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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官拜一品也还是皇上的家奴,狐假虎威罢了。你有什么好炫耀的,身为帝妃,竟被皇上厌弃以至于落棠宫成了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这妃当得真是落魄,我要是你爹都后悔把你送进来丢人现眼!” “你简直……”旼妃扬手还要打。 白茸眼疾手快,抓住那手腕,狠狠踩了他一脚。 “啊啊……”旼妃痛呼,挣脱出来后,对竹月和身后侍从们大喊,“都是死人吗!”作势就要带人群殴。 面对气势汹汹的落棠宫之人,白茸带来的宫人们也毫不含糊,纷纷摩拳擦掌,撸起袖子打算干架。 就在混战一触即发时,一声怒吼镇定所有人。 “够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太皇太后只用了一眼便灭了旼妃叫嚣的气焰,对白茸道,“真是不入流的东西,敢在我庄逸宫撒野,你是头一个。” “可不会是最后一个。”白茸丝毫不畏惧,梗着脖子顶嘴,“庄逸宫也该清扫一下,别把不会说人话的畜生也放进来,污了地方。” “你说谁呢?”旼妃瞪眼。 白茸不甘示弱:“说的就是你,颜梦华的走狗。” “你……” 太皇太后大喝:“都给我住口!” 他对旼妃道:“别被带偏了,只说眼前之事。”接着又对白茸道:“今日叫你来是看在你是皇上宠妃的面上给个机会澄清此事。你若能自证清白便罢,若不能,就按宫规处置。” 白茸面无表情:“我已经说过了,昨天没有见过他。你们诬陷我,却让我证明,天下没有比这更无耻的事。你们要真讲究证据,就也拿出我见过华司舆的证据。” 太皇太后道:“这张约你出来的纸条就是证据。” “它只能证明华司舆的想法,却不能说明我收到过此纸。而且,我还要问一句,这张纸既然是华司舆给我的,那为何是在他那里找到?既然送出,那它应该出现在毓臻宫才对。” “也许你们见面之后,你又把纸条交还给他。”旼妃说。 白茸气笑了:“周桐啊周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八个字放你身上太贴切,你应该去写书,说不定比当帝妃更有存在感。我再说一遍,仅凭这张纸证明不了任何事,没有证据显示我收到过这张纸,更没有证据显示我去过那个秋什么阁!” 他顿了一下,又道:“而且,华司舆既然是偷摸着跟我见面,为何还要在纸条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唯恐别人不知道吗?若说是猪脑子想出来的,猪都不答应。” “……”旼妃脸气白了。 这时,阿瀛从剧痛中缓过来,哑着嗓子道:“奴才承认的确写过诗,但那只是聊以慰藉的东西,并没有跟其他人讲过。奴才从没写过纸条,幽会昼妃之事更是无稽之谈,奴才跟昼妃清清白白,从无瓜葛。” “胆大的奴才,不要以为有昼妃在,你就可以任意翻供。”旼妃冷笑,“你和昼妃曾同住一屋,怎能说没有瓜葛?昼妃迁居冷宫时,曾被派到司舆司做事,跟你有过接触,怎敢说清清白白? “血口……喷人!” “当时你把他请到屋内许久,天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你敢说对昼妃没有非分之想?” 阿瀛声嘶力竭:“奴才怎么想是奴才的事,与昼妃何干,你们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真是一张利嘴啊。”太皇太后对他们的争论感到厌烦,阿瀛比预想中的更难缠。旼妃已经在这里耽误太长时间,再说下去恐怕白茸会彻底占上风。他适时道:“我看还是罚得轻了。接着打,别停下。” 白茸急道:“方凌春,你滥用刑罚,屈打成招,德不配位!” “好大的口气,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太皇太后每说一句,便行一步。站到白茸面前时,眼前渐渐浮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他闭上眼,将那时刻萦绕于心的美人赶出脑海。随即,在睁眼的一瞬间举起拐杖抽在白茸的腿上。 那并不是多么沉重的一击,但白茸依旧疼得弯下腰,伸手捂住伤处。紧接着,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手背剧痛。他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手背上隆起一条红紫。 “你……”他抬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眼见那根黑漆漆的拐杖又砸下来。他下意识用胳膊去挡,随之而来的疼痛热辣尖锐,生生逼出泪花。他尖叫着抱住胳膊,整个人都趴撞向地面,疼得说不出话。 毓臻宫的宫人们都惊呆了,傻傻地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自觉在宠妃手下做事十分有面子,在外面说话办事都是挺直腰杆鼻孔朝天,如今见到主子狼狈的模样,这才恍然发觉原来这后宫还是方氏的天下。他们互相看看,挤作一团,谁也不敢在太皇太后的盛怒之下去搀扶。 反倒是阿瀛,虽然被打得动弹不得,可依旧挣扎地抬起半个身子,想看看白茸怎么样了。只是还没转过头去,身后剧痛炸裂开来,他惨叫一声,摔回地上,再也动不得。 太皇太后皱巴巴的五官狰狞粗野,恶狠狠道:“你这张嘴跟夏采金的一样贱,要再出言不逊,我就用针线把它缝上,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他还想再打,无奈心悸得厉害,只得撑着拐杖喘了几口气,待心率和缓,又道:“你居然好意思说我德不配位?看看你自己做的事吧,公然殴打映妃配得上你昼妃的身份吗?