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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你给我起来,找你是说别的事儿的。”白茸不耐烦了,脚尖往上一扬。同时,钱尚寝一抬身子,配合默契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一气呵成,从侧面看仿佛真的是被白茸踢起来。 “有什么事您吩咐。”钱尚寝立刻换了副面孔,嵌在蜡黄皮肤中的细眼睛尽力往大了睁,显示出强烈的表现欲。 “华舆司的事听说了吧?”白茸问。 “听说了,”钱尚寝略一想,马上补充道,“真是飞来横祸,太惨了。” “这事儿你怎么看,华司舆是那样的人吗?” 钱尚寝心道,就算是也得说不是啊,当着你的面谁敢说你俩之间的事。他捂着心口说道:“那都是无稽之谈,华司舆为人正派,心思纯良,他一定是被人陷害,才……” “既然你能这么想,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白茸打断道,“我要你去办件事。”说着,示意玄青从随身的钱袋里抽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放到桌上。 钱尚寝用眼睛一扫,便从纸张背面看出端倪,顿时眉开眼笑,伸出一根手指压住纸往跟前划。“这拜托二字可不敢当啊,您吩咐,奴才一定赴汤蹈火。” “去查查司舆司是谁陷害了华司舆。” “啊?”钱尚寝压在纸上的手一顿,下意识想收回,然而没等他动,又一张银票压下来。白茸道:“别怕,这些是定钱,若查出实证另有重赏。” 钱尚寝慢慢捏起两张银票,一张二百两,一张四百两。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他心里估算,这些钱足够在尚京的好地段买套二进院的宅子,还可以雇上两个仆人打理家务。况且这钱来得容易,他天天绞尽脑汁揩油也刮不下几个钱,而现在只要派个人去司舆司盯梢,看看有什么异动,就能得到六百两,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想到此,他笑嘻嘻道:“您放心好了,事情一定办成。” 白茸告诫:“我要的是实证,到时候你可别拿模棱两可的话诓我。” “奴才可不敢诓骗,奴才也是有良心的,不敢随意诬陷。” 白茸回忆钱尚寝的诸多事迹,除了贪财以外,似乎也没有其他大问题,站起身来,嘱咐道:“这件事切记不可外传,若让人抓住了,我非但不会承认六百两银子的事,还会以贪墨之罪处置,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钱尚寝觉得银票有些烫手,但还是咬牙道:“您放一百个心,这事儿保准给您办成,也断不会为别人所知。” 从尚寝局出来,玄青问:“您就那么相信钱尚寝能办好此事?” “他喜欢钱,只要钱够多,他能把玉帝请下来。”白茸笑了笑,又道,“而且,你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其实人很聪明机敏,鬼点子特多。” “这倒是。在太皇太后车架塌毁一事中,本来是要向他问责的,可他竟逃脱了御下不严的责任,可见能耐不小。” “等等吧,看他能给咱们带来什么答案,六百两银子可不能白花。” 玄青逗他:“那要是他没调查出什么,咱们白花了钱呢?” 白茸耍小性似的,身子一扭:“那就让他吐出来,我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攒了有一阵子呢。” 正值下午最暖和的时候,白茸看天气晴朗,想多活动活动,又料想现在这个时候御花园里肯定也有不少人,于是信步来到咏梅园。 还没到梅花开放的季节,宽阔的咏梅园里寂静无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虫鸣。 他走进草坪,脚踩落叶,听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喜欢这寂静,自从开始管理宫廷内务后,他每天要见很多人,有时前面的还没说完,后面的人就已经站在殿外排队等候,好像他是看病的郎中。 他蹲下身,将几片不同形状的树叶摆成一只兔子模样,又用枫叶和柳叶合成一条金鱼。刚想再寻合适的叶子另做一条凑成一对儿,忽然起了一阵旋风,把他差点刮倒。等稳住重心再看,地上的叶子早乱了。他眯眼瞧了瞧天,太阳依然火红,树上残留的叶片都不动一下,那股邪风是打哪刮来的?他百思不解,唯有怨恨地想,老天爷的心也跟庄逸宫的那位一样,坏透了,见不得他半点相思。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膝,低声道:“我想他了。” 玄青想安慰几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白茸又道:“我都快没钱了,那点儿月俸根本不够花。上次尚功局的人办完事来回话,赖着不走,巴巴地等着我给赏钱。六局本就事情多,他们这个要赏钱,那个也要赏钱,虽说一次给不多,可架不住天天如此。这俩月账上一直亏着,今天的六百两一出去,我就是真的一穷二白了。” 玄青蹲在他身边,摆弄着小树枝:“您写信去说,皇上还能不给?兴许直接让您去内库拿,想拿多少拿多少。” “他也可能都不看,忙着和新人们乐呵呢,哪儿能记起我来。”白茸折下一根枯草,系成一个环,套在手指上。 此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太阳偏西时,白茸觉得冷了,准备回去。 这时,从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让其余人往树丛里靠拢,自己扒开树枝,往外瞧。 是许太嫔和王太嫔。他们俩嗓门都大,边说边笑,像两只穿衣服的鸭子。 