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冶还在犹豫。 封长恭已经耐心耗尽,他没吭声,再度装成没事人把手探了下去。察觉到卫冶抗拒的力度稍微散了些许,他嘴角渗出一丝了然的笑。他是如此了解卫冶的心软,明白他对被划在自己羽翼下的人有多少容忍。卫冶太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想说脏话的漂亮,可封长恭只想要一点糖——大约是吃了太多苦,就不太敢尝甜的,封长恭很需要卫冶堪称毫无底线的退让,而且是独属于自己的退让。 春波暖帐,这夜还很长。 然而翌日晨曦初升,清晨收露,任不断刚蹑手蹑脚地翻墙进来,走到主院,想要叫醒一宿未归险些错过朝会的长宁侯。 就见封厂督人模狗样地站在檐下竹帘,冲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像是猜出来意,露出爱莫能助的神情。 任不断舔了舔下唇,自己也不知道那股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只好小心谨慎地说:“这大朝会……” 封长恭看着他,隔着点距离也能显摆出一种独特的主人姿态:“侯爷病了,再者已在圣上跟前告了病休,歇上些时日,想必也无妨。” 任不断弄不清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嘚瑟,他顿了下,说:“北覃来信,说西洋使臣擅自改了船航时间,今日丑时已抵沽州港口。” 丑时……封长恭想了会儿昨夜的这个时辰,没忍住又笑了下,嘴上却对任不断一本正经地说:“这事不难,我自去朝,待散朝后也会将此事事宜一并告知给——” 任不断哪知道这人莫名一笑是什么意思,他刚想胡乱应上几句,寻个时机进屋瞧瞧,岂料这声还未落地,主屋的门就被“啪”地踹开。 两人闻声回望。 卫冶昨晚没睡多久,稀里糊涂地挨了一通累,他面无表情地把短暂停留在封长恭脸上的目光,挪到任不断先是懵了一瞬,继而一片菜色的脸上。 最后长宁侯恍若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佯装无事地说:“别听他的——我朝服呢?发什么愣?丢过来,换上赶紧走人!”
第177章 饲虎 别朝来使, 自行改期,往小了说很不恭敬,往大了说就算是蓄意挑衅。朝会自不必说, 想来又是一场唇舌混战,但放在眼下, 似乎不大要紧。 封长恭嘴角噙笑, 浑身散发着一种摇晃而显眼的餍足, 目送两人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向透露出几分阴郁的黑眸又懒又散,好似多年夙愿一朝终成, 再多俗物全不在意。 但他不在意,任不断却抓耳挠腮很不是滋味。 好好的一个北覃亲卫, 方才偷鸡摸狗地翻墙喊人就已经很不像话了,此刻更抓瞎——只见他跟着头也不回的长宁侯, 行迹之可疑, 步履之扭捏, 活像在押送偷人未遂的臭流氓! 终于待车马行至官道,谅卫冶也不敢声张,他扭头掀开了车帘,小声问:“成事了?” 卫冶唇线紧抿,不搭理他。 任不断又问:“你……主动的?” 卫冶继续闭口不言,下意识摇摇头。 但顿了下, 他不知想到什么,又轻轻“嗯”出一声, 颔首默认了。 夜里说了对要他好,总不能日头一亮,就不认。 只是这样一来, 任不断看向他的视线就变得十分奇异,说不清在想什么——其实这本也不难猜,他是侯爷亲卫,又是卫冶最信任的人,基本卫冶那副花花肠子刚有什么动静,他一嗅就能闻到风声。 昨夜是长宁侯主动溜出的侯府,又是他自己上赶着跑ⓝⒻ去的封府,哪怕这一切行迹都背着人,却瞒不过姓任的。 饶是卫冶是个得天独厚的好流氓,但任不断最是清楚,他对人对事都有自己的底线。 可封长恭是什么人?封长恭是个男人,还是小他这么多岁的男人,更是他一手救起,鞍前马后照顾扶持到今日的人。卫冶对他的垂怜不可谓不深,而且正是因为这份“深”,封长恭对他不知何时生出的妄念才显得那般“重”,重到连卫冶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深感棘手,甚至难得一见地反思起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哪儿做得不够好?生怕一时行差踏错,耽误了他的声名万分。 早几年的退避三舍,小心警告,这两年的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这些本不该与卫拣奴这样的人沾染上的关系的字句,也就在这样的怜念之下,与他彻底纠缠不清了。 这还真是……烈女怕缠郎啊。 当了许多年缠郎的任不断暗自感慨万千。他见多识广,沿海一带民风彪悍,男风也不新鲜,无非是涉及到了至交,才显得格外难以接受。 但再难接受,事已至此,事儿都办了,连卫冶都捏着鼻子没法死撑着不认,他还能说什么?任不断硬着头皮,本欲说些什么“释然”,亦或“恭喜”的狗屁话,但念头陡然一转,很快想着连封十三那狗胆包天的臭小子都能得偿所愿,他到现在还炕头孤寒,难免很不是滋味。 于是话口在嘴边绕来绕去,绕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哎,你说你啊。” 