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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贵妃听后,眉心拧成一道结,心想,怪不得几次施法都没能把白茸彻底打压下去,原来是有古物护佑,如此看来巫蛊之术确实不能再用。可没了这一招,还能靠什么不留痕迹地除掉白茸呢?他正想着,只觉衣摆被扯动,一低头就见徐蔓对着他又哭又笑。 “贵妃行行好吧,我不想待在这鬼地方。” 昙贵妃冷笑:“放心,不会待太久。”说完不再理他,大步走开,对一旁等候的楼敬玉说,“徐庶人体虚,安排个清闲活儿,别累病了。” 楼敬玉颔首:“奴才明白,就让他去蒸煮房,那里人少,清静又空闲。”一咧嘴,露出泛黄的大板牙。 送走昙贵妃,他指派两名心腹将徐蔓一左一右架起来,笑道:“走吧,该干活儿了。” 徐蔓预感不妙,声音发颤:“什么活儿?” 他嘿嘿两声:“让你一直能休息的活儿。” *** 几天后,白茸惊讶地发现原本甚嚣尘上的流言不见了,现在宫里一片祥和。他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笑意盈盈,好像之前的谣言从来没有过。他又成了温和有礼的昼妃,与暴虐的妖妃没有半分关系。 对此,他对玄青道:“这帮人真会见风使舵,前几天还形容我是毒蛇猛兽,会招魂会杀人,如今又说我贤良淑德。” “有人操控舆论。” “是昙贵妃,一定是他。”白茸道,“不仅操控舆论,还对我下了诅咒,让我逐渐迷失本性,变得暴力张狂。” “您确定?”玄青问。 白茸望着玉璧,说道:“你看那玉石上又多了几处污迹,若全真子的理论是真,那么就意味着玉璧替我吸纳了邪气,保我最后清明。” 玄青上前查看,用帕子使劲儿抹了抹,扩大了的污迹就跟以前一样怎么也擦不掉:“此事应该报给皇上知晓。” 白茸叹气:“报给他跟报给死人有什么两样,他只会说一句调查,然后不了了之。” 玄清道:“那也要说,这是大事,而且终归您跟别人还是不一样的,皇上不会任由您被诅咒。” “查清楚又如何,还不是找各种理由替人开脱,我受够了他对颜梦华的避重就轻,已经不指望让他给我做主了。”白茸说着又来了气,扯动手边的窗帘,把它当做瑶帝的头发,使劲儿揪。 玄青还想再劝说几句,不想门外有人来报称一个自称李道长的人求见。 “李道长?”白茸放下帘子,想了半天不知道何许人也。 玄青脑子转了又转,一拍大腿:“上次在葬礼上做法事的那位道长就姓李。” “他来干嘛?”白茸问那宫人,“因为什么事?” 宫人摇头称不知。 玄青道:“赏钱已经给过了,按说这里没他事了,应该早回圣龙观才是,他怎么还赖着不走?” 白茸想到什么,脸色暗下来,吩咐把人请进殿中。 一见面,果然就是那位既为亡者超度又为太皇太后提供专业知识的道人。 白茸客气地请人入座,开门见山问:“有什么事吗?” 李道长毫不客气,小口抿着茶水,说道:“昼妃不是想知道是谁画的那张凶咒吗,我这几天又仔细想了想,大概知道是谁了。” 白茸屏退左右,说道:“是谁画的?” 李道长啧啧两声:“昼妃明知故问啊。” 白茸面面无表情:“道长要是打哑谜,就请回吧,我没空。” 李道长怪笑几声,一甩拂尘:“既然昼妃不再关心此事,那我就不再叨扰。只是再借问一句,不知思明宫往何处走?” 白茸瞪着他:“你去那干嘛?” “修道之人最看不得无辜人受冤屈,自是要与人说个明白。”李道长说着站起身,抬腿往外走。 “且慢!”白茸也站起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声音放低,“道长不把茶喝完再走吗,我与道长之间还是有很多话可说的。” 李道长重回座位,摆弄好道袍,吸溜茶水:“既如此,多坐坐也无妨。” 白茸让玄青把门窗都闭上,来到下首座,轻声问:“你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师父身体不好,已经病了许久,圣龙观快换人管了,我希望这个人是我。” “那全真子呢?” “随便把他打发了,永远离开圣龙观。” “敢问道长尊号?” “这……还不曾授予。” 白茸笑道:“你连道号都没有,就想取代全真子?” “能不能取代还不是皇上一句话。圣龙观是皇家道观,每一任道尊升任需得报于皇上知晓。”李道长毫不在意暗讽,平静道,“有昼妃美言,相信皇上一定应允。” 白茸向后靠上椅背:“你先说说,能替我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无论是降魔驱邪还是招魂魇胜,凡是你想要的,我都能做。”李道长压低声量,“全真子会画的符咒我都会画,那些他不会的,我也会。” 白茸慢悠悠道:“听起来很不错,我已经心动了。不过,你要保证这件事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是当然。”李道长呵呵笑了,“这件事也只有我能看出来。” “是吗?这是为何?” “我师兄全真子画符是用左手,虽然从符咒形状看不出什么,但从运笔的走向和朱砂浓淡程度分析,就不难发现你拿出的三张符都是出自同一个左撇子之手。” “道长观察真是细致,但为什么当时不说出来?” “宫廷斗争你死我活,还是远离为好。” 