穿紫衣戴黄花的许太嫔抖着面皮道:“我一开始听到时还觉得荒唐,可后来一细想,才觉得可能真是这么回事儿。” “为什么?”王太嫔穿了身厚实的蓝色夹袄,手里拿把扇子来回扇,也不知到底是冷还是热。 许太嫔道:“你想啊,就他那模样,能入得了当今皇上的眼吗?肯定是用了妖法,蛊惑圣心。” “什么妖法?” “有传言他在毓臻宫招魂。” “招魂?谁的魂儿?” 许太嫔啧啧两声:“还能有谁,毓臻宫还住过谁?” 王太嫔恍然大悟,哦字拉圆了腔调,待字音落下时舌头打了个颤,声音戛然而止。他定在原地,嘴巴大张,活见了鬼。 许太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白茸正站在树下,笑靥如花。 “两位太嫔,可还安好?”白茸走过去,步履轻快,宛若蝴蝶。 许太嫔不露痕迹地往边上挪,避免与白茸对视,皮笑肉不笑:“天气好,我们出来转转,这就要回去了,昼妃请自便。” 白茸跨出一步,巧妙地挡在他们身前:“刚才太嫔在谈什么,我好像听见毓臻宫三字。” 王太嫔反问:“我们聊什么还用跟你说?”说罢,拉着许太嫔嘀嘀咕咕走了。 白茸站在原地,斜眼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表情逐渐凝固:“怎么所有人都关心起毓臻宫上一个主人了,今天太皇太后还跟我提起这事呢。” “冯桀?” “我没在意这事,不过听许、王二人所说,这位冯氏似乎还有些故事。” 玄青说道:“何止是故事,还是惊悚故事呢。” “你知道?”白茸问。 “知道一些,您要想听,待回去之后奴才给您讲。”玄青把披风搭在白茸身上,“太阳下山了,多穿些吧,现在要是病了,昙贵妃就得夺权了。”
第188章 20 毓臻宫的旧主人(下) 元宏二十二年正月,冯臻出生在北燕城郊一个低矮的窝棚房里。那天晚上,他的嗣父挺着肚子歪在木床上吸旱烟,突然窗外有道光射进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觉高挺的大肚子一阵阵下坠收紧。 此后,窝棚房里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小娃娃,这已经是这个贫穷之家中第六个孩子了。 冯臻的父亲祖上是燕陵最大的门阀冯氏的一个分支,因为时运不济,到他这一代时家境完全落败,已到了在小窝棚房里寄居的地步。而就是这样的茅草房子,他们也总是拖欠租金。 冯臻的出生并没有给家庭带来欢笑,他的嗣父总是愁眉苦脸,甚至有些厌烦他。他本不应该出生的,只是因为家里太穷,买来的劣质打胎药完全没有效果,才不得已将他生下来。 他在无人教管的状态下疯野了十五年。这期间,他打断过小孩子的鼻梁,踹过大孩子的裤裆,拿油漆泼过别人家的院门,用叉子插死过邻居家的兔子,还曾把死老鼠投到粥店的锅里…… 官府抓过他几次,但因为年纪小只作斥责。他的嗣父到府衙领他回家时曾公然表示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根本管不了,官府要打就打吧,别打死就行。至于他的父亲,早在他五岁那年就病死了。一家子生计全靠嗣父和两位成年的哥哥在外面打零工维持。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他十五岁的那年秋天。 就在那年十月,冯氏家主召集了所有宗族子弟,为两年后的宫廷春选做准备。这是新帝即位后冯家的首次春选,在此之前,冯氏因为实在选不出合适之人两次弃选。然而,同上次一样,这回仍然没有一个人能入眼,尽管这些子弟的学识修养都很好,但若是没有好容颜,春选的第一关都过不去,哪怕使银子也不行。无奈之下,家主重新翻阅族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远亲,也就是冯臻这一支的曾祖,并且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遣人寻找后人。 当冯臻被带到家主面前时,几乎被眼前的富丽堂皇迷晕过去。他从没见过那样华美的房子,地砖是黑曜石铺的,上面嵌着闪耀的宝石。栏杆是白玉做的,雕刻各种动物花卉。门帘子用一串串珍珠做成,屋中墙上是一幅幅精美的图画和织锦挂毯。为他倒水的侍从穿着暗纹绸衣,布料子光滑柔软,他记得嗣父也有类似的一件,但只肯在过年时才从箱子里拿出来穿一天。他贪婪地看着一切,甚至都忘了要跟堂上端坐的人行拜见礼,就那样呆呆地站着陷入幻想迷乱中。 而同一时间,冯氏家主也被面前的少年震撼住。虽然那头发凌乱如鸟窝,脸上还有污垢,衣服上全是补丁,连鞋都破了洞,可他还是从那潦倒的外壳下捕捉到一丝媚影。他让人把冯臻带下去梳洗,再次看到时,那完美的五官比例和藏在明亮双眸中的野性风情让他一辈子忘不掉。 冯臻回到家后,他的嗣父看着装扮一新的儿子惊呆了,这才发觉原来自己口中的小兔崽子是那么美丽,那么光彩照人,一如当年自己在春宵楼被人争相追捧时的模样。 然而,冯臻只来得及跟嗣父说几句话道别,就又匆匆离去。 这一去,便再也没见过他的家人。 此后两年,他被安排在乡下一处别馆,进行各种教育。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以外,他几乎被书本乐器包围住。从如何走路到如何饮茶吃饭,从识文断字到歌咏做赋,从琴棋书画到蹴鞠投壶,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会。在那些日子里,他挨过的戒尺比吃过的米还多。 咸通九年,十七岁的冯臻已脱胎换骨,再也不是街头打架的小混混,而是可以毫不羞怯地与名仕们侃侃而谈的佳公子。在那一年的三月,他毫无悬念地通过春选,被封为选侍。至此,开启了扶摇青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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