卫冶不吭声,目光转动到任不断身上,大概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任不断一脸痛心:“人多大,你多大?你说说你……哎呀,真是好一个混账!色字当头迷了心了你!” 青天白日当街挨了一通委屈糊脸的卫冶:“……” 谁是混账?我色字迷心?长宁侯十分荒唐,奈何真相如何他也不便嚷嚷,只好任凭脑门儿青筋乱蹦地一边按着屁股,一边深觉手痒,原本想倾诉一二的心思顿时歇了大半。 卫冶冷笑:“是啊,是啊,我混账。” 任不断顺杆儿往上爬,一副义正词严的正经做派:“你明白就好。” 卫冶:“……” 卫冶实在忍无可忍,半分匀给西洋人的心思也没有,直截了当地吐露心声:“滚!” 任不断很识时务地甩手离去,隔着车帘冷酷地说:“你自己待着好好反省。” 然而任不断一听出侯爷心情不佳,就立马能滚,西洋使臣没人想见,但人非要觍着脸来,也没人能拦。 西洋不似大雍,天下一统,四海皆臣,而是零零散散的若干个小国扎堆互斗。早前挑起漠北、东瀛逆反,教唆南蛮虎视眈眈,除了想要趁乱捞上一笔,也有内乱不断,需逼外患转移民众视线的原因。 如今西洋内乱停了,虽称不上吞并四境,最后却在教廷的支持下,养出了个蛊王似的国家,一呼百应。 此番前来,正是为着国内民心不定,须得尽早安民置粮——换句话说,讨饭来了。 据礼部尚书所言,他们这次来朝的使臣不仅派了圣子沃克,还前所未有地把圣子他老子爷的教皇给请来了,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很没规矩地擅自做主,却又相当有诚意地请出真正当家作主的人物为使,给足了大雍颜面。 可谁要这种颜面? “从前战事吃紧,他们便暗中教唆,蓄意纵火,自己逍遥海外。如今他们缺衣少食,盼着通商,转头惦记起我大雍的勤民与帛金,纵使要准,也断不可如此轻易!” 说话这人,是韦知非在礼部的下属,肯在这时候出头,背后授意的自然是萧随泽。 紧接着庞定汉也出列,说:“国库空虚,以战止战不是长久之计。依臣之见,不若借此良机,积攒国力,派工学技,以彼之长赎己之短,取以有量帛金,充填天鼓阁之无双人才,方能长久。” 萧随泽避开了卫冶的目光,顿了片刻,说:“是这个道理,但西洋诸国与我朝恩怨由来已久,怎么帮,如何帮,要得什么才能帮,这些都要往细里想,万不可急于一时。” 卫冶一听就明白了今日这趟他来也无用,圣意已决,天家也穷怕了。西洋人私下与上相谈,说辞自然不会同公文一般无二。教皇许了何等好处,旁人不得而知,唯独辽州之乱还历历在目,民穷自有暴/乱,逼得有人纵使明知养虎为患也要屯银万里。 偌大朝廷,竟无一人铁骨铮。 ……可惜万里江山,壮美如画,仍有人不明所以,至今甘愿为义前仆后继。 卫冶一时凝噎,想说什么,又闭了闭眼,重叹一声不再多话。 可任谁也想不到,崔行周沉默片刻,突然出列掀袍,毫不犹豫地跪下去。饶是卫冶都一时不察,愣在了原地。 在大殿内陡然而至的寂静里,崔行周平静地撑着地面,就着这个姿势,实打实地磕了一个头。 “崔卿这是何意?”萧随泽眉头微蹙,说,“有意直抒,何必拜首上谏?” 崔行周挺直脊背,说:“微臣以为蛮夷秉性贪婪,好大恶,而厌小利,恰如饕餮之欲。以帛金之数维系浮萍无恙,恰如割身饲虎,待养虎健壮则为久患,至己身体虚方知无力。敢出此言之人,或许未曾包有祸心,却也目光短浅,只着近利,不知久患!如今西洋正是大病无力之际,如不趁它病、要它命,反倒尽心相治……臣倒不知,何时我朝皆是仁义之圣了!实在荒谬至极,怯懦至极!” 被他含沙射影骂了个狗血淋头的庞尚书面色不改,左右他是奉上之意,言极端法,引众人商讨中庸之策,自然不怕骂。 萧随泽定了少顷,倒是仔细看了他一会儿,才说:“早间东瀛使臣,败以求和,送来王子为质,又请联姻为庸。眼下质子与朝贡也已入京,他们亦有自知之明,要求的并非真公主,甚至亦非官家女,无论朕首肯与否,后日宴请,他们都是要当着西洋人跟前跪以提求——那么依你之论,这也该不和而攻吗?若是进攻,那么军饷何来,官兵何在?而主军外派,国土兵衰,如若此时内贼顺势而起,外盗群起而攻,大雍江山谁来守?大雍子民何来庇护之说——这一时意气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崔行周错愕地跪在原地,似乎想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只本能地觉得有问题。卫冶不喜欢他,但到底尚有几分血性。 他不愿此后满朝皆是苟且辈,此刻见新血尚切温热,他看向崔行周,就像看向许多年前自请率北覃卫入抚州的自己。 卫冶忽然出列,另本要奏,说的是北覃新查,衢州粮价恐已高飙,为民所不能担,幕后之人所图不小,望上决议,这才相当直接又很有成效地转移了一众口舌耳目。萧随泽看向卫冶,心中微动,但只那一下,也没动静了,又轻又淡地在九龙攀驻的金銮殿内散如硝烟,一干二净。 ** 不过朝中一帮子掌权的大人辩得热烈,实际瞧着模样,俨然都不大着急。这两日长宁侯几乎是闭门不出,躲鬼似的,谁来也不理。西洋使臣四处参拜,当朝权党都在你来我往有商有量的从中间想办法捞油水分好处,各个都在待价而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1 首页 上一页 224 225 226 227 228 2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