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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选侍好记性啊,牌桌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记得一清二楚,倒像是特意背过。” “太皇太后有所不知,我本是教坊乐师,记性好,否则怎么能脱谱演奏近百种曲子呢。” 旼妃冷冷道:“如今你是选侍,是皇上的美人,怎么还以乐师自居,此乃对皇室的大不敬。” 秦选侍一愣,眼神飘向太皇太后:“旼妃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时刻牢记身份。但我说的是实话,教坊的乐人们记忆力都好,而且,记性这东西也不会因为我成了皇上的人就会变差。” 太皇太后站累了,坐到早就准备好的宽椅中,品了几口茶水,慢悠悠道:“听说柳采人曾在尚功局司计司做事,具体是什么差事?” 秦选侍右后方一个眉眼清丽的人稍稍抬起身子,回道:“负责物品登记和一些折旧报废的计算。” “想来你对数字很敏感了,那就来说说,你昨天输了多少赢了多少,每一轮都要说。” 柳采人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儿血色。 “说啊。”旼妃催促。 白茸忍不住道:“这么多轮,怎么记得住。” “你住口!”太皇太后大声斥道,“不要以为有昕贵侍编的故事你就能脱罪!”接着又对柳采人说:“你若编不出来,趁早实话实说,我会考虑放你一马。若你说出来的跟昕贵侍记录的对不上,那就跟昕贵侍作伴到无常宫过日子去吧。” “我……我……”柳采人支支吾吾。 秦选侍急得不得了,和同样暗自着急的昕贵侍几番眼神对视,最后一咬牙,打算回身提醒。就在他有所动作时,年纪最小的赵采人突然用手肘顶了柳采人一下,脆生生道:“犹豫什么呢,还不快说。” “呃……” “昨天出牌时也不见你犹豫,要是能像今天似的多想想,也不至于头两把就输光,害得我后面学猫叫。” 柳采人气道:“这怎么能怪我,是你一个劲儿催我,我都没看准牌面是什么就打出去了。” “牌在你手里,不怪你怪谁?” “好没道理啊,要不是你在我耳边聒噪,我能打错牌?” 眼见两人吵起来,太皇太后一拍扶手:“够了,都安静。”他支住额头,眉心酸痛,脑子快被赵采人尖细的嗓音戳出窟窿来。午后的太阳晒得他头发晕身子发沉,现在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只想躺在床上吃蜜饯果子。 此时,竹月回来了,呈上记录簿、戒指和金簪,说道:“奴才查验过了,戒指和金簪是今年五月十六日皇上赏赐之物。”说罢,又递出一张纸,“牌局明细在此,请您过目。” 太皇太后一一看下来,竟与昕贵侍所说丝毫不差。他将纸随意扔出,说道:“好了,就这样吧,我累了。”摆摆手,示意身前三人站起来。 昕贵侍道:“请太皇太后保重身体,我们就不打扰了,请告退。” “不能走!”旼妃叫住正要离开的众人,对太皇太后道,“昼妃的事怎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太皇太后憋着火气,恨道:“现有数人为昼妃作证,你还要怎样?” 旼妃咬牙:“可我也有人证。” 白茸蹒跚来到他身前,指着一直等在一旁的丑陋宫人道:“你的意思是,五位主子说的话都赶不上一个奴才的胡言乱语?我倒要问问,你和这丑奴什么关系,只相信他的话?” 旼妃咬牙怒道:“你少转移话题。” “莫非你和他也上过床,睡过觉?” “你……你简直……”旼妃颤抖着说不出话,直想再抽上几个耳光。 白茸一斜眼,对那宫人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旼妃吗?” “啊……”宫人大骇,满脸恐惧。 白茸质问:“你凭空捏造,诬陷好人,该当何罪?” 此时,宫人已是瘫在地上抖如筛糠,喊出来:“不关奴才的事啊,都是……” “闭嘴!”旼妃气急败坏,上脚就是一踹,宫人嗷的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后爬起来跪倒,磕头如捣蒜。“你这蠢货,信口开河造谣生事,合该立即处死。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毙。” 宫人哭着被带下去。 白茸冷笑:“你还真是雷厉风行,说杀就杀。你在害怕什么,怕他供出你吗?” 旼妃已恢复气定神闲,慢悠悠道:“此等大逆不道的奴才不立即处置了难道还要留着过年吗?” 白茸看向不远处的狼藉,阿瀛的尸身已经被清理走,只留下地上一片黑红。原本,在他的设想里,阿瀛会拿着一大笔钱到宫外过逍遥日子去。然而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会是这么一个结局,他甚至都没法给阿瀛好好入殓。 昕贵侍小心揽过他,低声道:“快走吧,夜长梦多。” 他们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下往院门口走,迎面就见夏太妃怒气冲冲闯进来,后面紧跟着雪青和行香子。夏太妃一进院就把行香子推到前面,甩开嗓子喊道:“庄逸宫的奴才假传懿旨,太皇太后你到底管不管!” 说罢,才看到白茸等人。他将白茸抱在怀里,摸着被打红的脸蛋儿心疼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被狗爪子抓到了呢,你告诉我是哪只野狗伤了你,我定把它的爪子剁去。” 白茸不敢说是太皇太后,眼睛只往旼妃身上瞅。夏太妃一回头,换上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周公子怎么有空在这儿杵着,你家那位不是已经病好了吗,不去暖被窝了?” 