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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封长恭是真不打算放过他。 “拣奴。”封长恭喉间哽咽了一会儿,以至于他不得不撇开头,清了清嗓,才能勉强问出那声低不可闻的话,“……可我害怕,我不想你死啊。” 卫冶简直要被封长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理直气壮给质问的心口痛,一时都忘了自己爱干净、此人又要面儿的毛病。 他顾不上浑身冒着冷汗,当即狠狠高抬胳膊,手一扬就往下抽,憋着劲儿抡他:“听听,你多能耐啊,想什么就是什么了,有人买疯小孩儿的没?” 封长恭泪流满面,却也没妨碍他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有人买弱大人的没?” “少他妈跟我窝里横!”卫冶耐心耗尽,破口大骂道,“我怎么跟你说的?别听别信,有点儿自己的判断,哪怕你是真没脑子也该听我的——只听我的!攀龙附凤的锦衣鼠没少见,独你特别些!刚谈起肉钱飞涨你便迫不及待要自抬身价了!” 卫冶在心里拼命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同时此人又是个极其能装会演的,着急忙慌地找退路也不妨碍他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兼听则明,不可全信,这话你是听到了狗肚子里了是吧!李喧怎么教的学生,教出个什么遭驴踢的玩意儿!” 遭驴踢的那玩意儿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了。 可见卫冶这人生来学不会什么叫做见好就收,怒不可遏地接着骂:“回头再来给你算账!这关万一要是过不去,回不了头了,你看谁能给侯爷收尸!你吗?个小毛孩子真可气!” 话音没落,卫冶便已扛着封长恭丢上了乌郊营麾下的战马。 卫冶再也懒得多看封长恭一眼,只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跟他是一点话都说不到一块儿。不待封长恭再说些什么坏他心情,卫冶先下手为强,当即丢下一句:“手没断吧?没断就去北斋寺自行了断。” 惑悉重伤附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一直死盯着里头的动静。 “这小孩儿,给你惹事儿了吧。”惑悉狠声道,“他日鼓诃城里你为了他坏我百年大计,逼得我不得不依托严丰那个废物苟存,好在如今有你二人陪我下地府,这结局倒也不算太差。” “这话就偏颇了。”卫冶垂眸,敛衽看他,语气陡然一淡,却阴沉得近乎发狠,“惑悉,只有你不得好死。” 此时北都正是岁暮时节,距离大雍最为重要的辞旧迎新之时,只差了一个多月。街市人潮涌动,张灯结彩,不仅是宫禁之中忙得脚不沾地,内宦油水再一次捞得腹中鼓鼓囊囊,寻常百姓也已开始着手腌制年用的熟肉。 就连远居香山上,最是出尘处的北斋寺,也不免染俗几分红尘嚣嚣的仓促。 净空大师闭关多年,修行之所鲜少有人踏足,寺中一应事宜也早早交给了净蝉和尚代管,自己只顶一个住持的虚名。 雪堪化水,水珠顺着檐廊下滑,打落了残花。 狂风卷着木门“吱嘎”,青竹跟着摇晃,从小石径上匆匆跨过一双素色的步履,净蝉和尚不打一声招呼便掀帘而进,落地生根的一句话,顷刻打破了草舍外长达十三年的平静。 净蝉:“师兄,这天下的世道你还没参透吗?身在江海,早为浮萍,从一开始就是避不了之!” 净空大师有一张再平凡不过的粗野面孔,像个乡间的老农,可那双眼却有一种澄澈的平静,对于净蝉和尚的唐突,他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习以为常。 “师兄。”净蝉和尚难得失态,又催了一声。 净空大师问:“你这次前来,是为长宁侯吧。” 净蝉一愣,但净空和尚邪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很快点点头:“是。” “我原以为进了山林,就能避开恩怨。”净空大师站了起来,身姿挺拔,“殊不知青山不老,为雪白头,俗世之中,哪里真会有所谓桃源……我承了卫元甫的情,就注定割不断这层枷锁……走吧。” 净空大师的衣袖在风中跟着晃动,他的身骨被一件洗得掉色的袈裟所裹覆,但净蝉和尚知道,那看似瘦弱的身躯却有着精悍无比的武力—— 那是北斋寺开寺以来,唯一手染鲜血的武僧体魄。 雪下得更大了,好在朔风稍稍弱了一息,不至于将人冻得太彻底。 一刻钟后,卫子沅入宫求见的消息随着乌郊营的惊变一同传入了明治殿内。 彼时,启平皇帝和太子萧承玉正在下棋,一旁还有节后就要重返西北,正绞尽脑汁从他皇伯伯指缝里多讨些好处的肃王殿下。 钟敬直装出一副惨白脸色,跌跌撞撞地跪在了帝王身侧,轻声试探道:“圣人,侯爷此番……寒冬腊月,外头天寒地冻,好歹是别让卫夫人跪着呢。” 萧承玉蓦地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撑案力争:“父皇,此事定有蹊跷。” 启平皇帝低低“嗯”了声,漫不经心落了一子:“是了,是必然有蹊跷——可你说得出蹊跷在了何处吗?” 萧承玉手指微微泄力,但仍坚持道:“儿臣不知,可……” “既然不知就去查,不会查就去问大理寺卿怎么查。”启平帝垂眸看着棋盘,丝毫不为所动,只是话中难免带了几分疲倦,“承玉,你是大雍太子,不是走卒伙夫,凡事不能只由着亲疏远近来判断……罢了,你出去吧,此事朕全权交由你来办,两个时辰之后,朕要一个确切的结果——你,去传卫夫人进来。” 