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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嫔不解:“这就奇了,皇上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会对他那么上心?” “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但有一点能确定,不以色相侍人,必是交心的。” *** 三天后,尚京下了雨。 昀皇贵妃坐在皎月宫的小厅里,望着水盆里的几尾金鱼发呆。 他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一切都太虚幻,他和晔贵妃一起逗小鱼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雷响。他推开窗户,冷风嗖嗖灌进。天象反常,这个时节不该再有雷鸣才对。 雨滴溅到脸上,流到嘴里,咸咸的。 对晔贵妃,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么多年之中,他们互相扶持,互相利用,互相依靠,比起送他进宫的叔父,晔贵妃更像是他的家人。在他进入宫廷的第二年,伺候他的瘸腿老宫人病死了。此后,就只有一个叫阿连的小宫人调配过来,在年久失修的飞云楼中陪他聊天,解闷,为他精心打扮。尽管那时的瑶帝完全不理他,可阿连依然每天都把他的头发梳得清丽精致,每一处装饰都用心搭配,让他极尽可能地出类拔萃。而那时,他只是个选侍。 “跟着我没前途,要不你去别处吧,昙嫔现在最得宠,你跟着他将来也体面些,不像我,让人见了当笑话。”有一天他对正在给他挽发的阿连说。 “奴才不去,那位昙嫔一看就是笑面虎,难伺候。” “那我就好伺候了?” 阿连用黑色的细丝发网将他头发固定好,再插上钗子,笑道:“好伺候,喜怒哀乐都写脸上,心思好猜。” “真是讨打。”他回过头,举起拳头作势要捶,阿连笑嘻嘻地滑到一旁,“主子要是打了,奴才可就不跟您说话玩游戏了。” “越发没规矩了,还敢要挟?”他好笑道,“你也是心大,什么都敢说,也就是我好脾气让着你,要是换了别人肯定撕了你的嘴。” “所以才不能跟别人呢,奴才这辈子就伺候您。” “你就没想过出宫?”他失落道,“我才是一辈子要待在这里,可你不一样,到了岁数就能放出宫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去。” “没想过,还早呢,再说出去也不好,奴才无依无靠的,要是出宫过活,病死了都没人埋。” 他有些同情地说:“那你就一直跟着我,一直给我梳头发,陪着我,好吗?” “好,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 俊俏的小脸儿在雨幕中消失,昀皇贵妃关上窗户。 阿连确实做到了一辈子都陪着他,这一点从来没变过,甚至连那轻狂的性子也从没改过。 瑶帝曾对他抱怨晔贵妃越来越狂野了,不似原先柔顺,可瑶帝哪里知道,阿连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那些个温柔和顺都是装出来的。 是他,让阿连装出来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因着机缘结识了夏太妃,在后者的撮合下,瑶帝才渐渐对他另眼看待。在他得宠之后,为了固宠,他又把阿连拉下水,教他如何侍奉皇上,如何温柔体贴,如何即使痛极也能娇声说出“我爱您”。而阿连的天赋也在于此,在情爱之事上,几乎一点就透。 于是,曾经名为江连的小宫人变成了江仲莲,封了贵侍又迅速晋升为嫔、为妃,和他平级。 嫉妒吗?他确实嫉妒过,后悔引狼入室。 可即便是成了晔妃,江仲莲似乎也没有疏远他,反而事事问他的意见,以他为首。 也许,江仲莲从未真正忘过那句一辈子在一起的承诺。 不过可笑的是,他几乎忘记了。 所以,他在送给晔贵妃的人参灵芝中做了手脚,让药效没有那么好,让他的病一拖再拖。虽然他后来出于需要,没再这么做过,但有些事,做过了就忘不掉。 对晔贵妃,他心里是有些许愧疚的,也许要是病及时治好,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刘太医走过来。 “贵妃如何了?”他问。 刘太医表情凝重。 他明白了,低声问:“还有多少时间?” “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了。” “为什么发展这么快?”他神情痛苦,极力忍住哽咽,让语调听起来平静一些,“明明前几天还看着挺好。” “贵妃情绪波动太大,心绪太重。有道是七情六欲皆是业障,经常大喜大悲大惊大怒,身体早已吃不消,再加上这些日子频繁房事,虚耗了太多。”刘太医也很难过,为医数载,很少有他无法救活的人,晔贵妃的病在他看来有太多匪夷所思之处,他不想承认自己的无能,但事实上他的确无能为力。 昀皇贵妃伤感道:“他就是这么个人,像是一团火,明艳又灼热。” 他让刘太医离开,看了眼瓢泼的雨,将溢出的泪水憋回心里,来到晔贵妃床前。 晔贵妃醒着,似是出了汗,额头湿乎乎的。他依然很美,有种即将破碎的毁灭之美,好似落日余晖在地平线上隐去的最后一丝光。 “我就说那贱人的话不能信。”声音有些哑,悦耳的黄鹂鸟飞走了。 他坐于床边,给晔贵妃擦汗:“听说昙妃之前找过你,说什么了?” 晔贵妃道:“他说哥哥不要我了。” “瞎胡说,我这不就看你来了。” 