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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同样的一件事,再换一面想呢?”卫冶笑起来,偏生这笑里还沾了三分寒意,佻达得锋芒毕露,格外锐利,也格外地招人注意。封长恭唇线紧抿,几乎都快要忘记方才答应的“在顾芸娘跟前必须规矩”,恨不能上前几步,搂住这个说句话都像撩拨的侯爷再亲一亲,以解临别之苦。动辄招惹是非的侯爷却显然没有这个感觉,他连余光都没分给封长恭一分,打量着茶盏上的花纹,说,“你想要此事引而不发,好从里头捞更多的好处——十三。” 他忽然唤了一声封长恭。 “若是没有我,也没有北覃卫,你作为说一不二的内阀厂厂督,而有权协理此事的不周厂恨不能解了裤腰带把你的嘴也一并箍上,还觉得有必要把区区一样花僚告知给日理万机的崔大官人么?” 封长恭的注意力本就全在他身上,闻言,他嘴角微微上扬,挑了下眉,把蒜装得浑然天成:“什么花僚?” “很好。”卫冶老有怀慰地点点头,只觉朝中有人,他可以安心地去了。不过既然话已经到了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说了一句,“十三,子列,你们把这话听清楚。崔行周这ⓝⒻ样的人,很难不被人用作刀,只要该给的消息递得巧妙,该瞒的事压得严实,他就能毫不费力地为你所用,反而害会对你多有赞誉,自以为与你并道而行。” “所以你想说什么?”顾芸娘看他。 “适当地放弃道德,反而是种良善。”长宁侯臭不要脸地丢下一句,便看眼蒙蒙亮的天色,说要去沐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就要走了,童无和任不断自然要跟着他走,至于剩下的几个,该上朝的上朝,该进衙门的进衙门。顾芸娘爱上哪儿待着,就上哪儿去,倒是段琼月……卫冶稍感疲惫的目光刚刚移了过去,封长恭便瞬间明了他的心思,正要开口,只是被顾芸娘抢先一瞬。 “颂兰就埋在香山下,离段眉长居的所在不远。”顾芸娘一身打扮素净了不少,她说到这里,把目光转向段琼月,“你若得闲,还是常去看看,她没有能续香火的亲缘,地下冷,总要有人惦念。” 卫冶微微后仰,靠着软枕,问:“说起来,琼月啊,你非要我把骗她那人抓了丢给你,是要问些什么——” 话音未落,疑问的后缀还未黏连,便听段琼月忽然放下茶盏,轻轻地说:“可我终究不是她临终前还念着的人。颂兰姐姐没有嘱咐过我什么,哪怕喘气都痛,她也只求我宽宥待他,说她未婚夫婿命不好,难免激进,愤世妒俗才会酿此大祸。既如此,我还能问什么呢?” 卫冶顿了须臾,笑笑没说话。 封长恭亦是不发一言,想来是知道段琼月借居于将军府的那些时日,都做了什么。 “终归是要送有情人去见她。” 段琼月缓缓颔首,在顾芸娘又是复杂,又是欣慰的目光下,微微一笑。 卫冶颇感意外的目光下意识地,与一直朝向他的封长恭对上。 “拣奴。”封长恭不想在这个时候违背他的心意,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地背过顾芸娘,再小声没有地凑到他耳边,欢喜又难耐地说,“我在北都做你的铜墙铁壁……山高水远,你要想我。”
第167章 春雾 春雨初落, 三月雾拢,香山的江水面上,已覆了一层浅浅的曳红。 天蒙蒙亮, 春闱榜下早已聚了一众文人书生。里头有做秀才的,也有择婿的, 此番举子扩招, 能入朝廷的人较之往年, 要多上不少,是以每个人的脸上都隐隐流露出期待,袖中攥紧的拳, 握满了跃跃欲试。 “哪个是崔行周?”段琼月微掀开帘,侧首露出一只眼, 视线落在了人群里。 “诺。”陈子列掀开另一角,伸出一根指头朝被人潮簇拥着的, 一个头戴青帽的书生指去, “就那个分明在意得不行, 但碍于面子,还在装相的。” 段琼月仔细打量片刻,转过头狭促一笑,调侃道:“长得相当清正,怨不得你还要出言诋毁。” 陈子列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说:“是没我好。” 段琼月:“……” 陈子列又补充一句:“也没十三好——哈,宽心, 没忘了你。” 封长恭:“……” 这时才舍得从一封薄信纸里匀出两分余光——用以鄙视他的封厂督,不紧不慢地收起信封,说:“倒也不必那般客气。” 陈子列哈哈大笑起来, 说:“说起来,考举有什么可看?做什么非要起个大早跑来守?” 封长恭说:“来看看崔氏在圣人心中的分量。” “崔子川我熟啊!中个三甲不是问题。”陈子列稍收了笑,沉吟道,“问题是中哪三甲?” 天光还没亮,薄雾四处逸。 今春是个好时节,水肥草茂,下种的苗杆成活了大半,较之往年,足足多了一成。杨薇蓉休养三月,终于将伤势调养痊愈,她新提任的副官也已在对西北沙匪的大大小小十数场战役中,崭露锋芒,独得鳌头。 这个信号表露无遗,黎州守备军的继任者大约会落在此人头上,而在北都守城一役里颇有功绩的杨玄瑛难免会处境尴尬。 “最好的还是处中游,不露头。”段琼月抬手撑着下巴,说,“就好像杨大帅对自家儿子的安排一样,上不至辽州,下不留黎州。” “他自有他的去处。”封长恭按下手里的信,又摸了摸上面的字迹,“黎州不是什么好所在,杨薇蓉守了一辈子,已经看清。但哪怕无功无过,也不至于为‘下’,你当辽州是什么好地?” 段琼月:“齐二哥不是说陶祝雄,陶小将军领兵出讨才不过月余,遇王便已势散了么?