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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冶倒不避讳,实话实说:“没,这是我亲兄弟,今日你俩认认,也算见过面。” 萧随泽没听明白,但笑了起来。 卫冶心情不好,面上就带出几分阴色:“圣旨我听了,做的这叫什么事?一帮人好日子过久了,没打过仗,都闲大发吧?” 萧随泽收敛起笑意,严肃道:“我叫你来,就是为的此事。” 卫冶:“嗯。” “天色不早,咱俩就都别打哑谜,有话直说了。”萧随泽说,“拣奴,我想我们之前都错了,花僚此事当然与严国舅有关,可圣人迟迟不动他,不仅是顾及皇后与太子,不然光一个严怀逑,除了严丰没人在乎,推出来了也就推出来了——真正的问题在于短短几年时间,花僚便能渗透得如此之快,仅凭一个严国舅,真能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么?” “买的人想要爽利,那卖的人,真就全如惑悉一般,只图银子吗?” “自然不是。”卫冶心中暗道,“惑悉心可野了,他是想要你们姓萧的江山。” 但卫冶表面上只说:“世上没有人无欲无求,总有图谋。” “其实封长恭那日在龙渡堂内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萧随泽说,“你想,人人皆有软肋,严怀逑贪欢好色,严丰是为保他独子,哪怕是王勉那样的人,抓准了性子,就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其实这些年不仅你放不下,圣人也一直暗自在查。” 萧随泽说着,侧头打量一下卫冶的表情。 见他毫不意外,萧随泽顿了下:“能够摸清官员的脾性,这并非一日之功,而花僚背后的助力,除了严丰,朝中还大有人在,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圣人才不得不百般忍让。” 卫冶听明白了,摩挲青玉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 半晌,卫冶收了衣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所以剿灭花僚是假,摸清底下官员是真。” 萧随泽点点头。 卫冶嚼了两口,忽然有些恶心得吃不下,只好又灌了两口酒:“那红帛金呢。” 萧随泽撑案同他说:“前段时间,我手下的人严密监视阿列娜,查出图尔贡居然潜入京中——那可是三十六部里有名的悍将,这中间一定有阴谋,不然总不能是苏勒儿思念妹妹,冒着触犯条约也要给她送点故乡的羊奶酒吧?” 卫冶沉吟不语,实则心说:“的确不是。” 萧随泽说:“何况今年各地挖采的金矿,按律都该一应运往中州冶炼为红帛金,由踏白营将领郭志勇亲自运输,确保没有任何闪失,可今年漠北部族上供的产量居然也只有往年的一半,这其间必然也有问题。” 卫冶闻言,只好再一次心道:“是有问题,多半是攒着家底,为了等乌郊营中的帛金一燃,便揭竿而起,趁乱夺了你们姓萧的江山。” 见他一直不回话,萧随泽最后干脆放下筷子,直视卫冶:“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走私红帛金的这样一经发现便要掉脑袋的买卖,始终须得大项进账才会有那不要命的人动,平日大家拿多一点少一点的,倒也无所谓,可今年账目上的这个量,委实有些太明目张胆了……圣上的意思,恐怕是要重振北覃卫,举国暗访了。” 卫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是应当应分的。” 萧随泽:“那你的意思……” 卫冶撂下筷子,浅色的眸子隐在阴影深处看不清,只能见他嘴角勾着无声的笑意:“银子不过问路石,分食才是真本事——花僚自该归我管,红帛金则要记在你名下,江湖和朝堂,没道理两头都得我迎着上。随泽,你别怪我咄咄逼人,同舟共济的戏若是还想办下去,船翻了自然也不能只记我一笔。” 萧随泽在沉思里静了好一会儿,良久方点了头。 卫冶见此,先是心下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好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我还得给萧家卖命,如果我还有用……封长恭那浑小子暂时就死不了,哪怕自己不管,圣人也会好好护着他。” 不过卫冶忽然反应过来,心想:“这种大事,饶是圣上不便出面,底下也有太子,怎么着也不该轮到萧随泽一个亲王……” 于是卫冶倒着茶,状似无意地问:“萧承玉呢?即使只是接风宴,怎么不见他?” 萧随泽苦笑:“李太傅到了北都却不肯见他,离了北都也不见他……拣奴,你说呢?” 卫冶笑了一笑,无话可说。 临别前,萧随泽答应了卫冶,哪怕他人不在,长宁侯府也必然安然无恙,任何人无旨不得入内,甚至段琼月的婚事、连同福子那只蠢猫的安危,统统都得由长宁侯本人亲自拍案做主。 卫冶这才满意地回到侯府。 秋冬时节,腹中空空,酒后便容易胃疼,卫冶一踏进侯府的正门,下意识就开始惦记封长恭以前经常会给他煮的云吞。 卫冶心下一哂,心想还真是老话说的,有家了,就容易心软手软,干不了事儿。 想到这里,他干脆就绕到封长恭以前住的屋子里,逛了圈。 