白茸道:“你可不是为了明哲保身,不过是觉得我的胜算更大一些罢了。” “我师兄全真子的眼力极好,看人很准,既然他选择把宝押在毓臻宫,那就一定错不了。”李道长呵呵笑道,“昼妃想好我的提议了吗?” 白茸盘算一阵,说道:“有圣龙观的帮扶是最好不过,至于是哪位道长帮我似乎也没那么重要。索性就按你说的做吧,你先回去,剩下的等我运作。” 李道长手摸拂尘,一双眯眯眼瞬时大了许多:“昼妃可真会说笑,等我回去你还能兑现吗,怕是早把我忘干净了。” “那你要怎么样?”白茸两手一摊,“现在皇上不在宫中,我就是立即去信说明也得需要时间,道长总不能一直待在宫中吧。” “好吧,我可以先离开,但你得给个凭证,免得到时候反悔。” 白茸取下一根金簪交于他手上:“这是尚功局下属监造处打造的,里面有个茸字,是我之名讳。” 李道长仔细看了金簪,果然在莲花簪头的底部发现刻有一字。他揣好东西,起身作揖,口说一句福生无量天尊,左右甩甩拂尘,转身走了。 玄青凑到白茸跟前,说道:“主子真打算按他说的做吗,此人不可信。” 白茸道:“若他真能如所说那般什么都肯做倒也不失为一副好牌,只是我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明明是要挟勒索,还说得好像我欠他似的。”眼中黑黝黝的,不见任何情绪。 玄青道:“那主子的意思是……” “找可靠的人去做,在宫外,务必不留痕迹。” 玄青点头,即将走出房间时,白茸叫住他:“我是不是变坏了?” “没有,主子只是努力想活下去。”玄青折返回去,握住手,“最可怕的不是好人变坏,而是坏人变得更坏。” 听到如此说,白茸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待玄青离去后,坐在桌后提笔给瑶帝去了信。在经历最近一系列事情之后,他分外想念瑶帝,尽管知道那人正和美人相伴,日夜笙歌,仍然想念。他一口气写了好多,一张张纸念过来,一边念一边想象瑶帝读到时会是什么反应,最后在憧憬中将信纸揉成几团扔进纸篓。 写了信又能怎样? 还不是在外面浪荡。 他想,皇贵妃有什么好,不就是有个会打仗的叔父吗,也至于单独带出去伴驾?论出身他们都是平民,季氏又能比他高贵多少。 他越想越不平,心中把瑶帝和季如湄骂个遍,然后又畅想起来。如今他已是昼妃,若真能调养好身体诞下子嗣,那么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把自己的儿子送上皇位。他要让自己的血脉融入这江山之中,成为皇帝血统的一部分,就像毓臻宫的第一位主人那样,出身卑微却成了九五之尊的……祖宗。 *** 苍茫云海,朔风飒飒。 高耸入云的山巅之上,瑶帝身披皂黑斗篷,面对祭坛,负手不语。 祭坛上面插着各色幡旗,风一吹呼呼响。幡旗之下是长条形石案,方彝、酒爵等各种在生活中渐渐弃之不用的东西静置其上。台阶之下,即将被用作祭祀的牺牲被绳子捆着,跪卧在石柱旁,一呼一吸之间,鼻孔喷出白气。 呼啸而过的大风气势磅礴,瑶帝几乎要窒息在这冰冷稀薄的空气中。然而身为帝王的骄傲让他不得不站直身子,拼命盯住礼器上的迷幻雕刻,试图在狂暴的乱风中与先祖对话。 诚然,他冥想不出什么,空空的脑子里想不到任何能与先祖沟通的话题。又或者说,在他心底,根本不想沟通。 人们常说先祖会升华为神,保佑子孙后代,他却不信。 有神明吗? 他自知没有。若有,为何在他诚心祈祷嗣父安康时神明没有回应?为何在他哀求上天让如昼活过来时,如昼的身体却依旧冰冷? 所以,这世上没有神,神早抛弃了他。 不过,虽然不信,他依然来到黎山。世人只当他疯了,不自量力,可他心里清楚,封禅只是个幌子。因为他要办成一件事,这件事只靠祈祷是不够的,必须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甚至不惜利用神。 身后,从金碧辉煌的泰祥宫内闪出一位身穿道袍头戴羽冠的老者,在风中走得踉跄。他拿着一个卷轴来到瑶帝身旁,躬下腰,说道:“陛下,卜卦已成。” 瑶帝没有接,也没看他,回答道:“希望是朕想要的结果。” 老道惶恐不安,垂下头去:“操弄占卜结果是会遭天谴的。” “朕不在乎。”瑶帝伸出双臂,向前走几步跪在祭坛之上,“如果你的卜卦不能为朕所用,那么泰祥宫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神兆是不可更改的!”老道用尽气力喊出来,可是在呼啸而过的风中,那呼喊显得尤为渺小,仅仅入耳。 瑶帝慢慢回头,俊美的脸庞如冰雕,一字一句道:“朕就是神!把东西拿回去重新卜一次,勾陈之人必定得是朕之心选。否则,神兆无效。” 老道巍然屹立,瘦小的身躯仿佛定在风中,纹丝不动。 瑶帝道:“你以为朕不远千里来这里就是为了祭祀天地?重新卜一次,朕要看到想看的名字,否则……”视线越过老者,直射到后面层叠的红色屋檐,“朕就拆了泰祥宫,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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