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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看瑶帝,又低头瞧瞧那疯狂挣扎的小东西,窒息感再度浮现上来,好像他就是那尾鱼,被牢牢地控制在瑶帝的掌心,想逃却逃不掉,想死却也不能轻易干脆地离开这世间。 他把捉来的小鱼重新放入水中,自言自语:“快回家吧,以后再被逮住可就没这好运气了。” 瑶帝深深地望着他,问道:“你想家吗?” 他思绪慢了一下,从水中走回岸上,说道:“我的家在这里,所以不想家。”说这话时低着头,语气平和。 瑶帝听出字里行间中的落寞无奈,回到岸上,面对他道:“你不喜欢这里也情有可原,毕竟……”他没有说完整,适时地空出半句话的时间,然后才道,“要不,朕为你新建座宫殿好了,照你们幽逻的风格,外面种上竹子和红枫,庭院里有白沙青石还有真正的小泉和拱桥。” 他有些感动,那正是他想要的感觉,静穆深邃,远离尘嚣。“陛下……” 瑶帝似乎没听见那呼唤,自顾自继续道:“屋中地板要用梨花木的,还要有各式各样的织锦屏风,再养些金鱼,每扇门上都要有壁画,嵌上螺钿,一定特别好看。”神色很平和,眼中流露出向往,慢慢执起另一双手,十指相扣,说道,“屋外池塘边要置上石灯台,放上鲸油灯,烧上数十年都不灭……”声音越说越柔,好像梦中呓语。 “陛下!”晴贵侍突然不想再听下去,那迷幻的气息是那么醉人又令人厌恶。他松开手向后退,仅仅三步之后又生生定住,只听瑶帝问道:“你想取什么名字?” “我?”他不确定道,“我想不出。” 瑶帝温和地笑了:“没关系,从行宫回去朕就下旨建造,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给新家取名字。” 家……这个字眼让晴贵侍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问:“是我们的家吗?” 瑶帝说是,被那双颊上的红晕迷住,把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下去。这个吻极其轻柔,好像在呵护娇嫩的玫瑰花瓣,又像是用舌尖上的水汽滋润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儿。 晴贵侍沦陷在这柔和的吻中,不知不觉贴住那胸膛。隔着衣衫,两颗心几乎撞到一起。紧接着,腰上一松,有什么东西落下去,他慌忙低头,那是棕色的紫荆花纹腰带。 他身子一僵,拘谨道:“还在外面……” “这儿没人。”瑶帝脱下衣服铺在滩涂上,贴心地扶住美人的手臂,将人放平。 晴贵侍躺在地上,眼前湛蓝的天空被异常俊美的脸庞遮住。他有些眩晕,闭上眼。 在规律的节奏中,他的身体欲前欲后,痛楚与快乐并行,一如他正在经历的人生,充满矛盾。他的手下意识摸上发簪想拔出来,可浓密的发丝勾住了簪子上的金丝花瓣,手就那样一直保持不动,直到律动停止。 “怎么了?”瑶帝见他姿势古怪,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突然头疼。”他若无其事,胳膊放下来。 瑶帝拂上他的左边眉梢,拇指停在太阳穴处,轻轻按揉,眼中饱含无法言喻的深意,仿佛是个洞察一切的先知在无声地安抚着做错事的孩子。 他受不了这种几乎是看破灵魂的透视,一下子坐起身,微微喘着气,说道:“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瑶帝亲自帮晴贵侍把衣服穿好,两人重新骑上马。 回去时,走得比来时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路口。银朱在林子入口处等得焦急,看见他们回来,马上窜上前:“陛下怎么才回来,奴才怕死了。” “怕什么?”瑶帝依然坐在马上,手里牵着缰绳。 “陛下龙体贵重,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不是那么多人跟着吗?”瑶帝说着,眼睛瞟向不远处的林子,那里的灌木丛似乎有些许起伏。 银朱支吾着干笑了几声,又问:“陛下是要回行宫吗?” “回去吧,朕饿了。” 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往行宫方向走,晴贵侍坐在瑶帝前面,暗自琢磨刚才的对话。方才分明只有他和瑶帝两人,可为什么瑶帝却说有好多人,是说错了还是故意说给他听?那林子里似有若无的动静到底是错觉还是随行的暗卫? 如此想着,一行人已经到了行宫大门。 澋山行宫并不大,他刚到就被瑶帝拉去挑选马匹,还没有好好参观,现下才得空细看。 白墙绿柳,小桥流水,像书上江南水乡里的老宅子。 他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也不知道真正的江南老宅什么样,但深宅大院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这里不像皇宫那样压抑得窒息,也没有那么多人需要参见和回避,甚至连很多规矩都不需要遵守。 瑶帝甚至说,一切皆可随意。 于是,他就真的随意了,坐在床上毫无形象地扇着芭蕉扇,两只光脚丫踩在地砖上纳凉。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万物都在那震翅中安静下来,连时间都慢了。 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份自由祥和。 他从晴贵侍短暂地变回了宥连鸣泽,不用去想任何事,不用去做任何事。 他摇着扇子,又忆起瑶帝在水边说的话,竟真的开始思索起名字来。 银星?挽梦?绫羽?澜珠? 他想了一个又一个,认真过滤每个字的含义,试图从学过的知识中找出一个美好的词汇,来代替他呼之欲出的情意。甚至一度后悔没能好好读一读云华的诗词,遗憾肚子里的笔墨太浅薄。 “在想什么?”宥连钺走进来,停在他面前,声音硬邦邦的,敲击在耳膜上,将那好容易想到名字敲散了架。 