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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到椅子上,对玄青道:“把香炉拿走。” 玄青照做。 画师姓许,五十多岁,先行一礼,说道:“昼主子容禀,香炉是做背景陪衬的,若没有了,画面左侧就太显空旷。” “你看着摆点别的,我不想看见香炉。” 有个小童仆上前,换上一盘水果。白茸摸了一下,发现竟是模型,不禁拿起来端详。 “昼主子要是喜欢,也可以手里拿个石榴,寓意多子多福。”许画师建议。 “不用了,把石榴也拿走。”不知怎地,白茸觉得那句“多子多福”甚是刺耳,然而当他看到许画师惶恐的神色时,又觉方才态度生硬了些,带着歉意补充道,“我想拿花枝,先生觉得如何搭配?” 许画师建议:“那就用杏黄色的花吧。” 玄青走到花墙,折下一朵带绿叶的黄花,放到白茸手上:“您当心,有刺。” 白茸捏住细茎,按照指示摆好姿势,说道:“我准备好了,先生开始吧。” 许画师在皇家开设的琳琅画苑供职多年,专攻人物,寥寥数笔已将人物形态勾勒完毕,开始描绘细节。白茸看不到进度,既干坐着不能动,又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与玄青谈论内宫之事,极其无聊。他看见画师带来的小仆正东张西望,便道:“你过来。” 小仆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生得虎头虎脑,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儿,颠颠跑来后,清脆地喊了一句:“昼妃金安。” 白茸先是一笑,然后问道:“你是学徒?” “算是吧,不过师父还没教过什么,只让做些杂事。” “什么杂事?” “买纸、买颜料、整理毛笔画册、打扫书桌……” “你师父经常入宫画画吗?” “不经常,他都是每个月画几张,存到琳琅画苑去,主子们若有需要挂画装饰墙面就去那挑。”小仆道,“我师父画的人可漂亮了,还画过菩萨呢。” 许画师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干咳几声,说道:“小孩子没见识,昼主子莫听他胡说。”说罢,又咳了几声,白茸能听出来,这一回是真的胸痛咳嗽。 “先生身体可是有恙,若感到不适可以先休息,明日再画。”白茸说。 许画师顺过气来,摆摆手,说道:“不碍事,老毛病了。”小仆为他端了水,他喝完后继续专心作画。 白茸再度把小仆招到跟前,问:“你师父得什么病了?” “不是病。琳琅画苑里的画师们或多或少都有这毛病,不是胸闷咳嗽就是头疼眼睛疼,还有人说脸上发麻。” 白茸奇道:“这是为何?” 小仆回答:“可能因为颜料的缘故。” “颜料?” “嗯。”小仆郑重点头,“有一次我去帮师父买翡翠绿,店中的伙计嘱咐我不要用手碰,说那东西有毒。” “那你们还用?”白茸更疑惑了,“你们不怕中毒?” 小仆低下头:“画师们不喜欢用,但宫里的主子们很喜欢那颜色,画出来就像绿宝石一样闪着光,所以……”声音渐小时他忽然道,“昼主子能不能别用那翡翠绿画后面的花墙,改用个别的颜色?” 白茸还未搭话,许画师便起身呵斥小仆,骂他没规矩,说罢将打好的底稿呈给上去,低声下气道:“小童无知,还请昼主子不要与他计较。” 白茸看了眼画,虽然只是黑线起稿,但人物面貌栩栩如生,他自认五官处的一些瑕疵也都有微调,整体形象比之本人更加精致雍容。他赞赏了几句,话锋一转:“既然颜料有毒,各宫主子们还敢让你们用,他们不怕把画挂墙上后自己被毒死?” 许画师收起画作,解释道:“翡翠绿是把特定矿石研磨成细粉得来的,遇水溶解,发出淡淡的锈味,长时间吸入或直接沾在手上都会导致矿毒进入身体。不过当颜色附着在画纸上完全干透之后毒素就不容易挥发了,因此画作装裱之后挂在墙上是安全的。只有那画重新浸水或受潮之后,毒素才会再次激发出来。” “原来如此。既然翡翠绿对先生身体有害,那便不用它了,先生另寻安全之物上色即可。”正说着,白茸见花园入口处站着熟悉的身影,当下起身见礼。 是瑶帝。 许画师也看见了,表示后续上色会在画苑完成,然后带着小仆匆匆告退。 白茸仍站在原地。瑶帝从树影后走出,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英俊的面容透出伤感、忧愁和怨恨的复杂情绪。 “陛下,”他大概猜到发生何事,已经在心里准备好腹稿,装作天真无辜的样子,问道,“发生什么了,您脸色不好。” 瑶帝往前走了几步,将他搂在怀里,轻轻道:“田贵侍死了。” “啊……这……”消息太过惊人,有一瞬间白茸脑袋几乎要炸开,藏在黑色礼服中的双腿打颤。他努力维持住沉静,问道:“怎么回事儿?昨天早上看他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他是被毒死的。” “什么?”白茸越听越心惊,后背发凉,手心直冒汗。 “他去探望思明宫的昙嫔,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误喝了本该给昙嫔的蘑菇汤,那蘑菇未煮熟,残留毒性……”瑶帝重重叹气。接着,他感觉到白茸的颤抖,问道,“你怎么了,也病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难受,可能坐时间久了。”白茸说这话时都不敢去看瑶帝,生怕被其发现破绽。 回去后,他脱掉厚重的衣服,换上轻薄的玉色长衫,陪瑶帝来到二层。他亲自沏了茶,端给瑶帝,然后坐到窗户旁,看似随意地问道:“那昙嫔呢?” 瑶帝端着茶杯,徐徐烟气之后的白茸显得朦胧缥缈,比任何时候都像仙人,他快不认识他了。