被随手指到的小宦慌忙称是。 初次侍奉圣人,就遇到了这种大事,还亲眼撞见了太子爷被训斥,他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生怕耽搁了一分。 萧承玉坐得太久,乍一站起时腿有些麻。 但他沉默片刻,半点不露痕迹地僵立一会儿,直到这阵麻意散去,才克制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方才告退离去。 启平帝淡淡地看他一眼,跟萧随泽说:“今日我多让人记恨几分,来日你们就让人多依仗几分,太子不懂这个道理,朕却愿效仿神武帝,阿冶性子不比慕容绍宗,要聪明得多,可朕也知道,你从来不比他差……这些年放你去西北历练,可有委屈?” 萧随泽心中也急,但到底吃多了沙子,也学会几分面不改色的本事。 萧随泽不太诚心地诚恳开口:“为君分忧,谈何委屈——臣是如此,想必长宁侯这些年也是一样。” “混小子。”启平帝忽然笑起来,目光缓缓转到了还跪在一旁的钟敬直头上,话却还是对着肃王讲,“行了,这事儿你也跟着太子一块儿去办,查不查得出都不要紧,关键是事有蹊跷,不能旁人想你如何,你就两眼一闭跟着入套——切记,阿冶那混世魔王这会儿也该头昏脑热了,你需得好生安抚,别让有功之臣寒了心。” 长宁侯的人犯下如此荒唐大错,眼见着北覃卫都要随之颠覆,再无与不周厂一争高下的底气。 钟敬直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自己定然会满心欢喜,可事到如今,他望着圣人一派淡然的神色,意识到此事恐怕早就在启平皇帝的预料之中,钟敬直险些就要喜不自胜的脸色顷刻颠了个倒次。 在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操纵之下,钟敬直前为所有的明白了一条目之所及的路——启平皇帝还是那个神鬼莫测的帝王,他或许是老了,但绝不是老糊涂了,他的纵容与恩宠都有一个再清楚没有的前提条件—— 他要那人能够牢牢地为他所用。 ……最好是能别无二心。 想到这,钟敬直眼皮一跳。 好在下一秒,启平皇帝在他头顶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安抚的话:“……你着什么急,让你跟着皇后持办宫宴,你就有那本事偷来了长宁侯的玉簪,这样好的能耐,朕不也得记你一功吗?” 钟敬直喉咙滚了滚,额头慢慢磕在了汉白玉的阶上:“奴才……谢恩。”
第73章 抉择 一个人如果长期保持一种状态活着, 然而时隔多年,却突然出现某些全然不同的行为,这是一种恐怖的信号。 净空大师的再一次离开仿佛也在预示什么, 大雁滑翔过天际的一刹那,北斋寺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腰间, 有两道身影泰然自若地立在腊梅树下。 “神女, 长生天会庇护祂流落他乡的子女。”阔孜巴依站在阿列娜身后, 粗犷的嗓音变得轻而又轻,“我能看出皇位上的那个老人已经时无多日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 春风一定能吹到草原之上。” “将来。”阿列娜嘴角噙着一抹笑,“多久算不久?他是活不长了, 我又能活多久。” 阔孜巴依不赞成地皱眉看她:“神女……” 阿列娜平静地眺望着乌郊营的方向,那里只有莽莽素裹的大雪, 与燃金而生的白烟蒸腾而上, 好像一条贪婪狡诈的巨龙腾飞凌云, 只待躯体成型、爪牙锋利,便要扯开这渺茫虚无的无波虚影。 阿列娜:“如果万般皆能如我所愿,那么这会儿,那里就该烧起一把大火,熊熊烈火会代替我的祈愿,将这令人憎恶的一切席卷一空——” “可惜阿图班没忍住。”阔孜巴依眼神中微微带了几分悲悯, 惋惜地说,“他还是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将此事透露给了卫冶。” 阿图班就是惑悉隐于南蛮之前所用的名字,早在二十多年前,他是三十六部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在踏白营大军攻破王庭之前, 所有人都无比坚定地相信比起刚出襁褓的苏勒儿,他才会是漠北来日的狼王。可时过境迁,南疆闷热的潮湿足以淹没所有的理智,北覃之中长达数年的折磨将他连人带骨地反复拆开、反复搓磨,那些过去的荣耀,日复一日的信念早已消耗殆尽。 阿图班最恨的是中原人,可惑悉最恨的唯有一个卫冶。 只要能在临死之前攀咬他一口,狠狠尝一口血肉淋漓的畅快滋味,惑悉早将大计是非抛之脑后,将自己活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丧家犬。 “恨意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用得好了就能救活一个人,可只要你稍加引导,那也是能立马毁了一个人的。”阿列娜微微笑了起来,“其实顾芸娘本不该那般轻易如了我愿,可段眉对她太重要了,重要到连卫冶都只是段眉的附属,否则她怎么会因为我挑明了卫冶已然放弃段眉,就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幻想?而且连他的生死都不管,只要能拿旧怨作旗帜,便能将卫冶也一并列入了算计的行列……为了给段眉报仇,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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