤一句大帅的,只有卫元甫一人。 杨薇蓉平静道:“我不知道。” 岳云江似是自嘲一笑:“阿冶那会儿才十岁,吵嚷着要进踏白营,为此大帅明面上不允,多有斥责,私底下却没少同我抱怨,抱怨里头,止不住的全是夸耀……到底父母心,阿冶争气,他怎么可能不得意?” “再得意,踏白营也成了废的驮马力。”杨薇蓉说,“侯爷该受的罪,这些年我瞧着,也是一个没少受。想来大帅泉下有知,也要扪心自问一番你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岳云江摩挲着剑柄,缓缓地说:“阿冶是个好孩子,是我和大帅一意孤行,耽误了他。元朔之乱结束后,所有人倒是都过了两年好日子。可之后踏白营身负荣膺,常年驻守边境,又得民心,大概是让有的人睡不踏实了,就想方设法把段眉困在侯府,久住北都,把阿冶那么个两岁出头的毛孩子跟肃王殿下凑一块儿……分明有爹有娘,硬是逼成了吃百家饭长大。” 杨薇蓉面色不变,神情平淡得让人心寒。 岳云江说:“后来你也知道,他十一岁那年,启平十九年,踏白营奉命归拢帛金,扫到最后一处多方势力盘踞的黑市,遇着了大麻烦。大帅被困多日,碍于胁迫,没有一人敢拿定决策,是阿冶不管不顾,带着原是看守他的十个亲卫,拿了帅令就跋山涉水来找我支援。后来大帅怕他出头,勒令封锁了一切消息,也没给他应有的奖赏,反倒爱尤生怖,将他当着众人面责罚蹲了一宿马步。我怕他委屈,偷偷想去哄他,但那么冷的夜,他眼眶都冻得极红,眼泪蓄着,却一滴没落,只是执着地盯着帅旗看……那时候我就知道,阿冶是有血性的人,他天生适合战场。” 岳云江说这一切的时候,杨薇蓉安静地听。 听完,她看向岳云江,目光里复杂的意味辨不明晰。她说:“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盲从大帅。子沅心疼侄子,倘若侯爷非要入军,她拦不住他。真正拦下他的人是你。” 岳云江不再说话。 杨薇蓉听见军营拔寨的动静,那是她多年梦里都放不下的吹角连营。这种生死抉择她再熟悉不过,因此,每走一步,都势必要痛彻心扉,步步为营。 “所以后来岳家军不再为圣人所忌惮,武将青黄不接,你就顺理成章,成了岳大帅。” 杨薇蓉说着,偏过头,仿佛不肯放过他一般追责道。 “我知你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也知你做这一切,是大帅授意。他对你有知遇之恩,卫子沅又是你的夫人,他的临死托付,你不可能拒绝。”杨薇蓉骤然冷漠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如同你我,没了血性。苏勒儿正是当打之年,她要夺回的东西有很多。侯爷做不了统帅,卫家人却还没有死绝。虎狼大敌当前,武将从来稀缺,现如今东瀛与漠北来犯,南蛮西洋更是跃跃欲试,哪个将领都腾不开手。北都若要组建援军,就要命将。此人既要有率军之能,又要有功勋之卓,足以服人的同时还得受制于北都,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岳云江脸色忽地一变。 方照一也从话里听出什么,立马看向岳云江,在那堪称可怕的脸色面前不敢吭声。 杨薇蓉似是感叹地阖眼,从血色尽失的嘴唇里,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名字:“卫子沅。”
第123章 屠佛 天幕放阴, 落雨敲砖。 卫子沅听见大门拉出哑涩的长长一声,掀开帘子的那一刻,窗外的惊鹊翩离别枝。 殿内的宫人早已退下, 萧兰因哭得累了,枕在她的膝上。卫子沅没有抬头, 只是轻声道:“还是来了啊, 言侯。” 荀止没有再进内里。 他隔了雕花描凤的屏风, 听出卫子沅此刻并不愿意见他,于是止步在外头。 荀止长叹一声:“到底是瞒不过你……” 卫子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萧兰因的鬓发, 悄无声息地捂住了她的耳朵,仿佛一早便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交谈都不堪听, 不堪入耳。 卫子沅平静道:“回去吧,我不是能帮上忙的人。也没那样的好兴致。” “是不能, 还是不愿?”荀止隔着薄薄一层屏风看她。 卫子沅指尖一顿, 微微晃荡着, 横在萧兰因一寸远的空中。她的手粗糙,却不是针线浣衣折腾出的陈伤,是提刀弄枪磨出的老茧,养了这些年都不见半点柔腻,与肤如凝脂的萧兰因比较鲜明。 她只沉默,不说回答。 这就是种默认。 荀止顶着殿外的寒风站在屏风后, 忽然不敢看她。分明是冻可着骨头的时节,他骨缝发凉, 面上却平白带出一点热气。 在一阵长久的静默里,他又叹了口气,张了嘴, 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先自己顿住了。 卫子沅这才抬起眸,无波无澜道:“最早是你们说的,封侯并非女子事——那话时至今日,难为我还记着,说是‘沙场秋点兵,那是没法子,战后太平时,朝堂上就没有我的位置’。怎么,这话如今不作数了么?” 荀止垂眸许久,面色不佳。