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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太皇太后有请。 白茸放下册子,让玄青为他更衣。 玄青忐忑道:“自上次之事后,奴才一听庄逸宫和太皇太后这两个词就害怕。”边说边给白茸套上新裁的墨色暗花长衫,长衫领子是红色的,外翻着露出里面白玉色的内衫。那内衫看似普通,实则散发出猫眼石般的光泽,尤其是站在光下,玉霞四射。 简单的黑白红三色,构成和谐简约之美。 白茸对着穿衣镜笑笑,让玄青梳个好看的发型,垂眼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说道:“我一听见庄逸宫三字心里就咯噔一下,就怕他再把我叫去找茬。不过,这一次我倒是不那么担心。”说着,挑出一根珍珠桥梁簪,这是他最近经常戴的一款,一排珍珠炫耀似的横在发髻前面,富贵又提气。 “什么事儿啊?”玄青拿过簪子,紧紧插住头发,又用细小的黑卡子从后面将簪子牢牢固定住。 白茸左右看看,笑得灿烂,然后又耷拉下脸来,愁眉不展:“昨天舒尚仪跟我说,太皇太后打算把所有在册美人都封上品阶。” “为什么?” “谁知道呢,我看他就是有病。今天叫我过去,也肯定是要与我讨论这件事,毕竟我还管着后宫,他总得知会我一声才好办事。” 玄青道:“真是没事找事。皇上都不管,他却上赶子操心。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那些人就是册封了也不会都过去围在他身边请安。” “他该不会是想在这其中再扶植一个吧?”白茸突然回过头,觉得这个猜测不无可能。然而转念一想,那些人都跟他一样,全是宫人出身,估计谁都入不了太皇太后的眼。所以,这提议目的何在?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玄青已为他换好外出穿的短靴。 “走吧。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茸率先出门,紧跟着是玄青,后面还有十二个身强体壮的随从。以往,他并不喜欢在出行时有太多人跟随,但经过上次之事,他发觉在面对旼妃这种无赖的时候,人多就是有好处,打群架不吃亏。于是,他现在只要出毓臻宫,必定带齐人手。远远望去,如同带着打手招摇过市的地头蛇。 来到庄逸宫,他既不行礼也不问安,就那么直戳戳站在殿中,瞪着太皇太后。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完美,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太皇太后同样面无表情,既不看座也不端茶,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对着面前的死人脸,淡淡道:“想必舒尚仪已经与你说了吧?” 白茸心想果然是册封之事,暗自悬着的心放下来。虽然他不喜这个提议,但只要跟他没有必然的利益冲突,他也没意见。“说了,但太皇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了?” “那些人都是被临幸过的宫人,若不册封,一辈子只能以承恩宫人的身份活下去,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甚是可怜。这段时间宫内接二连三出事,后宫空缺越来越大,若再行选秀又坏了春选的时间,不如就把这些在册的美人们册封上。有了正经名分,他们的日子好过些,皇室的脸面也有了。” 白茸才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但也不好反驳什么。以他对瑶帝的了解,若真是补充后宫,那肯定更倾向于来一场选秀,而这样一来新进宫的人就不好掌握了,远不如将现有的承恩宫人提拔上来。 他道:“既然太皇太后有此意,那我就让尚仪局去准备。不过此事还需报与皇上,不知这信是你写还是我写?” 太皇太后哼道:“你写吧,我写的东西他恐怕都不会拆开。” 白茸不置可否,见再无他事,便告辞离开。 然而太皇太后却道:“这么着急走干嘛,我还有话问你。” “什么事?”白茸一下子警觉起来,心中打鼓,在他听来太皇太后的语气中暗含邪恶的兴奋。 “最近宫中流传《恶妃榜》,你应该也看过吧,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你回答倒干脆。” 白茸蹙着眉心,一脸莫名其妙:“我说的是实话,昙、旼二人上榜,实至名归。至于另外八个,都已作古,我一个都不认识,看过便罢,没兴趣深入了解,更没有产生出什么想法。” 太皇太后没计较他生硬的态度,反而颔首:“确实,这八人中离咱们最近的也有六十多年了,你不知道是正常的。但我想其中有一人你应该会有兴趣了解。” “谁?” “排名榜首的冯桀。” 白茸想了想那人,似乎是个邪恶的妖妃,心里不快,面色更加不好看,瞅了眼上首座上的人,不耐烦道:“为什么这么说?” 太皇太后故作神秘道:“因为他是毓臻宫的上一个主人。” 白茸哑然,不知道对方说这些有何意义。在他看来,这就跟使银子一样,谁会在乎上一个经手之人的生平,银子只要能花就行。他道:“他住哪儿跟我没关系,就是住毓臻宫又怎么样,这些宫殿哪一个没住过别人,就连这江山在三百多年前也是别人的,也没见云华历代帝王产生过不好的想法。”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此时,有个宫人从侧面走进来,对行香子耳语,接着行香子在太皇太后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太皇太后阴郁的面色渐渐舒展开,说道:“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走吧,把封赏之事办好。