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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慢悠悠上山,一路都有接引宫人带着,暚选侍随口问:“都谁到了?” 那宫人年纪颇大,长得慈眉善目,笑着回道:“除了三位主子,其他人都到了。” “皇上也到了?” 那宫人稍直起腰,往湖上望去,说道:“也快到了。”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湖上有艘高大的龙船。昱嫔加快脚步:“快走吧,别前后脚到,失了礼数。” 行至山顶,小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片面积宽广的园子,四周种满盛开的各色芍药,正面是假山流水,水系顺东西两侧蜿蜒而流,环抱住中间的一座开放式楼阁,其上书三个大字:琼华阁。 一阵笑声从假山后面传来,其中就有映嫔独有的俏音。 三人先后绕过假山,给阁中笑得开怀的太皇太后以及两位太嫔请安。 映嫔道:“你们走得也太慢了,我都喝两杯茶了。” 暚选侍开玩笑道:“你属兔子的,我们哪有你灵活。” 太皇太后对映嫔道:“纵使腿脚利落也不能跑上来,万一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这不是想快些见到您吗?”映嫔撒娇。 “我这张皱脸有什么好见的?”太皇太后打趣,“是想见皇上了吧。”说罢哈哈笑起来。 昱嫔趁这工夫挨个打量众人。许太嫔和王太嫔就不用说了,一把年纪还涂脂抹粉,纯粹是凑数的;薛嫔和余贵侍挨着坐,两人都穿得中规中矩;旼妃打扮照旧,暗粉长衫,翡翠首饰,既不张扬又不朴素。而边上的田贵侍则格外美丽,精致上挑的眼线,微醺的红霞妆,暗红色口脂为白瓷似的肌肤添上一抹艳色。他从没见过这般打扮的田贵侍,印象中的人几乎不搽脂粉。 他不禁感慨,这红墙绿柳的宫廷以最不经意的方式改变了所有人,也包括自己。他审视自我,再看不到当年那个恣意欢歌的冯颐,只有会察言观色的昱嫔。想到这里,他有些自我厌弃,没想到最后他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外面通传,瑶帝驾临。 所有人都起身恭迎,唯独太皇太后稳坐。 瑶帝头戴金冠,明黄色的宽衣广袖上分布九条颜色各异的飞龙,五指宽的黑色腰封衬出完美的身材比例,下垂的黑金蔽膝上点缀无数细小的红宝石,整个人显得极为精神潇洒。他让众人平身,对太皇太后稍一欠身:“老祖宗怎么在这坐着,不去里面赏花?” 太皇太后面对瑶帝的笑脸,平静道:“都在这儿等您呢,皇帝不来,我们怎么敢先进去。” 瑶帝做了个请的动作,伸出手臂,太皇太后很自然地将手搭在臂弯,站起身:“有劳了。”边说边往琼华阁后面走。 众人亦起身,银朱见了上前一步,说道:“今日皇上给各位到场的主子们都备了礼物,请诸位都来挑一挑心仪之物吧。”说罢,两个宫人合力端来个托盘,掀开绒布盖子,里面是各种精巧别致的首饰,足有三四十种。 两位太嫔当仁不让,扭着肥嘟嘟的身体走上前去挑选,其余人等他们挑完后也都凑上去。 薛嫔选了一条玛瑙手串,余贵侍挑了一副金项圈,旼妃在帮田贵侍选东西,映嫔和雪选侍则互相为对方试戴。 暚选侍手中拿了个别致的珍珠钗,对心不在焉的昱嫔道:“看什么呢,还不赶紧挑,一会儿好东西都选完了。” 昱嫔淡淡一笑:“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皇上会趁这工夫与太皇太后聊什么。”他望着笑眯眯的银朱,对暚选侍道,“帮我个忙。”说罢也不说帮什么,径自朝瑶帝离开的方向走去。 暚选侍想了一下,走到银朱面前,略期待地问:“这么多东西,每人只能拿一件?” 银朱一愣,颇机敏地答道:“都是赏赐之物。” 大家听出言外之意,又都围拢过来叽叽喳喳。 昱嫔将那翠鸟般的吵闹声远远甩在身后,悄悄来到琼华阁后面。开阔的芍药花园万紫千红,瑶帝和太皇太后就站在中央,被花朵围绕着,正在谈话。他猫腰伏低身子,绕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处花丛后面,凭借茂密的芍药花墙遮挡身形。 只听瑶帝道:“你和夏太妃的旧怨不要牵扯到别人。”语气冷冰冰的,再不复之前那般恭敬。 太皇太后道:“我和他不止有旧怨,还有新仇。” “如果说的是几年前寿宴的事,那你可真不必再放心上,毕竟当众杖责已经是很重的刑罚。而且朕也削去他的封号,你还有什么不满?” 太皇太后发出冷笑:“陛下真健忘,我回宫时遭遇谋害。” “那件事不是已经查明跟夏太妃无关吗?” “瞎子都能看出有关。”太皇太后哼道,“罢了,你要装聋作哑我也没办法,但你要明白,我对所有事的不满均来自于你的举棋不定。” “当年先帝立后你就横插一手,现在朕立后还要插手,朕倒要问问,你属意谁?应氏吗?” “嘉柠是好孩子,读诗书知礼教,坐上那个位子绰绰有余。” “他之所以被称为好孩子是因为他听你的话。” “无所谓,我的提议怎么样,你不考虑吗?” “你有你的人选,朕有朕的。”瑶帝道,“你看皇贵妃怎么样?” “皇后必须出自四大家族,这是祖制。”太皇太后道,“再者,抛开一切不谈,你我都知道他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甚至把他看做是最危险的人选,相信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别人呢,昙嫔?” “一个和亲之人如何能入主宸宇,混淆皇室血统?”