偏从前人把死路堵绝,任他从来巧舌如簧,眼下也生不出半句辩解。 当年言侯已然规避朝事,卫子沅的这话倒也不是冲他去。 她年少轻狂时的怒火,早已在多年的守府礼佛中化为一股淡淡的漠然。再多的不得意,如今也已习惯。 卫子沅低眉敛目,轻啧一声,平淡地说:“我卫氏满门忠良,为国征战,为难赴死原是本分,想来不该有怨言。但言侯,您也瞧见了,我一个女人,嫁作人妇许多年,做惯了的是内宅事,早已提不动缨枪,顾不全大局,不若将这建功立业的机会给了新将儿郎……言侯,你是做惯委推的闲云鹤,烦请你替我代为转达,请诸公多包含。” 荀止对上她的眼睛。 良久,卫子沅问:“侯爷,如今你也要逼我么?” 荀止背着殿外破开阴云的光亮,面上的神情看不明晰。他低头看了半天靴头,忽然道:“谁逼你?我逼你。谁逼我?拣奴府里头的好小子逼我!” “那你去找他算账。”卫子沅说,“我累了,有些是非不想再招惹。” 荀止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背过手去。他身材高瘦,骨头也小,此刻这么一言不发着挺背昂首,遥遥望向窗外的昏天,像一断无枝可依的残枝,挂在悬壁之上。 一刻钟之前他在藕榭台里对宋汝义脱口的所有话,半分真,半分假。 卫子沅说累,他焉能不累? 可如若连他们这样不问世事,掩面欺己的人都在喊累,那外头的呢? 外头那些冒雨被雪,逆风执炬的人……他们累么? 他们也会累么? 世事多艰,当真有人能喊得出累么? 荀止看着卫子沅荣辱不惊的面容,在风声里,卫子沅缓缓松开了附于萧兰因耳的手心。 回去吧。 荀二。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 ……然而殿内两人隔着一扇屏风相望,却谁也知道,谁也回不到过去。 风过无痕,云卷云舒。 香山上的一道青烟飘进了十里的氤氲潮天。 阿列娜浑身沾染了浑身的泥,她发髻蓬乱,面容憔悴。 但她的神情是享受着。 她享受着这份颠沛流离的苦痛,那让她从中感觉到一种新生的欣喜。这种源于本能的渴求让她不知疲倦。木刺割伤皮肉,她坚定不移地朝山下奔跑。 躲藏于山腰草洞的这一整日,胆战心惊。阔孜巴依一直陪在她身边,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 他知道昨日夜里,她又做梦了。 做的是噩梦。 那梦里寒风呼啸,卷走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踏白营的铁甲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潮,燃烧的帛金就是催命的血伥。 领头的男人姓卫,他有一双冷静的眼睛,视人如蝼蚁。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过来一眼,就足以让每个被迫俯首的族人心生厌恶与发自内心的忧惧。 长生天的牧场堆满了帛金燃烧后的灰烬,祂的子民沦为不知数的白骨。 而她……长生天的神女,自那一日起,就被不可违抗的浪潮吞没进北都,苟延残喘至今。 这些年她没有一日是活得轻松的,更谈不上什么自在。三年前,阿列娜尚且心急,只急了一瞬,就被人釜底抽薪。卫氏的旧事非但没有在乌郊营里连同本该燃烧殆尽的红帛金一道付之于众,反倒彻底埋入陈年的墓冢。 她辜负了族人的盼望,辜负了阿姊的期待,所有的筹谋与计划统统作废,狼王不得不将磨至锋利的爪牙重新收回,再度与中原虚与委蛇,甚至还得罪了西洋教廷的圣子——在那之后,阿列娜日复一日地陷入无边的自责里,直到图尔贡重新潜入北都,直到西洋内乱初歇,那黑发黑眸的圣子再度联系上自己,为漠北三十六部搭线东瀛。 清醒之后,阿列娜难掩姣好的面容看不出梦里分毫的惊慌。 只有为防禁军追捕,在旁苦撑着熬了一宿的阔孜巴依能明白个中苦楚,明白她何等坚强。他看着她陷入梦魇,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在呼吸不畅的潮腻夜色里泪如雨下…… 漫天刺骨寒风,满室吞人冰凉。本该在草原为人供养的神女,如今身作质女,尚不如大雍草庄里土生土长的牛羊。 阔孜巴依没法不心疼她。 心疼到了极致,就生出了某种恨意。对大雍,对萧家皇帝,也对那个时常含笑待人……一双浅色眼眸却长得与他父亲一般无二的兀鹫。 他每回见他,都会有种近乎苛刻的直觉。 那个佻达放浪的男人虽是常年面带三分笑,偶然见他——或是见到阿列娜的时候,那笑里就充盈着些许嘲弄,似看透了他们心中所想。 仅凭一个笑,就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叫他们明白自己活该被圈养,当羊放。 踩着火光上了半山,跃过寺门的时候,就见满园的百年玉兰烧得正旺。 马儿受了惊,在原地难耐地踱步。任不断背后热出了满身湿汗,唇焦口燥,直觉阿列娜应当是跑了。就是不跑,也差不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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