另外,既然得了位分,就理应搬到正经宫室去住,你酌情安排,有什么不明白的去问昙贵妃,他以前经受手过此类事情。” 白茸很反感最后一句话,说道:“昙贵妃虽然病愈,但皇上并没有说他可以重新管理内宫事务。” 太皇太后斜眼瞥他:“我也没让他管啊,你有不懂的地方去咨询他一下,这总可以吧。难道你的豁达只会体现在死人身上?” 白茸一翻眼,转身走了。 一出殿,他被台阶下方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衫的人吸引住。 那人长得太好看了,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糅合了各种美的元素。头发又黑又亮,半挽的发髻上只插一根普通的翘头金簪。气质不过分阳刚也不过分阴柔,一双眼含着秋水,也正打量他。 几乎瞬间,他产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想要逃离。 那人被行香子亲自请进殿中,在转身的刹那,完美的侧颜令他想起一个人。 他知道那是谁了,东宫清纪郎冯漾。他还想再看几眼,但冯漾已经消失在门口,只于转身之际飞旋起的一片墨色裙角。 玄青小声催促他离开,在殿外站着不走是大忌,会给人留下偷听人谈话的嫌疑。 走出庄逸宫,他问:“冯漾来干什么?” 玄青道:“有传言说两个多月前太皇太后让他重新编纂《历代贤妃传》,今日来可能就是复命的。” 白茸坐上步辇:“他比翰林院编的还好吗?” “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为什么这么说?” “他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斐然。云华最有名的大儒曾单独为他授课十年,以他的学识成为翰林院编修都是屈就。” “这么厉害?” 玄青道:“当然也是道听途说,具体如何没人知晓。” 白茸对那著作更感兴趣了,萌生想要拜读的想法,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好,说道:“等出刊后给我也弄一本来,我倒要瞧瞧,是他的《贤妃传》编得好还是夏太妃的《恶妃榜》编得好。” 说罢,笑靥如花。 快回到毓臻宫时,有三五个宫人从不远处路过,有说有笑,看样子像是刚办完差事,一身轻松。他对其中一人有些印象,好像是尚寝局的。 他忽而想起阿瀛来。 秋日暖阳之下,往事再度飘过,和着微风带来一声叹息。 眼角有些凉。 他使劲儿眨了眨眼,似有若无的凉飞走了。 他吩咐步辇往尚寝局走,有件事拖了太久,该去做了。 玄青见情绪突然低落,不解道:“主子怎么了,去那干嘛?” 他抖着嘴唇,没说话。那排山倒海的痛苦压过来,日头也被压住,过了好久才忍住悲愤,静静道:“我要搞明白,陷害阿瀛的那张纸条是怎么来的,他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玄青更不明白了:“那分明就是旼妃做的呀。” “不,无论是他还是他宫里的人亦或是其他机构的人都没法名正言顺地进到阿瀛的卧室去藏匿什么,他们最多只能在司舆司办事的地方转一转。所以,司舆司内一定还有帮凶,这个人就在阿瀛身旁,可以进出司舆司各个角落而不被怀疑,我要找出这个帮凶。”这些天他刻意不管这件事,就是想让风声过去。而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恶妃榜》和即将到来的册封之上,再有所动作就不会引人猜想了。 “可您以什么理由去处置呢,阿瀛的死是太皇太后做下的,在明面上是依照宫规而定。”玄青不想说这些,这对白茸来说太残忍了,可又不得不说。 说话时,步辇已行至尚寝局门口,白茸走下来,望着黑色大门,说道:“若没有理由那便编个理由。留着太皇太后的人在司舆司太危险,不定什么时候,我的步辇也会散架。” 玄青惊出一身冷汗,问道:“司舆司那么多人,要怎么查?” 白茸道:“新上任的刘司舆就有很大嫌疑,阿瀛曾透露过,这个人调过来之后和他有过节。不过我不会随便冤枉人的,先看看情况再说。” 尚寝局大院之内,钱尚寝已拖着高壮的身躯站在正中,尽管他弓着腰极力缩小存在感,可还是比白茸要高上一头,整个人就像棵粗壮的歪脖树。他生得圆头大脸,长眼直鼻,五官倒也能看,唯那脸上长有细小的红疮,密密匝匝扒在脸颊上,好似那歪脖树上开出一朵朵粉红小花。 白茸必须仰视才能看到钱尚寝,这个姿势令他难受,索性绕过去来到屋中,摒去闲杂人等,说道:“别来无恙啊,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吩咐我去传话呢。” 钱尚寝心虚,紧张地搓搓手,扯出个难看的笑,露出参差不齐的歪牙。这件事他当然记得,那日他去司舆司找孙银谈事情,期间需要往外递话,正逮住蹲在墙角发呆的白茸。 之后的事,尽人皆知。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哪有这样的好运。”白茸似笑非笑,坐在靠门的椅子里,跷起腿来,鞋头正好指着钱尚寝。 只听扑通一声,钱尚寝巨大的身子一下在砸在地上,哭丧脸道:“昼主子饶命,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才吧。” 白茸感到好笑:“谁要你的命啊,我确实是有感而发,要不是你让我去传话,我怎能偶遇皇上。没有你的支使,我兴许现在还在扫院子呢。” “不不不,奴才有罪,您饶了奴才吧。”钱尚寝一个劲儿求饶,就差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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