“昙嫔没事,他明知禁足期间擅自外出会视为抗旨,依然跑出去喊人救命,是不是要比那些用下作手段毒杀他的人强上百倍?” 白茸听到这话险些晕过去,幸亏散落的长发遮住些许面庞,否则,那闪烁的目光里定会叫人看出端倪。“下毒?”他喝口茶水,试图用清香压下内心的不安,“您刚才还说是御膳房没有把蘑菇煮熟所致。” “那是给外人说的。打从御膳房成立那天起,他们就从没出过岔子,知道为什么吗?”瑶帝自问自答,“他们做东西的标准第一是安全,第二才是美味。所以御膳房做出的食物永远都是烂熟的,从来没有做不熟一说。若有,那就是故意的。” 白茸又抿下一口茶水,极力控制住手腕,不让茶洒出来:“原来是这样,那可曾查到是谁负责……” “查了。朕已下令将直接负责蒸煮食物的人发配浣衣局。” 白茸还在想该怎么接话,只听瑶帝又道:“但他也只是替罪羊,至于幕后主使……” 他心悬起来,感觉血液停止流动,全神贯注去听那呼之欲出的名字。 “不是你就是皇贵妃,或许是你们两个。” 听到这句话时,他忽然放松下来,有些好笑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瑶帝道:“有些事朕不说出来并不等于不知道。你们恨他,去他宫里打他,拿药丸折磨他,又嫌不解气,想杀掉他。” “我……” “朕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学会适可而止。颜梦华的生死关系到两国邦交,你的报复很可能会引起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关于此事,朕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但朕不希望有下次,懂吗?” 白茸冷冷看着瑶帝,一股愤怒直冲脑仁,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到桌上,未喝完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您不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懂您方才说的所谓邦交。”他咬着牙说,“您理解我什么呢,是我被他羞辱时的愤怒,还是被他陷害时的百口莫辩,抑或是被他毒打时的无助?关于他对我做的事您又知道多少?他烧了您送给我的帕子,指使郑子莫折磨伤害我,只要有机会就往死里整我!我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岂是您轻描淡写一句理解就能感同身受的?” “……” “我不懂您的那些道理,正如您不懂我的心情一样。” 瑶帝不想再听下去,沉声道:“够了!朕已经说过不追究你的责任,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就是不满!”白茸站起来,积郁已久的悲愤终于冲破胸膛,滔天的气势令他整个人看上去不可侵犯,“我不满意您对我的言而无信!不满意您在所有事情上的懦弱无能!不满意您在这件事情中暧昧的态度!不满意您在明知道他对我做出的恶行之后还能赦免他!”他喘着气,努力抑制住泪水,轻轻道:“您说爱我,您究竟爱我什么呢?” 瑶帝已是暴怒:“你怎么敢这么对朕说话!” “我就敢!”白茸仰起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些。 “你想造反吗?朕要怎么做还需经过你同意?” “在颜梦华的事情上,我有充分的理由介入其中。” “你忘了你是谁!” “我没忘,从来都没忘过。我还是那个当初被您按在草丛里强暴的白茸。” “什么叫强暴?”瑶帝也站起来,怒不可遏,“那叫临幸。” 白茸不甘示弱:“少往脸上贴金,没经过别人同意的就是强暴。” 瑶帝呆住,还从未有人这样当面说过他。内心深处的些许愧疚早没了,只有君威遭到挑战后的雷霆震怒。“你该学学规矩了,否则这个昼妃你当不起。” “我就是没规矩的白茸,我只知道爱的时候去爱,恨的时候去恨,我做不到像某些人似的心口不一,嘴里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说出去的话就像放屁!” “你说谁心口不一?说谁的话像……像……”瑶帝气得直哆嗦,脸色铁青,恨道,“你敢再说一遍吗?” 白茸不断回想过往,那些甜蜜的哀伤的无奈的委屈的酸甜苦辣如云烟般飘过,帮他抵御住来自帝王的压力,将恐惧抛之脑后:“我说……”他深呼吸,一字一句吐出,“梁瑶心口不一,梁瑶说出的话就像放屁!” 瑶帝被他语音中饱含的怨念弄得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你胆子真是不小啊!”上前一步抓住白茸的手,将他拉下楼。 白茸吓得大呼:“你要干嘛!放开我!” “白茸,朕警告你别太放肆!” “梁瑶,放开我!松手!快松手!” 宫室里的人都吓坏了,被瑶帝扭曲的面容和白茸的挣扎叫喊弄得目瞪口呆。他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哆嗦着身体跟着彼此纠缠的两人来回移动,嘴里不停叫嚷“陛下,陛下……”,似乎要用声音把两人分开。 “你聋了吗,快给我松手啊!”白茸疯狂叫喊,路过一道雕花门时,手扒住门框。可瑶帝力气比他大,愣是把他拖走,他的指甲被门上的雕刻弄劈了,传来一阵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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