封长恭的东西一直很少,收拾收拾全带走了,压根儿留不下什么,好像这里从来没有住过他这个人似的,除了那块玉,连个可以留给卫冶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 卫冶一下子有些感慨,发觉封长恭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狠是真狠,一点念想都不留。 结果毫无念想的长宁侯刚一转头,就看见跟他不对付了好些天的福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跳上窗台的,就那么无声无息趴在那儿,懒洋洋地看他伤春悲秋。 卫冶:“……” 一见这只狸花大爷,他前些日子逗猫时被挠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卫冶难得一见的思念不舍登时烟消云散,好像从来也没出现过。 他拎着这动也不动的肥猫气冲冲地出了门,本来是想丢给颂兰养的,反正她养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多养只肥猫也没事。 结果长宁侯转念一想,这深更半夜的去姑娘房里也不像话,只好愣在原地,跟它人眼瞪猫眼的四目相对。 半晌,猫爷颇为不耐地长了张嘴,矜贵地一甩尾巴,转头就走。 卫冶叹口气,觉得跟它较劲儿的自己才有病。 可饿还是饿,自打看见自打乌郊营那件事后,他便一改常态,不喜人近身伺候。 深更半夜的也找不到人做饭,他也不想叫厨子起来,自己睡不着也就罢了,何必还要扰人清梦? 毕竟卫冶对自己猫憎狗嫌的手艺都很有点数,大半夜的没地儿去蹭饭,言侯府就在隔壁,他干脆就收拾收拾,里头只穿一件薄春衫,外套厚重大氅,晃晃悠悠就转头出了侯府侧门。 在沿街的昏暗灯光下,乍一看仿佛是个偷情差点儿被抓的登徒子! 于是这位分外英俊的登徒子就这么闲庭信步,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理直气壮地溜达进了言侯府,叫醒了言侯给他大半夜弄碗云吞吃。 气得言侯二话没说抄起木棍,拍案而起:“滚!” ……最后还是不忍直视地自去洗手做羹汤。 第二日朝会上,快要散朝的时候,启平皇帝乐呵呵地说起此事,开玩笑似的问:“阿冶这是怎么回事,是俸禄苛待了,竟请不起个趁手的厨子,还得上言侯府上讨饭吃?” 卫冶一笑:“倒也不全是,府上厨子贪睡,一日睡不够五个时辰,做饭总要多盐少油,烧出来的东西很不像样,偏偏臣还只喜欢他这一口,没办法,离不了人!” 启平帝哈哈大笑起来:“这倒是,本来还想送你个御厨,既然你只好这口,那也没法子……要不这样,朕再给你委任个差事,你多忙些,也好多拿些俸禄,大不了多买那厨子一段时间,就说是朕说的,长宁侯乃朝中顶梁柱,必须吃好喝好!” 卫冶跪下谢恩:“这话哪儿说得,臣代那厨子多谢圣上体恤。” 散朝后第五天,圣旨既下,遣卫冶为剿僚大臣,开始全面肃清境内花僚黑市,同时遣肃王为随行监察,确保国内红帛金的流通受监管。 第十七天,长宁侯携数十名封疆大臣,以及千名便衣出行的北覃卫奔赴大雍全境,联合各地守备军与武装力量,无条件剿灭花僚黑市。
第78章 长衢 启平三十三年, 先大旱后饥荒,气候不好,拖累的长宁侯精神不济, 剿灭黑市的速度不快不慢,维持在一个“既能捞点好处”, “那点儿体量又不容易出事”的程度, 反而是递折子回京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启平皇帝根据折子上的内容, 短短一年时间,便狠戾出手整顿了各地官场,大小官员调换了大半, 该贬的贬,该升的升, 杀了一批又一批——但问题不大,近几年恩科开了不少, 朝廷的新鲜血液只增不减, 不怕没有人用。 于是流言蜚语顺势而生—— 有说是启平皇帝杀孽太重, 才引得天怨人怒,灾荒不断。 也有说倘若朝廷不管不问,任由那些官员滥用职权,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最后闹得民怨四起、民不聊生……这难道就好了? 不管怎样,长宁侯写折子的速度只快不慢, 没有半点通融之意。 于是利益相关的话事人,这会儿正忙着从黑市撤守, 纷纷想赶在卫冶难得宽厚的时限之前,狠狠捞上最后一笔,哪里有这个闲工夫操心什么民生大事?启平皇帝日理万机, 自然也没心思听这些乡绅田农的窃窃私语。 于是日复一日,众人也就逐渐习惯了无论做点什么,都得让北覃卫暗中盯着的日子。 俗话说“穷途末路,便见神佛”。 心有异议,奈何心虚不敢提的官员们只好改为携亲带眷,奔往佛寺之中去——毕竟谁也弄不明白神出鬼没的长宁侯眼下会在哪儿,自己究竟有没有没盯上,一颗心是七上八下,肯定安不下。 求人不如拜佛,既然奔走无门,不如把香油钱卷上一笔又一笔,好歹能求一个侥幸。 然而又有老话说,“上行下效,民追风潮”。 由官府衙门带头兴的佛寺之浪,自然也有大批不明所以的百姓盲目追崇,奉若圭臬,踏青赏月都改成了入寺烧香。 在这样的情境下,佛门盛况简直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不过一帮和尚,会不会绝后不知道。 这年秋凉时,一个负剑青年穿着一袭素青长袍,斗笠下是一头杂乱的小卷毛,棱角分明的侧脸风尘仆仆。 他匿了声息,脚步轻松地飘上千阶长台,带了几分游子归家的情怯与期待,满怀惦念地叩开北斋寺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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