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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典计走后,昙贵妃闲下来。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封还未拆开的信,反复确定署名之后揣到怀里,独自喝茶,喝到第二壶时,瑶帝来了。 “陛下圣安。”他不慌不忙跪地接驾,眼瞅着瑶帝银灰色的短靴踩过垂地铺开的衣摆,在上好的水红色锦衫上印出半个鞋印。“陛下?”他等了一会儿,见瑶帝没有让他平身的意思,便自己站起来,走到瑶帝面前,再度跪下,仰面道,“陛下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 “有,你能为朕分忧吗?”瑶帝托起他的下巴,想要看进那双眼里。 粉唇微启:“陛下请说。” 瑶帝坐在椅子上:“白茸是你杀的吗?林宝蝉的死是你指使的吗?江仲莲是怎么死的?” 低沉的三连问,振耳发聩。 昙贵妃当即错愕,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瑶帝见了,失望道:“果真都是你所为,朕这么信任你,你却干出这种事!” 昙贵妃深呼吸,深情地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说道:“陛下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就像对待白茸那般,明知道他是无辜的,还要往冷宫里送。” “你居然还敢提他?”瑶帝恨道,“正面回答问题,否则治你欺君之罪。” 昙贵妃摆正姿势,跪坐下来:“白茸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奉太皇太后的懿旨督办而已。” “太皇太后怎么知道白茸,还不是你告诉他的。” “陛下误会我了,懿旨是映嫔向太皇太后讨要的,与我无关啊。”昙贵妃说着无力地垂下头,“白茸曾救我于水火,我怎么能忍心害他,懿旨到我手上时,我也十分惊诧,但太皇太后下的是急令,容不得我思考,只能委屈了白茸……” “委屈?”瑶帝几乎要跳起来,“你竟然用这么轻飘飘的词去描述那么恐怖的事?!”他一脸不可思议,纵使他有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威也从来不觉得那是一件可以用轻快随意的口吻说出的事。旋即,他又道,“映嫔与白茸向来无冤无仇,为何要置人于死地?你这谎话编得太拙劣。” “他住在毓臻宫,难保身边没有人给他嚼舌根,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年纪又小,若因此上了心,想到什么也未可知。”昙贵妃无可奈何道,“这些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实在不知他的打算,更左右不了太皇太后的决定。” 瑶帝只知道懿旨是太皇太后传给昙贵妃,却不知竟是映嫔从中作怪,对那个妩媚多姿的人顿时没了好感,只觉得以往的每一次碰触都极度恶心。“关于这件事朕会再去问庄逸宫,那林宝蝉呢,他是怎么回事儿?” “这就更无从说起了,他死在浣衣局,我曾怀疑是白茸做下的,和当时的昀皇贵妃一起审过,可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真会推脱,朕猜端熠皇贵妃的死你会说那是晴贵侍的药出了问题,与你无关。” 昙贵妃面容无辜,一双眸子更是闪着动人的光:“的确就是这么回事儿啊,晴贵侍直接给他药,未经我手,把他的死归我头上实在说不过去。在这之前,我都没听过脂莺丸这个药。”说罢,咬了咬嘴唇,“我是跟江仲莲有怨,往日也有不少摩擦,可在这件事上,我是什么都没做过。说句实话吧,我一直等着他自己病死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瑶帝没了脾气,心中冷笑几声,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朕要是再追究责任就显得太不合理了。好吧,索性说个你经手的事儿,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朕能把一个大活人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昙贵妃笑容不变,依旧平静:“您在说什么,我哪有这本领,可以操控人心。” 瑶帝问:“浮生丹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强身健体的丹药。” “不对!”瑶帝回想服用后的反应,那是一种亢奋、通透、畅快淋漓的感觉,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和美人大战三百回合都不会觉得累。他说出这些症状,严肃道:“里面一定有别的东西,你最好如实招出,否则……” “再送我去慎刑司?”昙贵妃反问,眼角染上一层悲哀。 默然片刻,瑶帝道:“陆言之已经准备好了,你要想去现在就能去。” 此时,昙贵妃身体微微颤抖,如风中纤草,柔弱得令人心疼,说出的话更是如泣如诉:“陛下如此绝情吗?送我去一次还不够,竟还要我第二次去那种阴森森的地方?” “这是你自找的。”瑶帝见昙贵妃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对外喊一句。银朱领人进来,对昙贵妃劝道:“昙主子,您就在这儿说吧,要是进了慎刑司,那些奴才们下手没轻没重的……” 昙贵妃望着瑶帝,难过道:“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您还想让我说什么?浮生丹没一点问题,您在行宫围猎时,太皇太后曾专门带人到思明宫查验,没有查出半点儿违禁成分。您若不信,可以去问太皇太后,那天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御医也能作证。” 瑶帝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额上隐隐露出青筋,咬牙切齿道:“那为什么朕服下之后再没记起白茸?你敢说你是无辜的?!” 昙贵妃毫不退缩,径自爬起来,流光溢彩的袍袖荡漾着:“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您的脑子您的记性,我如何摆布?” 