语气轻蔑,甚至透出不可思议。 “暚选侍怎么样,他可是系出名门,位列四大家族。” “墨氏经商,不宜上位,否则会误导世人,轻农重商。” “那冯氏如何?昱嫔各方面都好。” “他出自冯氏没错,可毕竟是过继之子,与其选他,还不如重新召回冯漾。” 听到此处,昱嫔心底登时炸开,手指无意识攀到花枝上。天啊,他在太皇太后眼中就这么不堪吗,还不如一个被废之人!心绪起伏之际,漏听了三四句话,再侧耳听时,话题已然说到白茸身上。 太皇太后道:“他一个宫人怎么能当皇后?如果你真喜欢他,我可以不追究他挟持行香子威胁我的事,也可以再不管夏太妃,让他们就此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前提是应氏为后。” “立后是大事,谁当皇后谁就能服下嗣药率先诞下嫡长子,这关系到未来储君的册立,所以朕不得不慎重考虑,免得再发生先立后废之事。” 太皇太后道:“既然关系到未来储君,那更应该择优立后,而不是仅凭个人喜好。” “就因为要择优,所以朕还在考察,筛选掉那些个心胸狭窄毫无德行的人。” “那你筛掉谁了?” 瑶帝道:“都说了,还在考察。”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隔着花丛,昱嫔偷偷看去,只见瑶帝已然踱步到一片盛开的白色芍药花前,正弯腰嗅着花香。太皇太后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紧紧抿着嘴,一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一双眼直直定在瑶帝身上,好像一把刀子,要在那副躯体上雕出点东西来。 良久,太皇太后缓缓开口:“好吧,陛下就再好好想想利害关系,但我的耐心有限,你可不要拖太久。” 瑶帝转过身:“在这之前,昼妃……” “关于他逃脱刑责之事我不会再追究。并且,只要他恪守成规,不越雷池,我也不会对他怎么着。夏太妃也一样,他不在我眼前晃悠就好。”太皇太后道,“不过我有个条件,需要你先办到才行。” “说说看。” “思明宫封了许久,该解封了。”太后太后视线扫过花墙,昱嫔吓得缩了缩身子,不敢再看。 只听瑶帝道:“什么理由呢?” “灵海洲的特使你也见过聊过了,应当知道自从顺天王四个儿子死于非命后,现在可宝贝这个小儿子了。况且云华这些年开疆扩土,军备需求量大增,而灵海洲的虞金矿藏丰富,若他们拒绝交易……” 虞金,一种稀有金属,因产自灵海洲的天虞山而得名,昱嫔有所耳闻。据说,用虞金做的宝剑削铁如泥,比一般剑器更锋利。近百年来,灵海洲一直为云华以岁贡的形式提供虞金,最近三十年,云华更是额外购买虞金,扩充军备。 如果灵海洲真的不再交易,那么仅凭岁贡的那些虞金,将难以弥补云华铁骑因四处征战而带来的消耗。 想到这里,昱嫔不禁感叹,原来颜梦华的背后不仅有顺天王做保障,更有那数座矿山做屏,有了这两样,瑶帝便是想杀也不能够了。 只听瑶帝道:“朕这几日也在考虑其中关系,不过……” 太皇太后打断:“朝贡的时候可不能再以传染病当借口去糊弄灵海洲使团吧。而且,你要怎么解释他被降位的事?” “朕会想办法。” “你的办法就是拖字诀。你强行扣留灵海洲特使,就是不想让他去给顺天王报信。你想把这件事拖到朝贡之后解决,可顺天王是傻子吗,能乖乖按你的想法来?”太皇太后喘上几口气,又道,“况且,就算没有朝贡一事,也不能总关着人家,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因何事触怒于你,以至于处刑降位后还要无限期软禁。” “他……”瑶帝在犹豫。 太皇太后不给瑶帝思考的时间,快速道:“陛下要是说不出什么,那就是迁怒了?” 瑶帝脱口:“他涉嫌命案。” “杀谁?” “林宝蝉。” 太皇太后语气惊讶:“真是怪事,他指控白茸杀林宝蝉,现在你又指控他是凶手,那林宝蝉到底谁杀的?” 瑶帝啊了一声,无可奈何:“是浣衣局管事郑子莫干的。” “既然查明真凶,总关着昙嫔干什么?显然没道理。” 瑶帝咕哝一句,昱嫔没听清,料想是关于释放昙嫔的。他心中疑惑,按照昀皇贵妃透露给他的信息来看,昙嫔被禁足的原因绝不仅仅是涉及命案或传旨杖杀白茸这么简单,应该还有浮生丹和香料的事,可瑶帝单单对此事绝口不提,这是在为昙嫔遮掩? 就在这时,嬉笑声渐近,他悄悄远离花丛,不留痕迹地与走过来的众人汇合,加入他们的谈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才刚刚看到五颜六色的花朵,被惊艳到。 瑶帝转身,朝美人们招手:“都挑到喜欢的东西了吗?” 众人嘻嘻哈哈的朝他谢恩,他随意摆摆手,说道:“大家喜欢就好。”接着又对太皇太后道,“朕也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您。” 太皇太后露出慈祥的笑:“快拿出来看看。” 一个盆景似的东西被抬上来,瑶帝亲自拿掉盖布,里面是尊金光闪闪的观音像,面容栩栩如生,仔细辨别竟和太皇太后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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