凭空捏造他人之大罪时,配得上你昼妃的称号?” 白茸勉强坐起来,护住胳膊,艰难向后挪动。他仰起头,面前的老人是那么强大,那么令人畏惧。而反观自己,这么渺小,这么绝望无助。他明白过来,这是太皇太后的复仇。 身后,击打声还在持续,而阿瀛的惨呼却越来越小。他受不了那声音,好像他的肌肤骨骼也被蚕食掉。 他对太皇太后说:“你我之间的事,不要牵连他人。” “他身为奴才却觊觎宫妃,该死。” “我求你,他快死了。”白茸再也忍不住,哭出来。 “一个奴才,死了便死了,宫里还缺他一人不成。” 白茸喊出来:“你怎能如此冷酷无情,他就算爱慕于我,又有何错?” “皇上赐他毓臻宫住,他又有何错!” 白茸愣住。 是啊,在那件事中,应嘉柠何错之有呢。“我……”他哽咽,“我错了,求你饶过阿瀛,我们是朋友,你放过他吧。” 太皇太后抬手暂停刑罚,干枯的身躯在这一刻异常高大:“难得啊,被皇上宠到天上去的人也有承认错误的时候。” 白茸强忍泪水:“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他本来就要外放出宫的,是我因为六局人手短缺才拖延几天时间。” 太皇太后道:“看在你认错的份上,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承认你和华司舆的事,我会让你们一起迁居冷宫,你们俩人都能活,就像崔屏和梓殊那样。第二,你也可以否认,继续当你的昼妃,而这胆大妄为的奴才直接杖毙便是。不过你必须要拿出证据来。否则,要是无凭无据地否认,那就是抵赖,我会将你们俩一起打死。”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白茸呼吸急促,绝望道,“我若去冷宫,只怕活不过第一天。而我又没有证据以证清白,只能被你处死。” 旼妃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攀上他手上红肿的伤痕,略带心疼道:“我保证,你回到冷宫后安全无虞。” 白茸忍痛推开他:“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好像你是在救我,为我好。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周桐,我真没想到,你也会玩弄这些,我真为你感到害臊!” 旼妃碰了一鼻子灰,站起身厉声道:“好心相劝你不听,那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白茸也不知道怎么办,事到如今,似乎已成死局。他慢慢回过头,阿瀛的眼睛异常明亮,那里充满泪珠以及别的东西。 他从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一步。要是知道,他会对应嘉柠毕恭毕敬,会扬起最真挚的笑容面对所有指责谩骂,会低声下气地做回奴才,只为救回阿瀛的命。 如果时间能倒流该多好。他从没有这样渴望回到一切的原点。在那些日子里,他在司舆司打扫院子,阿瀛在各个步辇软轿间敲敲打打。他们一起蹲在廊下捧着粗瓷碗吃饭,互相为对方擦背洗身体,不需要太多语言,就这么平淡亲密地过下去。 要是那样,该多好! 若他只是司舆司的阿茸,该多好! 他忽然怨恨起瑶帝,为什么要对他做那种事! 然而怨恨过后,他又想念起瑶帝,这个时候要是他的阿瑶在身边就好了,谁也不敢欺负他,谁也不敢欺负他身边的人。夏太妃说得一点不假,只有权力才是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接着,他又想起在夏太妃曾说过的另一句话——危机时刻,断尾求生。 可现在断的不仅仅是尾,是要断命,他怎么开得了口。然而同时,他心里更清楚一件事,他救不了阿瀛,沾上这种事,太皇太后是不会留生路的。 四目相接,泪眼相望。 阿瀛对他微微一笑,动动嘴唇,手指在地上画了个椭圆似的东西。 白茸读懂了,阿瀛说,别怕。 同样,他也认出所画之物,那是一条小鱼。 阿瀛说过,来世愿做一条游荡于江河湖海中的小鱼,顺流而下时自在畅快,逆流而上时勇往直前,无惧惊涛无惧暗涌,每时每刻都是最本真的自我。那将是最惬意的生活,无忧无虑,至纯至真。 白茸明白他的意思,阿瀛已经做好准备去过那向往的生活。 他抬头,将即将涌出的更多的泪水压抑回眼眶。心中有无数句呐喊,有无数想说的话,然而在这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道别也好,诉情也罢,千言万语无处倾诉。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瀛,缓缓起身,推开手执刑杖的人,拿起那木杖,用尽所有的力气砸下去。 随着众人的惊呼,阿瀛脊背处绽开一片黑红,明亮的眼睛渐渐失去聚焦,就这么冲着白茸刚才站过的地方,一直凝视下去。 “华司舆已经伏法。”白茸抹了把脸,扔下木杖,理顺凌乱的头发,抚平衣服上的两三处褶皱,惊讶于自己的平静。他以为会心痛得受不了,可实际上,只有解脱。他亲手杀了阿瀛,杀了唯一的朋友,至此,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含泪的双眼扫过众人,从呆若木鸡的宫人,到面色阴郁的太皇太后,落到旼妃身上时,泪珠早已风干。 多可笑啊,他曾天真地以为旼妃是不一样的,是好人。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明白,在这藏污纳垢的宫廷中哪来的好人,善良仁德不过是用利益构建起的海市蜃楼,是罪恶与黑暗的遮羞布。 他自嘲地笑笑,早该知道这点的,早在昔妃伙同皇贵妃害他时就该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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