旼妃被那阴阳怪气的称呼气得够呛,想发作却担心被夏太妃后面的话绕进去,毕竟人家可没指名道姓地说是谁。他无话可说,死死盯着夏太妃,脸色铁青。 太皇太后本来已经有了倦意,一看见老对手,竟又来了精神,一抖袖子坐直身体,说道:“夏采金,你别太过分,敢在庄逸宫撒野,我照打不误。” “是谁过分啊?”夏太妃一叉腰,指着行香子道,“这狗奴才刚才到永宁宫传旨,愣说太皇太后在庄逸宫设宴请我,我再三确认,他指天发誓让我过来,还说可以边吃席边看戏。可我一到这才发现,哪有什么宴席,分明是诓我。这等胆大包天的奴才是不是更过分!” 行香子道:“冤枉啊,奴才可没这么说过!” “哦?”夏太妃一扬眉,下巴抬高,说道,“那你是怎么说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一遍。” 行香子看了看四周,昕贵侍等人满怀好奇地等着,而太皇太后正以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再看回夏太妃那张得意的脸,他明白过来,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否则太皇太后就会授人以柄。 这锅还得他自己背才行。 “你说啊。”夏太妃催促。 行香子把心一横,双膝着地,对太皇太后道:“是奴才的错,刚刚偷喝了几杯酒,脑子发昏,跑到永宁宫惊扰到太妃。” 太皇太后道:“好端端饮什么酒,刚刚昼妃还因为喝酒误事,结果你又来这么一出,真是可恨,还不滚回屋子反省去。” 行香子磕头谢恩,刚要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按回去。夏太妃不依不饶道:“这罚得可真是轻描淡写啊,按宫规,假传旨意是要杖毙的,太皇太后不知道吗?” “此事全因行香子醉酒后胡言乱语所致,并非他本意,罪不至死。” 夏太妃发出一声哼笑,目光鄙夷:“太皇太后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的典范。旁人犯错便喊打喊杀,庄逸宫之人犯错便落个回屋反省,个中差距也太大了些。你就是以这种姿态登上《历代贤妃传》的?” “你……”太皇太后气结,“那你要如何?” 夏太妃道:“像这等搬弄是非的奴才就该从重处罚。我记得当值期间喝酒是要罚杖三十的,就算他假传懿旨并非出自本心也应以错传旨意为诫,罚杖四十。何况他刚刚还对我出言不逊,应该再罚四十。我看在他是你之近侍的面子上消了零头,杖一百。” 行香子身子一软,差点没晕过去,这跟杖毙无异,甚至于更痛苦。 太皇太后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袒护,思来想去最后不情愿道:“那就杖六十好了。” “你不会算数吗?”夏太妃叫起来。 太皇太后一瞪眼:“遵循宫规,杖罚六折起算。” “宫里没有这规矩。” “我庄逸宫有。” “以前怎么没听说?” “今天新立的。” 夏太妃无语,憋了半晌才道:“好啊,那就开始吧,我监督。” 行香子趴在地上,手脚被抓住,心中叫苦,欲哭无泪。他自当差以来还从没被这样重罚过。尤其是在当上庄逸宫的大宫人之后,大家更是把他当半个主子看待,各宫各处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如今被当众打板子,这份羞辱莫说以后能不能抬起头来见人,单说此刻就是颜面尽失,眼瞅着地缝就想钻进去。 身后噼里啪啦地打起来。 他咬紧牙关不让惨叫脱出口,用全部意志力去抵挡难以忍受的钝痛。夏太妃对他的沉默很不满意,嚷嚷道:“你们没吃饭啊,高举轻落以为我看不出来?”说完又对太皇太后道,“你还真是护短啊,要不要我写封信给皇上宣扬一下你的仁德?他也许会赞扬你呢,不过对于行香子嘛……嘿嘿,那可就说不准了。你最好希望皇上对他的判罚也能打个折。” 太皇太后气得牙痒,指着大门口道:“你给我滚!我的人自有我处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发号施令?” “哼!”夏太妃磨磨蹭蹭又延宕一段时间,直到行香子衣服上洇出血迹,喊叫连天时,才满意咧嘴笑了笑,对太皇太后说:“赏罚分明才是贤明之举,太皇太后可得保持住啊。”接着又对旼妃说:“至于你,我看可以荣登《历代恶妃榜》的前三名。” “什么?”旼妃从没听过这玩意儿,一脸惊悚,正待细问,只见夏太妃带着其余人已经走远。 边上,太皇太后对仍在打板子的宫人喊道:“蠢货,还不停下!” 宫人们赶忙扔掉东西,围在行香子边上,七手八脚将他扶起。只是行香子伤在屁股,坐也不行站也不行,稍一动弹便痛极惨呼,最后仍旧只能趴着才能勉强忍住疼。 太皇太后心疼他,一腔怒火全发泄在行刑的宫人身上,怒道:“你们这帮榆木疙瘩,不知道轻些吗,若把人打坏了,我扒了你们的皮。这个月的俸钱都别想领了,全拿出来给行香子治伤。”说完又蹲下身子,说道:“夏采金就是个人精。我实在没想到他居然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当时人太多了,我没法为你辩解,只能委屈你了。” 行香子忍痛道:“没关系,只要老祖宗的计划一切顺利就好。” 太皇太后想起刚才的闹剧,不甘心道:“遗憾的是功亏一溃。” 行香子一听这话,霎时间觉得自己就是冤大头,白挨了这顿板子。太皇太后见他形容惨淡,表情凄苦,知道他心里和身上都不好受,又柔声安慰了几句,让人将他抬回屋治伤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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