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暄妃讶然:“我?为什么?” “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这个计划而丧生,你就不感到内疚自责,没有半分罪恶感?”白茸面前是美丽动人的脸庞,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章尚宫拿给他的抚恤金名单。那长长的单子上有着似乎看不到尽头的人名,一笔一划尽是鲜血。 “我又没想到会是这样。再说,他们与我有关系吗?”暄妃无所谓道,“一帮庶民而已,死了便死了,谁在乎?” 白茸无法忍受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脱口道:“你曾经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现在不是了。”暄妃盯着他,表情狰狞,好像要吃人。他最恨别人提起出身,那是他最想忘掉的事。 白茸知道跟这种人没法讲理,再说下去就是给自己添堵,索性也不提了,说道:“皇贵妃要是知道是这种结果,一定会气死的。” “是啊,不定怎么怪罪我呢。”暄妃语气又软下去,显得很忧愁。他这些天没有睡过一夜好觉,前些天担心恶疾会传到玉蝶宫,好容易安定下来又开始为昙贵妃没有病死而焦虑。“思明宫不会善罢甘休,会变本加厉报复回来。”他自言自语,眼中流露出恐惧,“他会杀了我的。” 白茸呵了一声:“别担心,他又不知是你们所为?” 暄妃转头看他:“你都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 白茸听这话甚是别扭,按捺住不爽,继续道:“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 白茸呵呵笑道:“以你的才智,能想出来真是不容易。” 暄妃心知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吵架,一阵噘嘴瞪眼,重重哼了一声。他走到石桥另一侧,那里一片荷叶都看不见,只有明镜似的水面。“水真浑啊。”说完,看了白茸一眼,“可从上面看着还挺干净。” “计划没成功,你打算就这样算了?”白茸手摸项圈下的璎珞,来到他身侧,趴在栏杆上。 暄妃无奈:“当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如此,也许这就叫天意。”说罢,扭着水蛇腰走了。 白茸自语:“若真是天意,那老天爷可就是瞎了眼。”望向池塘对岸,在一处游廊之中,不少人聚拢闲谈,其中还有道熟悉的身影。 昕贵侍面前是几株一人多高的果树,长枝细叶,枝头缀满一串串如梅子大小的橘红色小果,如山楂如海棠又像是缩小了的石榴,极具观赏性。 他摘下一个放到手心去闻,有股淡淡的蜜香。站在他不远处的薛嫔看到后说道:“前几天才洒了药,小心别沾了毒。” 他扔到果子,疑道:“入秋也洒药?” “别的树或花都是开春时洒,唯独它,入秋后还要洒一次。” 昕贵侍更加好奇:“它是什么树,我从没见过。” 薛嫔轻轻托起一串果子,说道:“它叫楸树,结出的果子叫楸果。因为果实香甜,会招虫子啃食,所以入秋后会再洒一次驱虫药。” 这时,余贵侍凑过来问:“能吃吗?” 薛嫔道:“当然能吃,味道酸甜,但它肉少核大,远不如正经水果有嚼头,因此只做观赏。不过倒是能酿酒,酿出的酒水蜜甜芬芳,十分醉人。” “哥哥喝过?”余贵侍问。 “并没有,听人说的。”薛嫔说着,落下叹息。他想起昔妃曾说起要做百果酿,酒酿了一半,人却没了。对于昔妃,他是同情缅怀的,尽管那人做了错事,但还是想念他。昔妃是他在这冷漠宫廷中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昕贵侍感知到薛嫔眉目中的忧伤,问道,“哥哥怎么了?” 薛嫔掩饰性地展颜一笑:“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他生得并不惊艳,可五官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这一笑温柔含蓄,如春风拂面,叫人心中暖暖的。 透过一簇簇密密匝匝的楸果,昕贵侍看见秦选侍正和另两个美人调笑玩闹。那两人一人穿粉白,一人穿嫩黄,如两只蝴蝶,将秦选侍这朵艳丽的红花围住。三人一会儿低头说悄悄话,一会儿又抬头互相看看爆发出大笑,端的是逍遥自在,俏皮可爱。 应该是尚紫苑的赵采人和柳采人,他没见过他们,却听秦选侍提起过。高个儿的、皮肤白皙的是柳采人,身材娇小、圆脸大眼睛的是赵采人。秦选侍和他们关系很好,经常去找他们玩耍,偶尔他们也过来拜访,只是他不曾正式会见过。 他走过去,想看看他们在说什么好玩儿的事,可赵采人在看见他后仅仅一顿,便招呼另两人跑进假山中,玩起了捉迷藏。 他笑了笑,看来人家不想见自己呢。 翠涛说道:“这位赵采人真不懂规矩,明明见到您了,不说行礼问安,反而直接开溜,简直太不把人放眼里。” 他宽慰道:“他年纪小,不愿与生人见面是可以理解的。” “年纪也不小了,都是承过幸的人了。” 他摇头:“那咱们更要体谅他,在这么小的岁数就要承幸侍奉,还没有真正体会过何为自由,就要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度过漫长的余生,可叹可怜啊。” “只怕他这辈子也就侍奉那一回了,亏他还这般没心没肺。”