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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崔屏踱步到仍旧跪送的阿衡和阿术两人面前,慢悠悠开口:“瞧见没,我说什么来着,皇上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要是你们上次就把人打死,这罪过够你们俩死一百次的。” 两人从地上爬起来,裤子被雪浸湿也浑然不觉,只往瑶帝离开的方向张望。 崔屏又道:“你们要是聪明就对我再客气些,别总是等我要东西的时候才送来,要主动,指不定我哪天也被皇帝惦记了,接我出去呢。” 阿术回头道:“我说崔采人,你就死了这份心吧,就算先帝惦念,也总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接你啊。” 崔屏哼了一声,骂了句死人相,转身就走,把雪地踩得咯吱响。 *** 夤夜,银汉宫内亮如白昼。瑶帝重新打理妥当后坐在龙椅上,下首跪着陆言之。 “这么说,一切都是昙贵妃主使?” “从现有调查来看,是这样的。” 瑶帝拿起桌案上的小盒,问道:“你确定香料有问题?” “刘太医和其他几位御医都认为香料经过萃取提炼等工艺之后,已无法一一辨别源头。但从现有分析出来的成分来看,经常闻之的确有令人昏沉的效果。”陆言之说罢,呈上调查册。 瑶帝粗略翻了一遍,满满的蝇头小楷,写的尽是些医术之语,看得他云里雾里更加不明白,唯有结论一行看得清楚:若经常接触,可使人心静祥和,神思下沉,虽能安眠亦能灵台混沌。 他放下册子,让人退下。 现在,他是心力憔悴,除了对昙贵妃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之外,还有一丝失望和彷徨。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处罚这位棕发美人,而且该定个什么罚呢?皇贵妃因为被怀疑与数起命案有关,已被降为嫔,要是再把昙贵妃降下去,内宫谁管,暄妃吗?当然不行,那位往那一站就不是能管人的样儿。至于旼妃,他的口碑是很不错,但和昙贵妃关系暧昧,为人又低调,话语权还在昙贵妃这边。 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对灵海洲解释。诚然,他作为宗主国的皇帝自然是能对藩属国送来的美人为所欲为,但昙贵妃不是随便找来的美人,他是王子,因此得给顺天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才行。否则,两国的面子都不好看。 那么,要怎么解释?解释完之后又该如何? 他固然可以把两人都贬入冷宫,可然后呢?镇国公和顺天王会送来新人,而不久之后新人们又会开始新的争端,像个无解的循环。 说到底,真正令他头疼的不是美人们为了争宠而做过的事,而是他因为这些事而处置当事人之后所要面对的烂摊子。因此,绝大多数时候他愿意息事宁人,无论什么事,只要能简简单单解决、不让他费心力就好。 就像白茸被冤枉那件事,事情并非像他所说没有转圜余地。只要想办法拖住镇国公,派燕陵冯氏的人去灵海洲斡旋,再暗中派当地驻军奇袭,相信一样可以平定叛乱。至于镇国公,再随便找个替罪羊交给他就好。 可如此一来,他就欠冯氏一个人情,而这个人情燕陵冯氏肯定会在合适的时间提出让他报还。 他不想面对冯氏家主,不想动用燕陵守军,所以,只能牺牲白茸。 扪心自问,造成这一切的人是谁?不是昙贵妃,而是懦弱的梁瑶。 他亏欠白茸太多。 想到此,他双手抱着头,问银朱:“他埋在哪儿,朕想给他葬妃陵去。” 银朱答道:“他那种身份,那种死法,哪留得住尸骨啊。” “是啊,留不住。”瑶帝鼻子又有些发酸,如昼死后风光大办,而白茸还不如他,连副棺材都没有。 “要不办个衣冠冢吧。”银朱看着瑶帝难过,自己也难过起来,“要不就在岛上再造个……”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化作叹息。 瑶帝道:“恐怕连他的衣服都找不到了。”这时,突然想起什么,急道,“对了,他曾给朕一条手帕,放哪儿了?” 银朱道:“您忘了吗?昙贵妃曾和您玩双陆,约定输者要给赢者一件东西,那帕子被昙贵妃要走了。” “他……这是算计好的。一定是他给朕吃了迷魂药,这才忘记最重要的人,一定是他!” 银朱压低身子:“那您……” 瑶帝又头疼起来,摆手让人下去,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 凌晨时分,昀嫔在碧泉宫醒来,再也睡不着。守夜的宫人为他穿好衣裳,问道:“天还黑着,主子这会儿起来干嘛?” 昀嫔坐好,让他把晴蓝叫起来,给他梳头发。 等晴蓝给他挽好头发之后,说道:“陪我去趟倚寿堂。” “拜佛?”晴蓝看看窗外,不确定道,“这黑灯瞎火的,路上又滑,还是再等等吧。” “等不了,得马上求佛祖保佑才行,再晚就来不及了。”说话时,一双眼犀利明亮,毫无倦意。 倚寿堂因供奉佛像而烛火常明,昀嫔只带了晴蓝一人,轻轻推开门,在金身前跪下去,虔诚膜拜。 晴蓝心想,昀嫔平时不太注意这些,怎么今日虔诚祷告了。又见昀嫔低眉垂眼,双手合十胸前,不像是假装的,更加疑惑,不禁问:“主子所求何事啊?” 昀嫔嘿嘿笑出来,烛光映照之下,神采飞扬,无比亢奋,完全不像一个失意失宠之人。“种下什么样的因,就得承受什么样的果,因此我心甘情愿受报应。但受报应的不应该只有我一人,所以我祈求神佛让这因果报应彻底砸死他!”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佛堂之内,连佛像似乎都被震动到,镶嵌着黑曜石的眼睛黯淡下来。
