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而此时再去怨怪顾芸娘已是无用功,李喧真是一口血都要呕出来了,当即转身望向身侧沉默了一晚上的和尚。 李喧蓦地开口:“净蝉,劳烦你,请净空大师立马前往龙渡堂,就说我有要事相叙。” 净蝉和尚见状摇头晃脑地唉声叹气,对着佛像拜了拜,去找师兄出面了。 这时,阿列娜落后了两步,待两人急匆匆走后,从高大巍峨的镀金佛像后绕了出来,也跪下来拜了拜。 阿列娜神色虔诚,嘴里小声默念道:“长生天会保佑祂的子女,愿我族大计一切顺利……” 她身侧高大健壮的男人神色似有不忍。 阿列娜面容平静:“阔孜,不要这样看我,就是今日乱不起来,仇恨的种子已经再次种下,至多不过几年了……你回去告诉阿姊,我一切都好,叫她不要担心,北都近年最大的变数已经来了,苏勒儿若日后还留在中原,便去找封氏子,此人他日未必不是我漠北神助。” 阔孜巴依沉默片刻,道:“是,神女。” 此时的诏狱中,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死气沉沉。 惑悉眼下真正成了一只待宰的绵羊,连一点挣扎的力气都剩不下了。他的脸仿佛是被一分为二,上半张像是被人钉在面皮上,严丝合缝地牢牢贴着,下半张则被操控着勾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茫然了好一会儿后,他陡然收敛起阴恻恻的笑意,坐着不动了。 卫冶居高临下:“最后一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惑悉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你们中原人有句话,说得很好……善恶到头终有报。” “这话本侯不知道。”卫冶说,“我只知你这叫丑人多作怪。” 大概人之将死,都会有那么回光返照的一刻。 钱同舟手里的雁翎已在滋滋燃着火光,惑悉兀自咳出一口血,任凭它糊住了眉眼。 “卫大人啊,你长得好看,可那又怎样呢?你可知那位封大人,还有你那爹娘,虽不是为皇帝亲手所杀,却也都是为他而死。此事你能忍得,那顾芸娘也能忍?你娘死的时候她可在场呢,卫大人,许多人在场,男女老少,段眉大概是风光了一辈子也没想到临了了了,居然落到这个下场。” “她死了倒也算了,顾芸娘可还活着!她快要恨死皇帝了吧!也不知是怎样给她再一次整合起了花酒间,辛苦隐忍了这些年,也要拼了命地养你长大,替你寻到了封氏余孽,又叫你亲自来接他。你没良心,你忘本逐利,她可日思夜想惦记着报仇雪恨呢!”惑悉啐了一口唾沫,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大笑起来:“侯爷啊,可怜呐!我只是个求财的,我只要银子,要金子!而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要你的命啊——” 惑悉的那句话一出,卫冶就知道自己入套了。 卫冶脑中飞速转着:“芸娘,花酒间,北斋寺……十三!” 卫冶暗骂一声,他明白封长恭一定被人盯上了,而且现在就要清算,他连忙咬牙拦下钱同舟,一手提起垂死狞笑的惑悉,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眼下是寒冬腊月,卫冶仅穿一身单衣,着急忙慌地提着惑悉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北覃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见着他便喊:“侯爷,不好啦,封公子直奔乌郊营去了!” 卫冶心头一震,霎时间明白了这浑小子究竟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了什么——而且那个“旁人”多半就是顾芸娘! 他蓦地扬声骂了句:“这帮吃里扒外的兔崽子!” 任不断一见这一幕,顿时想起北覃带来的那封信,下意识要跟过去,结果被紧跟出来的孔皓拦下。 孔皓眉头紧锁:“不断,我是北覃要员,不能随便走动军眷,侯爷赶成这样,也没来得及跟我们说,只是南蛮口言之事必然不小。兹事体大,你不要惊动旁人,赶紧去找将军府上找卫夫人。” 任不断闻言,抄起长刀就往外走。 漠北之人到底是人高马大,身子很沉,偏偏童无还没来得及取药回来,卫冶疼得额头狂跳,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甩上马,震裂了方才新添的伤口,惑悉身上滴下的血淌了一路,湿漉了满地狼藉的雪。 惑悉伏在马上,癫狂的笑意近乎畅快:“来不及了,卫冶,今日之后,我要你给我陪葬!” 卫冶:“放屁!” 卫冶翻身上马,怒极反笑地策马而去,只乘着冰凉刺骨的朔风,在原地打着转儿留下了一句。 “你现在还没透亮死这儿,那和尚庙里都该是供得我!” 时间紧迫,卫冶等不了童无,压着惑悉便奔向乌郊营,最好是能赶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半路上便截下人亲手捉他回家。 电光石火间,风云巨变前。 眼下比的就是一个速度了,可惜老天从来没曾眷顾过卫冶这条轻贱烂命,坏事总要快他一步。