他按捺住不满,把事情前后一说,憧憬道:“到时候我要在屋檐的四角都挂上风铃,还要折些纸鹤用绳子穿起来,庭院里要放上镂空柱灯……” 宥连钺似乎没听到那些话,视线落在衣衫下的红痕处,那些瑰丽的色彩印在雪白的胸膛和肩膀上,可谓触目惊心,下意识惊呼:“皇上宠幸你了?” “在林子里,小溪边上。”他怪不好意思的,声音发虚,撇过脸不敢看人。 宥连钺没有发现他的窘迫,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红痕,喃喃道:“就你们两人?” “当然,那还能有谁?” 宥连钺视线慢慢上移,凝视那张英朗的面容,想象着眼前的面孔在承欢人下时会是怎样的妩媚温顺,那优美的双唇中会发出怎样的吟叫。良久,他低声道:“这么难得的机会,你竟然浪费了!” 瞬间,晴贵侍构建起的所有美好的臆想轰塌了,化作废墟,升腾起的无形烟雾甚至把他吞没,让他根本呼吸不上来。他冷冷道:“你能不能别总提这件事。真是扫兴。” “为什么不能提?”宥连钺将门窗关死,盯着他,咬牙道:“你已经忘了我们的使命,背叛了自己的国家!” “我没有忘,只是时机不对。”晴贵侍放下扇子,整理好衣服,答道,“那林子里看着只有我们两个,谁知道暗处有多少眼睛盯着,我若贸然异动,必不能全身而退。” 宥连钺瞳孔倏然放大,带着不可思议道:“你还想活着回去吗?这个任务是必死无疑的,你我都清楚这点。”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谨慎,总不能白牺牲。” “我看你是不想牺牲。” 晴贵侍仿佛遭受一记重创,心脏猛然收缩,一字一句道:“对,我是不想牺牲。从头至尾我就没想来云华!我可以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却不想以这种方式被贯穿!你和你身后的那些人只会想到报仇,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我下了很大决心,才接受这个现实,才能忍受那可怕的碰触,好容易习惯了,不再纠结,你现在却又逼着我将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撕开。你对我做的事,比云华皇帝的所作所为还要不堪。因为他们的皇帝还在想着给我一个家,而你呢,只会一次次强调所谓的使命,连做梦的权力都不给我。”这是他第一次,把真正的想法表露出来,看着对方惊惧的神色,心情畅快淋漓,不禁又道,“你们一心想杀了他,可有没有想过,这会给幽逻带来灭顶之灾。” “不会的,只要他死了,云华就会陷入内乱,我们就有机会反扑。”宥连钺言辞强烈,仿佛搭在弦上的箭,只等一声令下就发射出去,直取敌军咽喉。 晴贵侍见他这般不自量力,呵呵笑道:“你太天真了。就算云华内乱,幽逻就能吞并吗?我听到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华就算再不济,也不是一个弹丸小岛能啃动的。现在好容易有了和平,为什么还要去破坏?” 宥连钺咬牙:“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残杀我们的将士的吗?” “可终究是我们最先进犯的,不是吗?” “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说出这种话?”宥连钺怒道,“是云华的人强行占领了我们的海岛,驱逐了岛民。是他们侵犯了我们的国家,而你却还在替强盗说话?” “无论战争谁挑起的,最终受苦的都是百姓,你还不明白吗,那些死去的人在王者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瑶帝死了,云华迟早会迎来一位新帝登基,到时候还是会出兵,到那时我王再求和就来不及了。” “……” 晴贵侍站起身,抓住床边的帐子,痛苦道:“又或者,新帝接受了我们的求和,然后我们再派一位王子来和亲,那请问在这期间死去的人又算什么?他们的死有价值吗?有意义吗?战争从来都只是上位者们的游戏。你不过武士出身,所看到的仅仅是方寸天地和你那可悲的荣耀。你从没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人们到底需要什么。你以为人们是靠荣耀吃饭的吗?并不是啊,我们所需要的是空气,是太阳,是土地和溪流,是种子和牛羊。这就是人们向往的生活,至于输赢,根本没人关心。” “都是胡话!”宥连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晴贵侍,喊道,“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深鸣宫里那个姓田的?对,一定是他,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姓田的不安好心,刻意接近你,给你灌输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污染了你!把变成了你贪图富贵背弃国家的小人!” 晴贵侍唯恐这些话被人听去,试图安抚宥连钺,尽量放缓声音:“我没有,我在寻求更好的未来。如果能得到恩宠,那么幽逻岛就会安然无恙,就像灵海洲,因为昙妃的存在而平安繁荣。” 宥连钺似乎也冷静下来,摇摇头:“帝王的宠爱经不起考验,你不能把国家的安危系在这种毫无保障的情感上。” “那杀了他就有保障吗?”晴贵侍低吼着,抓住宥连钺的手,“你仔细想一想,现在的生活不好吗?没有战火,所有人安居乐业……” 宥连钺双目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我只知道云华的人杀了我们数十万人,踏平了十座城池,我的家人在这场战争中都死了,我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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