翠涛刚说完就想起自家主子连一次恩宠都没有过,比之还不如,紧张地看了昕贵侍一眼。果然,那张清丽典雅的脸上蒙上一层雾,嘴角一勾,带着三分寂寥,自嘲道:“好歹也是有过的,哪像我,白白浪费大好时光,却连皇上的衣角都没碰到。” 翠涛忙道:“是奴才失言了。主子且宽心,此事不急于一时,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可我现在连源头都没有呢,又哪来的细水和长流。”昕贵侍走出花园,无意识地到处溜达散步,以此发泄心中郁结。 人渐渐稀少起来,他漫步到筑华楼附近。 他从没见过这样高大华丽的戏台,先前那点儿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他仔细端详戏楼,认真揣摩每一处绘画装饰,不禁为没有赶上看戏的好时候而遗憾。“下次开戏是什么时候?”他问。 翠涛回道:“上一次是除夕,想来今年也应该是除夕吧。” “中秋呢,不演戏?” “这就要看太皇太后的意思了。” “皇上呢?” “皇上不喜看戏,况且,皇上也不在宫内……” 昕贵侍有些失望。他早年游学时十分喜欢看戏,着迷于伶人们绚丽多姿的装扮以及各种优雅玲珑的仪态,甚至私下里会学着走几步,唱两句。 “你要喜欢听,可以请戏班子去深鸣宫演出摘锦戏。”不知什么时候,白茸站到他身后。 筑华楼位置偏,两旁也没有特殊景致,若说白茸是碰巧溜达到这里,昕贵侍是一百个不信。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而是很自然地问下去:“摘锦戏是什么?” 白茸答道:“就是全本戏中的一折,若是拿出来单独演,就叫摘锦戏。它最大的好处就是时间短,人物也没那么多,只要有块地就能演,就算没有戏台也行。” “深鸣宫可以吗?” “当然可以,深鸣宫院子大,临时围出个地方演戏不成问题。” “太好了。”昕贵侍笑道,“过几天我就去请戏班子。” 白茸看看火红的太阳,说道:“还用得着过几天吗,现在未时刚过,演一折戏最多一个时辰,时间岂不刚好。” 昕贵侍为难道:“可我还未和教坊的人打过招呼,就这么直接去说,会不会让人家难办?” “不会的,自从去年除夕演过戏之后,宫内便常备戏班子,他们无论什么戏都能演。”白茸亲切地挽过昕贵侍的胳膊,说道,“有什么想看的?” “我很长时间不听了,也不知如今流行什么?” 白茸想了想,提议:“看过《暮春》吗?” “没有。” “它是全本戏《三喜临门》中的一折,这几年演得很多,曲子好听,扮相也好看。” “那就这折吧。”昕贵侍显得很兴奋,“你陪我一起看吧。” 白茸犹豫道:“我还有些事。” 昕贵侍却道:“你先办,办完事,戏班子也就到了,正好一起看。” “那好吧。”白茸莞尔。 “我去请秦选侍一起吧,他也喜欢听。” 白茸欣然同意,打发玄青去教坊走一趟。 玄青走了几步,回过头,欲言又止。 白茸道:“没关系,你快去快回,直接到深鸣宫等我们吧。” 之后,他们往回走,边走边聊。 白茸道:“没想到你的雩祭还挺管用,之后没多久就下雨了。” 昕贵侍笑道:“巧合罢了,要说灵验,我自己都不信。” “你行的是幽逻岛的祭礼吗?” “是啊,怎么了?” 白茸道:“那日我听昙贵妃问你来着,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不会云华的祭礼,所以用家乡的代替了。”昕贵侍说着笑出来,当时昙贵妃咄咄逼人的态度令他错愕,以为犯了大忌讳,可细听之后才明白,原来昙贵妃揪住的是外邦祭礼不为云华上神所知的把柄加以指责,而这实在谈不上是大错,颇有没事找事的意味。 “那他又是怎么说的?”白茸追问。 “他只说如此祭礼是不把云华上神放在眼里,只怕神明会更不高兴。”昕贵侍说话时很是漫不经心,显然不把这些当回事儿。在他眼中,无论哪里的神都一样,全是庙里的泥塑,所求的皆是心理慰藉。“他好像很信这些东西?” “也许吧,他最喜欢焚香,在那虚无缥缈中和神明沟通。” 昕贵侍注意到那语气中的不屑,玩味一番,意味深长道:“人哪能跟神沟通呢,无非是和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沟通,明暗善恶的交锋而已。” 白茸呼吸一滞,有种想逃离的冲动,可一瞬之后又镇定下来,说道:“我其实是要去思明宫的,你陪我过去一趟吧,在外面等就行,不会太长时间。” 昕贵侍问:“他病好了?” “算是吧,但还着不得风,身体虚弱。” 思明宫外,白帷帐终于撤去,院中干干净净,不见凌乱。白茸站在一墙之外,对昕贵侍道:“你稍等,我给他送个东西。”说着,从身后之人手中拿过一个四方小盒。 “是什么?”昕贵侍好奇。 “皇上赐的翡翠宝瓶,寓意保平安。”白茸说着抬腿就要跨进院。然而,就在脚即将迈过门槛时,从宫道上远远传来一声呼唤。 有人在叫他。 他停下,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步辇由远及近,上面坐着旼妃。 在以后无数岁月中,白茸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当时没有听见那声呼唤,如果他没有和昕贵侍说那些话而是直接进到院中,如果他的态度再强硬一些,那么所有人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同,是不是他就不用承受那些不能承受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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