第71章 乌郊 “这命随它去,我不认。” 卫冶紧赶慢赶, 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风雪之间。 可等他匆匆赶至京郊大营的时候,封十三俨然已经杀进乌郊营里,在万剑所指下面目冷然, 似有万年冰川所铸造的寒意。 年仅十七虚岁的少年悍然无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乌郊营中仰赖祖辈、走着门户混官职的少爷兵压根没法匹敌, 然而除此之外, 营内就只有当年踏白营中的旧部, 他们早早就认清了长宁侯府的封少爷,自然记得这张脸。 更有甚者,依稀间, 总恍惚自己看见了这般年纪的卫冶。 骤然遭此巨变,若是无诏私闯的旁人, 早拿火铳打杀下来。 偏偏来人是封长恭——这也算半个“娘家人”,一时间,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是打还是不打, 局面就这么僵持不下。 卫冶一听里边儿滋滋燃烧的帛金声, 在心里猛地一颤,知道这事儿不能善了了。 结果这时还有个没什么眼力却很尽职的小旗,拦不下怪吓人的封长恭,居然胆敢两腿哆嗦地拦下他。 年轻人稚嫩青涩的脸上写满了害怕,但他的语气很坚定:“这位大人,乌郊营重地, 非圣意调度,等闲旁人不能进。” 卫冶面沉似水:“起开。” 小旗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心说一刻钟之内,打哪儿冒出来俩不要命的失心疯! 这时有个老兵油子一眼认出了长宁侯这张美名满天下的俊脸,再结合刚刚不由分说便闯进去的封长恭, 隐隐有了点预测。 他心知这事绝不是他们这些小兵能掺和的了,连忙拦下一脸愤怒的小旗,用力往身后一扯,陪笑说:“他新来的,不懂事儿,还请侯爷莫怪——这乌郊营呢,侯爷要进自是能进的,只是还得劳烦卸个雁翎刀,或者侯爷不耐,小的给您卸也成……” 说着,他便笑着上前,同时给小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跑去通传圣上。 卫冶此时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距离呕血就差那么一点火苗。 没有人知道,自打元月那日之后,无法无天了一辈子的长宁侯实际就不怎么能靠近这儿——说不出缘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越往京郊这边走,卫冶就越能感觉到自己心如鼓噪,耳畔嗡鸣,呼吸急促得近乎发涩。 就连一路上风驰电掣地赶来,也阻拦不了这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反应在身体上出现。 在乌郊营前不过对峙了这么一时片刻,他额角的汗水就多得不像话,在门口已是几近呼吸困难。 再闻此言,卫冶简直是要出离愤怒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点事儿!”卫冶怒极反笑,在心里阴测测的讥讽,“怪不得赵邕这狗屁统领当了这么多年,最有出息的功绩也不过是给太后操持寿宴!” 大概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一种通病。 小旗深吸一口气,挣扎着上前一步,还欲拦人。 卫冶冷笑,终于忍无可忍地扬臂扫开那小旗,抽刀出鞘,寒光一扫,抬手就利落地砍下那小旗的头盔。 “扑通”一声,头盔连着小旗的尊臀一块儿落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 老兵油子倏地噤声,卫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旗年轻脸上掩盖不住的愤懑,呼吸才稍微缓和了些许。 可危险的僵持还在营内,封长恭到现在还生死不知,卫冶尚且来不及发泄满心的焦躁,青筋已然跳得厉害,咬死着喉间几欲上涌的血液。 在一阵腥甜的刺激下,卫冶似笑非笑地轻声问:“怎么,是凭空看出了些什么蛛丝马迹,要报圣上,还得拿你那双手从侯爷身上摸证据?” 在这紧张难言的氛围之中,一只通身灰枣的大雁长鸣不止。 它从疾驰而过东直大街的任不断头顶飞过,划过被敲开的将军府大门,一路随风漂泊,避开清薄烟云笼罩的北斋寺,沿着濡出一条血路的长街到了京郊大营,落在了城墙口外的凶恶兽首之上。 兽首眼冒燃金升腾而起的白烟,口中缓缓吐出一柄青黑的圆柱。 而就在乌郊营外的火铳静静对准了长宁侯的那一刻,悬在营内的长弓已然绷到了极致。 封长恭纵马扬鞭一路拼杀,凡拦路挡进者,有一个,他杀退一个。 不多时,封长恭便已立在马上,任凭胯/下战马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一脸平静地回首望望存储红帛金的库房,嘴角露出一丝将死的漠然微笑。 谁也不知道卫冶是怎出的这一尊杀神,更不知道这尊杀神为何突然挣脱了锁链的束缚。 见状,围困的乌郊营队伍面面相觑,心中大骇,纷纷疑心他是不是疯了。 可能当家作主的大人们都还未赶到,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有胆子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封长恭挥刀凛然,神色僵冻,点点寒光倾泻的刀面上血流如注。 此时,驻守乌郊大营的赵邕方才闻讯而来。 赵邕行色匆匆,连盔甲都没扣好,他目力极佳,隔了百米便一眼认出来人——在认清封长恭的那一刹那,赵邕心下一凝,神色也跟着变了变。 可紧接着,他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褪去平日的玩世不恭,腰间大刀忽一出鞘,横斜在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前。 封长恭一见赵邕,呼吸就重了几分:“赵统领……” 还未等他说完,赵邕便面色肃然地低声责问了一句:“闭嘴,找死呢!” 说罢,赵邕手腕一拧。 刀一起,战马一声嘶鸣,只见那俘猾刀割断了马的两只前蹄,封长恭顷刻跌落地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1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