瑶帝在那双明眸下有些动摇,但思及白茸之事,还是吐出两字:“带走。” *** 昙贵妃被送入慎刑司的消息引起各宫震动,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昀嫔。 傍晚时,晴蓝给他摆饭,他道:“看来我的许愿成真了,以后可得多去几次倚寿堂,多上香火。” 一旁侍立的章丹和苏方也显得很兴奋,都认为颜氏失势,碧泉宫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东山再起。 昀嫔胃口大开,温了酒,添上碗筷,让另三人都坐下陪他一起吃喝,期间感慨:“可惜仲莲看不到了,否则他定要在那贱人脸上啐两口吐沫。” 晴蓝想起旧主,十分伤感,白着脸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喝完对昀嫔道:“奴才想给晔主子烧些纸,告诉他。” 昀嫔知道宫里不能烧纸的规矩,但又不忍晴蓝伤心,说道:“找个没人的空屋吧,时间别太长。对了,记得上炷香。”又叮嘱苏方跟着一起去,在门外放风。 这时,章丹低语道:“主子不再去那边看看吗,事情发展到现在,那边也该动动了,不能总让您一人往前冲啊。” 昀嫔深以为然:“的确,我待会儿就过去溜达一圈,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 感谢 xxxlll1010 的打赏
第121章 11 最狠的心 狭小的天窗外,一只雪白的鸽子咕咕叫不个停。那是宫城外不知哪个百姓家中散养的,有一大群,每天都会成片地掠过皇宫上方,好似巡视。 昙贵妃跪在地上,努力直起身子,想看看那鸽子的全貌,可双手被绑在木架上,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更何况膝盖低下还铺着一层铁链,稍一晃动就引起钻心的痛楚。 他闭上眼,不再想那该死的鸽子,而是想瑶帝。 三天了,瑶帝始终没来过。 他又一次被遗忘了吗?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他在心中一遍遍推演,自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应该出错才是。可人算之外尚有天算,事情如何发展,早已不是他能掌控。 他越想越忐忑,越等越焦虑,满脑子都是被瑶帝抛弃的恐惧,以至于跪在铁链上的煎熬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下午,有个宫人给他送水,他胡乱喝下几口,很想叫住那人,告诉他要面见瑶帝。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在这场博弈中,先开口的便输了一截,示弱从来不在他的选项之列。 他默默看宫人提着水壶离去,心想,那就熬吧,看谁能熬过谁。 又过一天,瑶帝终于来了,踏破晚霞,踩碎流云,宛如肃穆的煞神。 昙贵妃被带到堂中,双腿因为长时间跪姿而肿胀僵硬,不得不手撑地面,身子斜扭着,从正面一看,就是一道凹凸有致的曲线。陆言之并没有纠正这颇具媚态的姿势,默默在他面前放下纸笔。 “让我写什么?”他望着上首座位,嗓音沙哑。 瑶帝端坐,说道:“还是朕之前问你的那些事,也许这几天的反省会让你有不同答案。” “陛下还是不信我。”他神情落寞,及腰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憔悴的脸庞显出别样的凄美。 “朕怎么相信你?”瑶帝向前探出半个身子,“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你有关,你现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觉得谁会信?” “白茸的事我真的只是听令行事。” “那昔妃的事呢,朕都不忍心处死他,你却派人将他溺死,还想嫁祸白茸。” “怎么是嫁祸,那只是例行询问,最后也没怎么着他,而且林宝蝉的死的确与我无关,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审郑子莫。” “郑子莫出自思明宫,与你有莫大关系。他死前写了谢罪书,指出就是受你指使。” 他惊道:“死了?”音量提高不少。 “畏罪自杀,他在审讯当天晚上咬舌自尽了。”瑶帝道。 他很快理清思路,说道:“我要看他写的谢罪书。” 陆言之递给他,他匆匆浏览后说道:“这不是他的笔迹,有人冒充。” 瑶帝问:“你说与你无关,可郑子莫与林宝蝉有关吗,有谋害的动机吗?” “陛下为何不问笔迹之事?” “经过鉴定就是他亲笔。”瑶帝示意陆言之将纸拿走,接着道,“晔贵妃的事死无对证,朕不追究。现在你只说浮生丹的事,朕会酌情处置。” 他撩开一缕发丝,突然笑了:“陛下刚才说我推卸责任,可现在您干的事不也是在推卸责任?浮生丹是在赏菊宴上献出,在这之前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记起白茸,为他翻案,可是您呢,什么都没做。” 瑶帝脸色很难看,双手握拳,不发一语。 “您现在质问我浮生丹的事,非要我承认什么,不过就是为您的薄情找借口!” “大胆!”瑶帝一拍桌案,大声怒斥,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 “您都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闭嘴!” “您刚才逼我开口,现在又让我闭口,还真是善变啊,就如同您对我们这些人一样,爱与不爱皆一瞬之间。您现在为白茸平反,也不过就是虚假的自我感动罢了,掉几滴眼泪做做样子,实际上,您真爱过谁?!” “朕让你闭嘴!”瑶帝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砚台砸过去。 昙贵妃歪头躲过,大片的墨汁撒在地上,溅到衣服上,好似盛开的墨莲。 “陛下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说,因为我说对了,说到您心里去了,我的话让您虚假的面孔无处遁形。”昙贵妃显得很激动,神情痴狂,犹如偏执的信徒正在挑衅异端神灵。“陛下有很多时间可以解救白茸,可您在干嘛呢,除了在后宫佳丽中嬉闹,还曾做过半分努力?他身边的玄青探望过他,昱嫔也看望过他,可您做过什么?现在您把遗忘他的过错归到我头上,除了懦弱和虚伪,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词可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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