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祖宗想的总是这么周到。”行香子笑了,“不过,要依着奴才看,还应该有个其三。” “你呀,也是成精了,我怎么想你能知道吗?” “要没有其三,清纪郎就不会进宫了。” 太皇太后故意叹口气:“看来你真是个精怪,竟知道我脑子里想的事。这样的人可得拉出去让道士作法除妖,可不能留我身边了。” 行香子重新端了茶送到他跟前,服侍着喝下去,然后才道:“您只要舍得就行,奴才毫无怨言,只要您一声令下,奴才就跟那捉妖道士走。” “你是笃定我舍不得才敢这么说,要是其他人早跪地上求饶了。”太皇太后看着行香子,露出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微笑,没有轻视没有算计也不装模作样,就是一个垂暮之人在面对比自己年轻三十余岁的晚辈时该有的和善的笑容。那一刻,他似乎又年轻了几岁,显得容光焕发,几乎全白的发丝上漂浮着银光。他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宁静,说道:“其实我也没想过该怎么用他,上次把他召进宫只是单纯地想恶心一下梁瑶。” 行香子对瑶帝的名讳无动于衷,这已经不是太皇太后第一次直呼其名了。 “不过……”太皇太后突然想到什么,感慨,“许久不见,他仍然令人惊艳。也许他不适合直接去当太子妃,应该和别人一样由春选入宫,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上几年,兴许皇上就没那么反感了。” “可奴才听说,皇上不喜欢他是因为……” “如昼吗?”太皇太后带着明显的轻蔑说道,“那的确是个导火索,不过真正原因还是,他是我选的人,并且姓冯。可惜那日他们见面时你回避了,否则就能看见梁瑶那副吃了苍蝇屎的表情。哈哈哈……” 行香子也陪着笑起来,其实瑶帝和清纪郎之间的恩怨他根本不关心,但只要太皇太后开心,他也愿意当八卦听一听,就当娱乐了。“当时什么情况,您给说说吧。” “那天已经是傍晚了,皇上来的时候板着一张臭脸……” 就在他们两人在玉佛阁二楼聊天时,坐在银汉宫里的瑶帝打了几个喷嚏。白茸从他身后搂过来,趴在肩背上,娇嗔:“这准是谁念叨陛下了吧,您还不快想想冷落了哪位美人。” “朕这是偶感风寒造成的。” 白茸笑道:“七月天还能感到风寒,风热还差不多。”手指在瑶帝脖子上戳了一下,像个小钻头似的。 瑶帝偏头:“肯定是昨天晚上太累了,发了汗之后又着凉。” “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没有服侍好一样,哪一次做完不是我给您换衣擦汗盖被子?”白茸又在那脖子上戳,好似报复瑶帝。 “小乖乖哟,哪儿敢说你的不是啊,那肯定是有人念叨朕了,所以才打喷嚏的。”瑶帝回头堵上那张诱人的小嘴儿,舌头勾进乱捅一气。一吻完毕,白茸微喘,用袖子胡乱抹了嘴角,坐到他身旁,支着脑袋问:“那陛下说说看,是谁念叨了?” 瑶帝望着面前半挽的黑发和深邃的眼眸,冷不防想起如昼,进而脑海中忽然蹦出另一张面孔来,脱口而出:“冯漾……” 白茸未料听到这个名字,眨眨眼:“东宫清纪郎冯漾?” “肯定是他背地里说朕的坏话。”此时,瑶帝脸上蒙上一层寒霜。 七月天气,冰天雪地。 白茸明白不该窥探他们之间的私事,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很想深入到那段往事中追本溯源,了解瑶帝那些讳莫如深的秘事,从中享受和爱人共同分担秘密的快感,并借此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才是让瑶帝全身心信任的人。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引导:“他怎么敢指责您呢,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只是您的臣下。” “你要这么想说明你还不了解他。”瑶帝语气中明显有种厌恶。 “我听夏太妃说,他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说话做事特别周到,是个近乎于完美的人。” “完美?”瑶帝记起遴选太子妃时父皇的评价,似乎也用的这两个字。 他拿起酒杯摇晃,清澈的酒水形成细小的漩涡。 曾经,他也被冯漾挺拔的身姿、俊美的面容、迷人的声音迷惑过,也爱恋过。可时间久了才逐渐发现,和他同床共枕的人只是一具上了发条的傀儡。什么时候微笑,什么蹙眉,什么时候端坐,什么时候斜躺,什么时候展开折扇,什么时候抬手扶簪,甚至于情爱中一高一低的呻吟……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有定数。 这让他感到恐惧。冯漾活得不像真正的人,更像是《帝王起居注》里的白纸黑字,什么时辰干什么事,什么事说什么话,什么话配什么表情……精准无误。 他甚至有些同情冯漾,这是经过了怎样的教导才能剥离所有自我,只为遵循可笑的礼仪。 渐渐的,他们疏远了。而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无论他多么冷漠,冯漾始终都是那副温柔体贴的样子,哪怕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去征服他的身体,那具布满凌虐痕迹的身体的主人依然会微笑顺从地跪在地上,感谢恩典。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不管他如何做,冯漾始终都会保持这个状态,因为他要做皇后,而皇后就该是这样的,不骄不躁、贤惠温柔。至于其他人的感受,冯漾从不往心里去,甚至连他自己的感觉都不在乎。 