第120章 10 对质 瑶帝一宿没睡。他很困,眼皮子打架,可心里像明镜似的,各种各样的画面闯入脑海,眼前全是白茸的影子,弄得他没法闭眼。 他也没心情上朝,眼前大臣们左一言右一语,讲的都是些琐事,实在听不进去。就在他刚想宣布退朝的时候,礼部尚书突然请奏,称幽逻岛想再送美人过来,以弥补已故的晴贵侍无法再侍奉的遗憾。 “不用了,朕不想要。”瑶帝摆手,在成功索要巨额赔款之后,不愿再和这种小岛国有任何往来,更不想再遭遇一次暗杀。 礼部尚书傻眼,按照他对瑶帝凡是美人来者不拒的传统,早对幽逻岛做出承诺,而那边的美人也已经启程上路。 马屁拍马腿上,这让他很尴尬。他朝前后左右看,希望有人能替他说几句,看向监察御史周大人时,后者很明显翻个白眼。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镇国公身上。 镇国公并不看他,说道:“陛下还是接受吧,免得幽逻小国心里不安。” 瑶帝摸不准他的想法:“此事再议吧。” 朝会后,他把镇国公留下,这还是在降下季氏位分之后他们第一次单独会面。 “季将军……”他还在组织语言,不料镇国公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抢先道,“如湄有错,陛下尽管罚,只怪如冰没福气,没法和陛下白头偕老。” “朕会下旨,褫夺端熠皇贵妃的封号,贬为庶人,迁出妃陵。” 镇国公却道:“既然已入土为安,就别再打扰逝者了,臣只求陛下看在如冰的份上,多照顾一下如湄,久居深宫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瑶帝听懂暗示。 “至于幽逻岛的美人,人家要送,咱们就收,您要是不喜欢,就留在宫中养着,权当是两国邦交的象征。” 回到内宫,瑶帝换下朝服,对银朱说:“镇国公不简单啊,为了能让季家继续把持朝政,什么都可以既往不咎。早知如此,就该把罪名直接按在阿湄头上,如此一来,他早就息事宁人,也不至于让白茸蒙冤遭罪。” 银朱躬身:“季氏原本是乡绅,只因季将军屡建军功这才一跃成为豪门大户,他们深知自己根基浅,没法和门阀贵族比,因此比其他家族更希望得到长久不衰的恩宠,让福泽绵延下去。而季将军终究年事渐高,不得不为以后考虑,将亲子送来是一个办法,现在宽宥昀嫔是另一个办法。” 瑶帝看着穿衣镜中的人没说话,默默整理好袖口。 银朱问:“陛下准备去哪儿?” “思明宫。” 有些话该挑明了。 *** 昙贵妃一上午都很忙,新年伊始,各局办事回话拟章程的人络绎不绝。有某某地方的枯井需要填上但渣土一直运不进来的;有某某人想调离原职却一时半会找不到人代替的;还有人要求出宫办事需要批准的……因公因私,各式各样。 眼前,他正拿着账本细看,一边翻一边道:“暄妃上个月多支了五筐炭?” 回话的宫人是尚功局典计,姓吴,二十七八的年纪,脸盘圆圆的,长了一副慈善样,解释道:“奴才也不晓得。上月初六,玉蝶宫遣人来要,司计便给了,奴才也就记下来,不曾多问。” 他扯扯嘴角:“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吗,谁来尚功局要东西都能给?还真是来者不拒啊。” 吴典计第一次接触昙贵妃,想当然道:“这原本也不是大事,以前皇贵妃说……” “谁说?”昙贵妃打断他,把账本扔到桌上。 吴典计自知失言,忙改口:“是昀嫔。他曾说冬天冷,多烧炭是正常的,让奴才们多给就是了。” 昙贵妃冷笑:“他倒会做人,只是宫里的东西向来都是有数的,有人多拿就意味着有人少拿甚至没有,实在是有失公允。从现在开始,各宫各处支取不许超额,若是超了要么拿银子来抵,要么就从下月的份例中扣除。听明白了吗?” “是,奴才明白了。”吴典计欠身,又问,“那玉蝶宫这个月的炭火……” “你们自己算去,该合多少银子就让他拿多少,拿不出来就让他多穿几件衣服吧。” 吴典计心中合计,那五大筐炭至少重三百斤,折下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消息要是传到玉蝶宫,暄妃还不得破口大骂。他如此想着,嘴里又道:“还有一事,夏太妃宫中的小厨房柴火用得多,经常是这月预支下月的,如果也像您刚才说的那样执行,恐怕要断火了。您看是不是可以适当……”声音越说越小,渐渐没了,不为其他,只因昙贵妃脸色结上一层霜,把后面的话生生冻住。 “没听懂我说的吗?他多用了,别人就得少用,凭什么呢。”昙贵妃讥讽,“就凭他比别人脸上多了几道褶子吗?” 吴典计不敢回话,身子压得很低,都能看见鞋面上的灰了。 “他若来要,你就告诉他,身为太妃更要以身作则,给小辈儿们做榜样,这个月的柴火就免了,让他也尝尝大膳房做的东西,别越老越不懂规矩。对了,还要告诉他,就算是拿钱买也不行,柴火这种东西能助燃,不许囤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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