晔贵妃点点头:“我有话对哥哥说,坐近些。” 他仔细听完,说道:“你放心,我会把晴蓝留在身边的。至于其他的,我会好好打算,你安心养病即可,不用担心。” 晔贵妃笑了,嘴唇显得更白了:“病死了,不用养了。” 他不愿继续骗下去,话音轻颤:“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告诉我,我替你做。” “答应我,等颜梦华死的时候,记得给我烧柱香。” “我发誓,他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待他身死之日,我会亲自焚香告诉你。” 晔贵妃点头,望向不远处:“抽屉里有张纸。” 他起身去找,晔贵妃又道:“先别看,等我死了再看。” 回望床上之人,他有种错觉。晔贵妃现在头脑清醒面色姣好,显得很有精神,应该能挺过去的。可就在他错神之际,晔贵妃又睡过去,呼吸浅得几乎微不可闻。 晚上,雨依旧在下,暄妃撑伞而来。 晴蓝和他说了会儿话,暄妃难过道:“皇上知道吗?” “已经知道了。” “那皇上没来过吗?” 晴蓝叹气:“本来说是要过来的,可刚才又派人来说先去思明宫用晚膳。” 暄妃知道这就只是个说辞,恐怕一晚上都会留在思明宫了。 帝王薄情,可见一斑。 他正想着,晔贵妃咳嗽几声,醒过来。 “我做了个梦。”晔贵妃看到暄妃,高兴道,“梦见皇上送给我很多礼物,还和我去湖上划船。” “那是好事,说明你快好了。” 晔贵妃摇头:“梦都是反着的,他不会来看我了。” “……” 晔贵妃喘了一口气,低声呢喃:“还梦见他叫我小莲莲,我不喜欢他这么叫,可他非这样捉弄我。” 暄妃听了难受,噙着泪:“别说了,说话费气力,你应该静养才对。” 晔贵妃又咳嗽数声,勉强道:“我静不下来,打小就爱热闹。” “……” “我死之后,你少跟皇贵妃来往。”晔贵妃突然说。 暄妃愣住,问为什么。 “季哥哥心里有杆秤,所有东西都会放上去称一称,他这样的人,可以结盟,却不能一味依附,否则一旦没了利用价值,马上就会被当成弃子处理掉。” 暄妃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我最后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我想见皇上。” 暄妃为难,但还是让身边的苍烟去思明宫请瑶帝过来。 他们等了一会儿,苍烟湿漉漉地跑回来,称思明宫的人直接将他推搡出去,他连皇上的面都没见着。 暄妃本不想让晔贵妃知道瑶帝现在何处,生怕他受刺激,没想到苍烟嘴快,一进来就全说出来。 晔贵妃听了脸色泛白,额上隐现青筋,一侧身呕出鲜血:“皇上居然在思明宫?!就是颜梦华那贱人害我的,可皇上却……”话说一半又呕出血来,骨头缝里针扎似的疼,眼前无数幻影重叠又分开。 他脱力倒在床上,半张着嘴,里面汪着血,恍如一个艳红的喷泉。 暄妃直觉大他限将至,赶紧让人去请昀皇贵妃。 而昀皇贵妃赶到时,晔贵妃已经陷入昏迷中,怎么叫也叫不醒,只能听见嘴里偶尔的呢喃。 阿瑶啊…… 昀皇贵妃愣愣听了一会儿,忽然往外走。他要亲自去请瑶帝来,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没有让章丹撑伞,自己举着伞走在湿滑的宫道上。 鞋子湿了,衣摆湿了,风刮过来,雨点横着劈到衣襟上,垂下的发梢也湿了。 他浑然不觉,就这样有些狼狈地站到思明宫前。 两盏宫灯在风中飘摇,火苗忽明忽暗。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麒麟门环上全是水珠,本是祥瑞的神兽现在看来说不出的诡异狰狞。 “叫门吧。”他对章丹说。 章丹依言拍门,很多下过后,无人应门。他看了眼昀皇贵妃,后者没说话,他只得再次高喊。 这一次,门开出条缝,里面的人披着雨蓑不耐烦道:“谁啊?催命呢!” “就是在催命!”昀皇贵妃站到章丹边上,“把门打开,本宫有要事见皇上。” 那人瞪大眼睛,小声道:“请稍后,奴才请示主子去。”说完,门又关上。 章丹重重砸了一下门,气道:“皇贵妃驾临,不说开门迎接,还要请示你家主子?谁定的规矩?你这狗奴才仗得谁的势?!” 昀皇贵妃制止道:“你小声些,皇上在里面,昙妃是仗了皇上的势。” 他们等了许久,终于里面有了动静,然而却不是开门而是插了门栓。 章丹气得跳脚:“开门,我们要见皇上,谁拦着就是死罪!”叫唤半天,里面静悄悄的,他甚是怀疑有没有人听见,因为又打雷了。 昀皇贵妃站在雨中,全身湿透,盯着那扇朱门,心中寒凉。 多年侍奉,却连最后一面也不得见,他为晔贵妃悲哀,也替自己悲哀。同时,他也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颜梦华,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要把那人碎尸万段。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枚小玉印,交给章丹:“去调人把门撞开,我今日非要见到皇上不可,就是天王老子也挡不了路!” 章丹拿着玉印,惊道:“主子三思啊,撞宫门可是大罪!” “我不怕,我倒要看看,皇上会怎么处置我。” 章丹觉得自家主子一定是疯了,还想再劝,可那风雨中的身影是那样决绝,目光坚定地望着那扇门,疯狂又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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