他又想起如昼了,很多人都不明白如昼哪点好,以至于他最后要用废后的方式去报复冯漾。是啊,如昼跟冯漾一比几乎一无是处,长相、气质、才学、性情、乃至情爱技巧……皆不如。 如昼只有一样能比过冯漾,那就是,他是个活生生的人。高兴时会笑,难过时会哭,生气时会指着鼻子骂,一起出游时会因为尿急找不到茅厕而跺脚。 这才是正常的人。 而这些在冯漾身上从没体现过,他仿佛不受吃喝拉撒睡的困扰,飞升成仙,没了人味儿。 “陛下?”白茸问,“怎么不说话了?” 瑶帝看着他,忽然道:“朕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千万别变成其他人。” “其他人?” “就是那种成天戴着面具,假言假语假哭假笑。” 白茸不明白瑶帝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刚要承诺什么,就听对方又道,“冯漾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别人尚且人前人后两种模样,他却是永远一张面孔。” “可这不正好说明他表里如一吗?” “你不明白,也体会不到,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可朕见识过一次。那种虚伪真是叹为观止。” 瑶帝挪到床边坐下,白茸顺势枕在他腿上,蜷起身子,手互相扣着,听他娓娓道来。 ——那是梁瑶婚后的第三年,还没遇到如昼。有一天,他在花园散步,走到僻静处时看到有个宫人坐在树下伤心哭泣。 他问出了什么事。 宫人回答:“奴才的嗣父去世了,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见那宫人长得清秀动人,哭起来分外凄美,心生同情,将自己的手帕递出去,安慰了几句,问道:“为何没有提前告假出去探望?” “告假了,但太子妃不允。” “为什么?” “他说……”宫人再度哭出来,“只有直系亡故才能回去,其余皆不准。”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他听后大呼荒唐,并在晚些时候,找到冯漾,开门见山指责其没有同情心。而冯漾后面的话让他震惊。 “不允许他出宫是遵循宫规,我也无法通融。可他嗣父亡故之后,我准了假,还出钱厚葬,他还有什么不满呢?” “人家想回去见最后一面,留个念想。你出钱再多,也换不回失去的时间。” “规定如此……” “你身边的人不都经常出去吗,也没见你约束他们。” “我的人出去是替我办事,可他出宫是办私事,这怎么能一样?” “说到底,你还是没有同情心。能不能出去办私事,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这件事要是早些报到我这里,我早就让人家赶回去了。” 冯漾微微低头:“您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谨记。” 短短一句话让他没了脾气,好像重拳打在棉花上,有火发不出。 又过几天,冯漾将他请到一处阁楼。在装潢典雅舒适的房间中,一人端坐珠帘之后,金钗掩鬓,衣袍精美。他细看,才发现原来就是前几天那个向他哭诉的宫人,经此打扮,美丽更胜以往。 冯漾撩起珠帘,微笑道:“我见陈宫人颇有姿色,您还将手帕送于他,就特地将他带到这里,这样就能……”话留半截,会心一笑。 他傻呆呆站在原地,对着那张伪善的脸恶心到极点。 陈宫人确实长得不错,但他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至少那次见面时只是对他的遭遇感到抱歉,单纯地想去安慰。 白茸听到此处忍不住道:“这个冯漾还真是善解人意,竟然还主动往你身边塞人。” “是啊,不可思议吧。别人都是唯恐宠爱被分出去,他呢,是巴不得多找些人过来与他一起侍奉。”瑶帝道,“想要专宠是人之常情,朕理解这种心情。可他反其道而行,这让朕觉得他脑子有病。” “那后来呢,那位陈宫人怎么样了?”白茸想起夏太妃以前说过的话,问道,“听说您之前有位陈妃,出自潜邸,就是他吗?” “就是他。”瑶帝顺手抚摸白茸的后背,继续道,“那天朕走了,但后来还是把他留在身边。他很乖巧,说话细声细气,虽然也很沉静,但跟太子妃比起来更具有一种率真。跟他在一起,朕觉得很舒服,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束缚。朕登基后想给他一个昭字作封号,可他拒绝了。” “为什么?” “他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说这么好的字用他身上,过不了几年就会废置,不如留下给后来人用。”瑶帝惆怅。 白茸坐起来道:“冯漾也太教条了,通融一下又不是难事。” “朕一开始也觉得他是太死板,可后来才从旁人嘴里得知真相。”瑶帝道,“事后他向旁人透露,陈宫人的嗣父得的是急病,他害怕陈宫人回去之后把病气带回来,因此咬定规矩不松口。” “这么想似乎也没错。可是,他完全可以让人家先回去,然后等上几天,若陈宫人身体没有异样,再召回。” “他本来可以这么做,但这样一来,伺候他的人就少了一个,他是最离不开人的。在燕陵冯家,前后三十多人专门伺候他,若算是间接服侍的,得有五六十人。而当时朕作为东宫太子,平日也就十来个随从。” “如此看来,他当真是太冷漠。” 瑶帝也道:“这样的人最让人恶心,表面上看他给死者风光大葬是善举,可实际上,那只是他用来彰显慈爱之心的一个工具。他要真善良,就不会连举手之劳都不愿意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231 232 233 234 235 2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