这可是好大的功绩。”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辽州逆党推举出的遇王。”封长恭原先还在想卫冶,岂料话题转到了这儿,他又跟着想到刀枪,还有剑影划开皮肉的血光。想到这儿,他心情就差了,淡淡地说,“攻则势散,退则重聚,怎么可能散?无非是时刻等着黄雀在后罢了。” “况且山内虽缺衣少粮,但人迹罕至,这就意味着辽州境内有那许许多多的野畜浆果,闲置地。这战不仅我们耗得起,他们也耗得起,再者朝廷是在打辽州,不是在打东瀛,不能动辄烧山逼反。”陈子列想起户部流水一般支出去的花销,惨然得仿佛自掏腰包,叹气道,“真闹人,偏偏就这地方没法省。” “省了也不是你的银子,急什么。”段琼月笑着踢一脚他的小腿,垂眸看眼信封,问,“侯爷说什么了?” 卫冶如今已经离了西州,往中州去。早先从抚州到黎州的时候,半道遇上了西域沙匪——沙匪多骑兵,多是凶悍辈,手里的火器瞧着样式,还都翻了新。卫冶离京的那日,兵部才送来两百余支装配完善的火铳。因着这些差异,长宁侯已经销声匿迹了半月。 原因无他,伤到了右臂,据说伤得还很重,写不了字,换只手写又会被看出字迹差异。 ……当然了,时隔二十三日才送到手里的这封信里,对此事一字没提。 大抵是为了让他们宽心,少操那些想了也没用的闲心,薄薄的一张纸,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超过三百个飘逸小字,卫冶先是提了丝绸之路如今的回暖人潮,再提了一句西州的羊羔很肥。 最后扯到西域流匪很烦,舞姬却很美,回头就让人把羊羔连同讨来的佩环一起送回侯府——后者留给琼月,前者自己看着分,不够吃可以再找侯爷要。 “他安排得好、妥、当、啊。”封长恭已经把信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最后也没见着对自己的叮嘱,更别提什么偎贴小意,他半敛着眼眸,没忍住沉下嗓音,闷声讽了一句,“该说的事是只字不提。” 陈子列一脸牙疼地瞅他一眼,恨不能当场作一首“春闺怨”。 段琼月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他吃味,倒也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触他霉头,不敢寻个由头把前几日辽州之乱始终悬而不决,议政书生群情激愤,游行示威,而全权负责驱逐聚众,却并不能伤人的封厂督直迎众怒,伤得同样不轻的事……去告诉卫冶,免得这边葫芦还没按下,那边瓢又浮起来,惹得暗自心虚的两边都是心烦意乱。 “中州离辽州不远,正是民意鼎沸时,这个时候改道去,想必侯爷自有打算。”陈子列说,“我想……约莫那批粮,也该供上了。” 段琼月放轻声音:“得多谢少帅的地,不然压根藏不下。” “卫子沅算你姑奶奶,说谢就未免有些见外。”陈子列笑了笑,又默默掀开帘子,在骤然喧闹不少的人潮外,去看放榜的人缓缓出来。 “倒不如说光口头讲没诚意。恭州守备军的重建已经初具雏形,推恩令的下放不算顺利,拣奴这回受伤的原因归根结底……除了西域流匪,很大程度上,也是抚州守备军支援无力,或者说支援得并不积极。”封长恭的眼色越说越冷,“太傅前几日托人给我递过封信,说荣金令到底牵涉了不少人的利益,我们在北都做事有议政书生盯着,侯爷在各境奔走,也有当地的庙团看着。此次支援失利,未必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所致。” 陈子列闻言,叹道:“世道乱啊。” “乱才好。”段琼月心下一沉,她倏地看向封长恭,面上忽而笑道,“恭州就是离北都太近,乱不起来,但中州却能乱……而且齐二哥哥说,恭州之后,征兵招人的成果就该轮给了中州。” “谢礼罢了,不要跟齐家人声张。”封长恭偏头,看着她顿了须臾,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段琼月没有胆气再跟他对峙了,率先移开视线,封长恭这才笑了,便还看着她,说,“……不过这样看来,齐漱石倒是什么都同你说,也不知齐阁老痛不痛快。” 段琼月扯开嘴角,没有感情地冲他笑。 两人正僵持不下之时,陈子列眯着眼,仅借目力便能看清皇榜上的名姓籍贯。陈子列说:“我瞧瞧……哟,探花郎呢。” 前头一个探花郎,出的是花连翘。 而在这只金凤凰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短短数年就坐稳了巡抚司一把手之位后,本就逐渐落魄,还以为能就此翻身的花家就整个没了……可见不是个什么吉利的兆头。 封长恭闻声,侧眸远眺。就见雾蒙蒙的天际忽地炸开一轮红晕,云浅露重,远处是淡如熏烟的天。马车停的地方,就在内禁西坊的侧口处,隐约可以望见飞翘而起的龙檐弯首,而那些不可窥见的远方,就藏匿在虚无缥缈的层云外,薄雾中,它像是一抹数不尽的期盼,带着点引诱,一边不讲道理地时刻都要挂在他的心尖,一头还系他的牵挂。那是他这两月里,乃至这十年间,一直向往的尽头与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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