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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别说了,像你这样的贵族自然没有真正体会过战争的残忍。你责怪我只知复仇不知人间疾苦,可对于这个世界,你又知道多少?你只看过书上那些波澜壮阔的史诗和宴会上的轻歌曼舞,却没见过被刀捅出肠子的士兵是怎样哀嚎着死去,也没体验过那种亲眼见着所爱之人死去时的绝望。你所见到的只是战报上的一串串数字,所以你恨云华,却又不像我恨得那么透骨。你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也不过就是因为你爱上他了,仅此而已。” 晴贵侍蹙着眉心,近乎于哽咽:“不,你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爱上他,我不会爱上异族。我所做的一切仅仅是逢场作戏……” 闻言,宥连钺几乎要笑出来,那充满痛苦哀怨的声音不正是爱情的音调吗?他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绪,不想再听任何解释,转身就走。晴贵侍拉住他,急道:“你去哪儿?”他刚想回答,就听外面有脚步声临近,有个声音在门口说:“皇上请晴贵侍一同用晚膳。” 晴贵侍看着宥连钺,目光闪动,小声哀求:“别做傻事,求你了……” 宥连钺深吸一口气,甩开手,打开门对外面候着的宫人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待我们主子梳洗好就过去。” 门外的人走了,他让晴贵侍坐在妆台前,重新整理好容颜,穿上新衣,整个过程不发一语,麻木得像个木偶。 “你别这样。”晴贵侍从镜子里望着他,“我保证不用激进的方法也能够……” “不用保证什么。”宥连钺干巴巴道,“你的语言是苍白无力的,谁握着剑谁才有话语权。”接着退开几步,目光怨毒,做了个请的收拾。 在瑶帝的住处,晴贵侍没心情去打量那雅致的房间都有什么装饰,脚下踩着软绵绵的织锦地毯,深一步浅一步地勉强维持住仪态,扬起最真挚的笑容落座于桌旁。 瑶帝含笑:“怎么用了这么久,朕都等急了。” 他答道:“刚刚睡了一小觉,陛下遣人来时,我正迷糊着,又梳洗了一下,这才耽搁了时间。”垂眸盯着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说道,“我自罚一杯。”说罢,仰面喝下。清凉甘甜的液体彻底带走焦虑,心情再度爽朗明快起来。 瑶帝举杯共饮。 他举着筷子,指着桌上一道菜品问:“这是什么,像羊角。” 瑶帝答道:“用春笋做的,里面卷着肉馅,再浇上汁,算是这一带的民间特色。至于叫什么,可真不知道,得看了食单才行。” 晴贵侍夹了一枚尝了,鲜香爽口,非常美味,说道:“的确独特,只是云华的笋不如我家乡的甜,若是用幽逻的春笋,定能更美味。” 瑶帝饶有兴趣道:“有机会可要尝一尝,若真是如此,便让人带些种苗回来,在云华也种上。” 晴贵侍陆续品尝其他菜肴,都是以往在宫中不常见的,一时胃口大开,叹道:“比宫里做得还好吃。” 瑶帝边吃边道:“那是自然,宫里尚食局的人只会翻来覆去做那几样,也提供不出什么新食单,朕都吃腻了,还不如小厨房里的好。” “小厨房?” “有些宫里开了灶,能单独做吃食。”瑶帝解释道,“碧泉宫、皎月宫和思明宫还有其他一些太妃的宫里都有。” 晴贵侍打心眼里羡慕:“真好,这样就能让人只做自己喜欢的。” “你若喜欢,朕也在深鸣宫弄一个,再请个幽逻岛的厨子,专门给你做家乡菜。” 晴贵侍笑道:“太好了,我知道好多好吃的东西,都让陛下尝一尝。” “那朕会变胖的。” “不会……” 他们嬉笑着,气氛渐渐暧昧,看彼此的眼神染上绯色。他们一直聊着,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从桌旁聊到床上,再到梦里,无不情意绵绵,爱意满满。
第90章 8 细雨 接下来几天,瑶帝整日在书房里处理事务,没有半分闲暇。而晴贵侍则在行宫里乱晃,他和宥连钺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平时还是有说有笑,好像那番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但晴贵侍心里清楚,宥连钺不会轻易罢休的。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万分留意宥连钺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冲动行事。 一日,他偶然发现宥连钺把一个小木盒藏在柜子深处,他趁人不在时打开,里面竟盘着一条拇指粗细的小黑蛇。 他把盒子交给宥连钺,让他直接扔进池塘,后者面无表情地把盒子扔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别再让我发现第二次。”他看着溅起的水花说。 “不会。”宥连钺挑衅道,“下次我会成功的。” “你疯了,这会害死我们俩的。” “我早就疯了,你才知道吗?” “你要是执迷不悟我就告诉皇上。” “去吧,你现在就可以,然后凭着救驾有功平步青云。”宥连钺头也不回地走了。 晴贵侍站在原地,陷入两难,瑶帝与宥连钺,他谁都不愿相负。 此后,他更不敢掉以轻心,凡是宥连钺碰过的东西必定要再检查一遍。然而,也许是天意,在他多日来的严密监视下,宥连钺还是找到了机会。 那一天下着小雨,原本的狩猎计划搁浅,他和瑶帝早上懒床,互相拥着说情话。 最后,他实在躺不住了,坐起身。宥连钺捧来金蝉纱衣,他穿上后感觉就跟光着没两样,羞得不敢出门,而瑶帝则看得两眼发直,说回到宫里每人都做一件,赏菊宴上穿。 他佯装恼怒:“陛下不是说这衣服珍贵难得吗,要是每人一件那还叫什么珍宝?” 瑶帝笑道:“朕原以为你是难为情,却不想你也有独宠的心思。” 他用手比划一下:“我的心就这么大,里面只住了陛下就满了。将心比心,我自然也希望陛下心里只住我。” 