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追悼慎王之流?”颜挚笑道:“近来这样的风声很大,今日来看,竟都吹到了东南地。” “陛下。”颜展说:“臣弟相信,梁太傅不会做这样的事。更何况,反诗在何处?至今都无人搜得。” “没写吗?”颜挚与站在他身侧的元福低语了一句,元福躬身赔了个笑脸,二人似在调笑。颜展察觉到皇帝散漫的态度,再次握拳作揖。 他说:“臣弟今日入宫是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梁太傅是否冤死,这件事臣弟知道已经难以查证,绝不强求。但梁太傅的家人,一妻一子,恳请陛下降下御旨,在真相大白前,许二人无罪归家。” “要朕为了这件事拟一道旨意吗?”颜挚开口道:“你可知朕轻轻一句话,要先由中书省草拟,再经过三院审批,层层纠察,才能见于世人。” “如此大费周章,为了……”颜挚说:“两个妇孺。” “七弟,朕知你念旧情,但是否太过关心则乱了。”颜挚轻扶额头:“朕相信当地衙门在查明真相前,不会做伤害梁太傅妻小的事。就算是有,驻扎当地的巡按御史会上报朝廷,到了那时,朕再下御旨才合的过去。” “好了颜展。”颜挚见下面的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他没有耐心听下去,一只水一样轻透的手在颜展眼前慵懒地拂了拂,颜挚一对桃花眼稍显不屑地朝边上一撇:“朕看在你一片赤子之心,念在往日旧情上才来求朕照顾梁诚的家人,就不去追究东南离都万里而你的消息是从何听得之事了。” “对于这个案子,朕的意思很简单,就是交给做事的官员,让他们按规章办事就好。” “朕乏了,你退下吧。” 颜展别无他法,只能退到紫烛殿外,与颜挚说话的这会功夫,外面依旧高高挂着颗太阳,日光火辣辣晒在颜展的脸上,时间过得很慢。 “沈将军。”一声尖锐的声音闯进颜展的耳朵里,打破他脑子中昏沉的寂静,颜展回过头,发现刚才尚且待在颜挚身侧的元福也跟着出了大殿,颜展本以为他是要和自己说话,谁知元福径直越过了他,走到了颜展的前面。 元福不是来送他的,是来迎接别人的,而他要迎进去的那个人,颜展顺着元福的脚步看过去,是沈舒臾。 沈舒臾也注意到了颜展,他走近颜展,象征性地问了句好:“怀王殿下。” “沈将军。”颜展也回应他。 “哎,哎。”元福在他们中间朝两人点头哈腰,对着沈舒臾说:“沈将军您快进去吧,陛下怕要等不急了。” 沈舒臾随着元福的牵引走远了,但尽管隔得很远,颜展依然听见这人轻蔑的嗓音:“他来干什么。” “奴才不知。” 沈舒臾进了紫烛殿,见颜挚正衣冠不整地躺在榻上,隔着一层金纱,朦胧见不真切。就在沈舒臾准备下跪行礼的时候,金纱后伸出一只手,将衡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帘子挑开,颜挚往前微微探身,笑道:“大将军免礼。” “你们都下去吧。”颜挚吩咐左右伺候的内侍宫女都退下,只留沈舒臾一人在内间说话。元福暗道沈将军如今是颇得圣宠,被陛下频频召见常伴左右不说,现如今竟能单独面圣。 对于众人心中猜想,沈舒臾显得满不在意。他就站在梯阶下等,等人都退散,等眼前圣人现形。 颜挚缓缓走到他面前,问:“朕交给你的事,你办好了吗?” 沈舒臾不答,颜挚也不等他回答,结果摆在眼前,显然是不让他满意的。颜挚盯着沈舒臾不挪眼,满面的桃花冷凝出刀刃,像是要将沈舒臾绷着的脸皮划破,只穿他的内里。 颜挚眼睛向下一撇,看到那盆依旧冒着白气的冰块,明明身上清爽非常,但他心里就是止不住地觉得躁热难耐,是以那个冰盆就让颜挚觉得愈发碍眼,他一个踉跄,只听哐啷几声闷响,寒冰四散在大殿上。 颜挚问:“宣直取怎么会活着到南安?” “臣办事不利。” 颜挚口中的宣直取就是宣知寓的父亲,当朝左相,而南安就是慎王的封地。慎王已经过世的母妃是宣直取的姐姐,因着宣家与慎王有亲的缘故,宣直取上奏请求带慎王尸体到南安归灵。 “沈舒臾……”颜挚一想到宣直取去了南安后如鱼得水的事况,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带兵造反的将来。宣直取自请前往南安时,颜挚为他划定了期限,一月期限往返,但其实颜挚更希望的是他再也无法回来。 “等他领着南安军踏破都城,等他拿着先皇遗旨逼朕下位,你这些话……留与宣家讨赏吧。”
第61章 往事:挑拨
“陛下息怒。”沈舒臾跪下请责:“左相太过狡诈,途中变道数次,臣派去的暗卫皆被他的人从山顶投石砸死。”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秘密通报南安附近各个郡县,一旦南安发生任何异动,速速上报都城。” 沈舒臾又说:“这次臣办事不利,望陛下重罚。” 颜挚却不再恼怒,他又重新拾起一副温淡面孔,与刚才差点失控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亲自伸手扶起沈舒臾,沈舒臾看着他的那拥有双浅色瞳孔的眼睛,难以猜到他的心意。 “爱卿,朕怎么舍得真罚你。”颜挚笑着揽上沈舒臾的脖子:“爱卿,舒臾,告诉朕。” “陛下想听什么?” “朕要你承诺,就算敌军兵临城下,朕的人四下溃散,大势已去,你也依然会护着朕,至死方休。” “臣承诺。臣这一生的使命就是保护陛下,至死方休。” “不管其他人。” “不管。” 夜很深了,颜挚命元福将他扶到紫烛殿殿外,他站在廊下望着圆润的月亮,看它孤零零地挂在黑暗中,一枝独秀的样子。 “陛下,舒美人说得了快美玉,请您过去看呢。” “嗤。”颜挚噗通一声笑了:“朕病的这大半年,她们折腾的动静也少了。” “你明天告诉她,朕回会去的。”颜挚赏了会月,觉得无外乎是个金黄色的大圆盘挂在天上,没什么趣味,又扶着元福回了紫烛殿。 他来到桌案旁坐下,拿毛笔沾了沾墨水在一张小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元福说:“把这片纸送到赵由那,连带着这个东西。”他又拿起放在桌案上的一个小物件,连带着这封密函,一齐交到了元福手中。 赵由便是赵易口中的那个舅舅,颜挚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劳累:“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朕倒觉得,比起一个厨子,朕更像街头那个摆牵丝戏的。” 元福对此不敢妄言,更不敢称是,他依旧摆出一副笑脸对着颜挚,颜挚也并不在意他的反应,缓缓走近帘子后面的软榻上复又弯下,元福跟在他身后,为他将卷起的纱帘落下。 沈舒衣觉得颜展这几天很不对劲,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乖乖的,闷闷的。赵易也不再和以前那样油嘴滑舌,两人待在一块时话说得也少了起来。他虽然心里察觉到了这一点异常,却也不知道要从何下手弄清楚,便只当是两人都大了,懂得了收敛。 “太傅。”颜展叫住准备离开的沈舒衣,问:“我最近有些事情,不太知道该怎么办。” “你能再陪我待一会吗?”颜展问:“不要急着走。” 沈舒衣应道:“好。” 颜展带沈舒衣去了怀王府的后花园,秋日的花园除了天空外满目深红,颜展领着沈舒衣来到这里的凉亭处,将石凳上的枯叶拂去,请太傅坐下。 “您最近心事很重,我看在眼里。”沈舒衣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如今看来,殿下心头的事让您很困惑吗。”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颜展说:“什么权利都没有。” 沈舒衣问:“颜展,你怎么会这样想。” 颜展没有很快地回答沈舒衣,梁太傅的事还没有传到都城,他得到消息的途径也并不敞亮,颜展犹豫了,他四下望了望园中景色,园中一改夏日绿到沉闷的色调,处处透露出一派荒诞凄凉。 沈舒衣察觉到颜展的犹豫,他开解道:“若是不方便与臣说,您不要勉强的。” “没有……”颜展说:“太傅不是外人,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太傅可还记得梁诚?”颜展问:“在你之前,是他教导我。” “怎么会忘。” “他死了。”颜展说。 沈舒衣吃惊道:“怎么会这么突然?是……” “他归乡后,有人告发他私下写悼念慎王的诗作,当地衙门把他关入牢中,没多久就死了。” “他们用刑了?”沈舒衣 “不是死于重刑,是服毒死的。”颜展说:“赵易的舅舅在当地驻守,因为梁太傅曾经教导过我和赵易的缘故,他多上了点心。” “请了仵作验尸,说是服毒死的。” “或是被人毒害,或是畏罪自杀,人都死了,现在也不好说清。”颜展继续道:“衙门认为是畏罪自杀,将他仅存于世的妻儿关押。我……我前几日进宫求陛下网开一面,陛下的意思,这件事太小,用不到他出面。” 颜展说:“我突然觉得很无力,贵为亲王,却什么事都插不上手,什么事都做不了。” “您不要这样想。”沈舒衣说:“臣在您这个年纪也什么都做不到。” “就算是现在,臣能做的也很有限。”沈舒衣说:“我们在很多时候都会痛恨自己,恨自己是如此无用,但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颜展。” “嗯?” 沈舒衣走到颜展面前,颜展低着脑袋,一直在看地上运食都蚂蚁,沈舒衣也注意到了,他蹲下身子与颜展一起看,看成群的蚂蚁颇有秩序地运输着几颗米粒,或许是在园子里轮班的仆人掉在这儿的。 “蚂蚁用尽力气托举起一颗米粒,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在咱们人眼中,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 “殿下有心去做就很好,要知道成败与否,从来都不由个人掌控。” “何况您有一身武力本领,何愁将来没有施展抱负,扬眉吐气的时候。” “沈舒衣。” 沈舒衣闻言有些意外,这还是颜展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喊他的名字,他默不作声地等着,等颜展开口。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梁太傅。”颜展问:“能买通衙门,能在狱中投毒,赵易说可能是……” “可我总觉得不是的。”颜展说:“梁太傅太渺小,还进不到他眼中。” “况且他要杀人又有什么理由呢?”颜展想:“太荒唐了。” 沈舒衣隐约能猜到颜展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但他闭口不语,静静地听颜展说。颜展将自己心里的话同沈舒衣说了大半,觉得轻快不少,他抬眼看了看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