瑶帝隐去笑意,平静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当然知道这是痴人说梦,所以只请陛下能让我保持一份特殊,我就知足了。” 瑶帝轻捻着纱衣,宠溺道:“好,金蝉纱衣只有你有,别人都没份。” 他满意了,为这份小小的殊荣而骄傲。 随后,瑶帝也起床了,用了些早点后要去雨中散步。晴贵侍一听要出去,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不去,身上还难受呢。” 瑶帝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就是活到九千九我也不去,外面人来人往的,都叫人瞧见了。” 瑶帝望着窗外鲜嫩的绿叶,心思一动,说道:“外面正凉快,空气也好,还是出去走走吧。朕先去假山那边等你,你换身衣服再来,好吗?” 他同意了,坐在床上等着换衣服。 宥连钺站在衣柜边好久才取出一套衣衫,大咧咧扔给他,他知道宥连钺现在一见到瑶帝心里就有火,也不计较态度,径自换上。 细雨滴滴答答落在房檐,也落在他心上,不知为什么,他很烦躁,总想拿刀去将这一串串雨珠截断。他发现宥连钺一直盯着窗外,问道:“在看什么?” 宥连钺走过来给他挽好头发,答道:“雨大了,伞在偏房。” 他不耐烦道:“去拿吧,快去快回,别让皇上久等。” 然而,他等了很长时间,都不见人回来。他忽然觉出不对劲,推门向外跑。 雨势渐大,瓢泼的雨水浇下来,形成无数道水幕。就在这些倾泻而来水幕之下,他站在水洼中,傻愣愣地看着前方。 一群人弓着身子互相挤着,在雨中不停地打哆嗦,从后面看去如同一个个煮熟的虾。而更里面则传来喊声,那是银朱的声音,一遍遍喊着陛下。 雨更大了,模糊了视线。 他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瑶帝就躺在小亭中,银朱抱着他,尖叫着要御医。而边上,一群拔刀的侍卫围着宥连钺,后者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看样子像是从侍卫手中夺来的——正在和人们对峙。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血液凝滞仿若冻住,脚下也粘稠起来,怎么也迈不开步。 他目光闪烁着落到瑶帝身上。只一眼,便似要晕过去,眼前阵阵发黑。刚刚还和他调笑的人此刻已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着,裸露的颈上泛着青灰。 “这是中毒……”话未说完,只见银朱正惊恐地望着他,随后他才意识到,那句话他用的是族语。 他想解释,向前跨出一步,却见银朱抱着瑶帝往后缩,冲侍卫叫道:“把他拿下,拿下!他是主谋!” “不不,我没有!”他吓坏了,对朝他逼近的人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可那一双眼却没离开过瑶帝,含着关切,牵动心弦。直到长刀架在脖子上,刀锋紧贴皮肉,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这才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到宥连钺身上。此时,万千恨意皆融入那眸中,化作点点利箭射出,要将那人洞穿千百遍。 “你怎么能……”他不知该说什么,咒骂吗,宥连钺只是完成了任务。喝彩吗,那个昨日还和他柔情蜜意的人就躺在那里,生死未卜。也许他该恐惧地尖叫,因为有一点他极其确定,他永远失去那有着竹林红枫和池塘红桥的家了。 这厢,宥连钺将刀横在胸前,大喊:“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跟我主人没关系,他是无辜的,你们的皇帝死了,我一命抵一命。”说完,反手将刀插进腹部。 鲜血涌出,晴贵侍下意识闭眼,几乎站立不住。接着,耳边又响起人们的惊呼,他重又睁开眼,宥连钺身上的刀子被横着一划,直切到腰际。 地上,雨水和鲜血混成一条黑红色的长河,夹杂着从伤口处掉落的肠子,宛如地狱黄泉。 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管是否会被长刀割伤,一把撞开侍卫,扑到宥连钺身旁,揪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发疯似的哭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宥连钺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气若游丝:“使命完成了,你做不到的事我替你做……你这傻子呀,那些情话皇帝对谁都说,他才是逢场作戏,他才不会去爱一个异族……” “你……”他泣不成声,唯有心底呐喊。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他当然知道那些话瑶帝对谁都说,也知道瑶帝的逢场作戏,可谎话听了一百遍也能作了真,温柔体贴了一百遍便也渴望得到更多。 他不是草木啊,他有眼有耳,有七情六欲,他只是个被遣送而来的异乡人,只想再寻得家的感觉。 面前,宥连钺的身体倒了下去,嘴中吐出更多的鲜血,染在他手上,他的衣服上。 温热的血,凉透的心。 望着满手的黑红,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急道:“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毒,告诉我!快说啊!” 他使劲儿摇晃他,可那双直勾勾盯着雨幕眼再也没动过,将铺天盖地的雨容纳进无尽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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