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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就再也不想说话,陷入深深的悲痛中。 一日,章丹给他颈上涂药,他推开药膏,摇摇头。 章丹道:“这药得刚结痂的时候就用上,能消痕,要不然以后只能穿高领衣服了。” 他依旧摇头,虽然季氏的冤屈得以洗刷,镇国公也官复原职,碧泉宫恢复了所有荣耀,可他的生命已经停留在那个疯狂又绝望日子,心如死灰,世间再没什么事能让他开怀。 如今活着,行尸走肉罢了。 章丹见他生无可恋,不再强迫。收拾东西时,苏方挑帘进来,冲他使眼色。他们走到外间,苏方道:“主子不能老这么意志消沉,这样下去会被人看轻,没人再把咱们当回事,碧泉宫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我当然知道这个理儿,可问题是脑子长在他身上,他得想开才行,咱们劝有什么用。” “我的意思是,应该请皇上来,他们在一起说说话,兴许主子的心结就好了。解铃还需系铃人。” 章丹对此表示怀疑,在他看来,这已经是死结,解不开。“谁去请?你,我,还是晴蓝?能到银汉宫门口递话的就咱们三个,你要想去就去,反正我是不敢的。”说完,坐到椅子上,给两人分别倒了杯茶,“你也不看看现在的形势,还敢上赶子跑银汉宫去。” 苏方想想,也觉得现在还是少在瑶帝面前露脸比较好,毕竟昙贵妃抖出了疫病的事。尽管章尚宫否认这件事与碧泉宫有关,但显然瑶帝并不相信。现在他们主子还能保全头衔,简直是佛祖保佑。他喝下茶水,招来个小宫人,把用过的茶杯收下去,吩咐烧水添茶。碧泉宫的茶壶里要永远保证有热茶可用。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就听外面有人通报,昼妃来访。 章丹隔着门道:“你这蠢货,咱们主子这样能见外人吗,还不挡回去。” 苏方却让其等一等,对章丹道:“昼妃来是好事,让他们见一见,说不定主子的精气神又回来了。” “你安的什么心啊,昼妃和咱们主子不对付,能说宽心的话吗?” “你这猪头,榆木脑袋。这叫以毒攻毒,用语言刺激一下,对身体有好处。听说太皇太后初到玉泉行宫时偏瘫得厉害,结果把清纪郎召去每日给他念书,现在右半边身子又有知觉了。” 章丹揣摩前后时间,觉得这件事肯定被夸大了,刚想反驳,就听苏方已经让人去请昼妃入殿,气道:“你怎么真让人进来了,让他看咱们笑话吗?” 苏方捶他:“人家能来看笑话也算是好事了,非要弄到碧泉宫无人问津你才高兴?再说了,要没有昼妃,你我还能坐在碧泉宫喝茶说话?”支着耳朵听外面动静,复道,“你不常在外走动不知道现在的行情,如今的毓臻宫那是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谁也不敢拂昼妃的面子,咱们不巴结着,行吗?” 正说着,白茸走进殿中,看到他们后问道:“皇贵妃还好吗?” 苏方双膝一屈,笑道:“谢昼妃挂念,我们主子感觉还好,只是心情还有点烦闷,还请昼妃多开导。” 白茸眼睛一扫,对他俩道:“你们下去吧,我和皇贵妃单独聊聊。” 苏方眼睛一转,马上热情地将玄青拉到殿外,边走边道:“哥哥不妨去厢房坐坐,前儿个新到了些雪梨,又脆又甜,我削两个你尝尝。”玄青道:“不用忙了,也坐不了多久……”苏方和章丹两人却已笑着将人请进厢房。 白茸径自往大殿西边暖阁走,那里充作寝室,走着走着,就觉出不对劲儿来。殿里太安静了,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墙角西洋钟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他向四周瞧了一圈,发现画眉鸟不见了,不仅是鸟,而是整个鸟笼架子都不见了,花瓶里的逗鸟棒也没了。 真可惜,他想,那画眉鸟肥啾啾的,看起来特别可爱。 寝室中,皇贵妃靠在床头,眼睛闭着,也不知是睡是醒。 “喵呜……”床上传来猫叫。 他走到床边,这才发现原来昀皇贵妃身上还卧着阿离,灰蒙蒙的一团,和银灰色的织锦被面一个颜色,致使一开始没看出来。他走近,伸手去摸,阿离动了动,又叫了一声,跳下床去。 “你来干什么?”声音尖锐嘶哑,如同指甲套划上玻璃窗,“阿离怕生。” 白茸退后两步,盯着昀皇贵妃,目光落到他颈间伤痕上,心想,扎得真是地方,好巧不巧竟避过了气管,要是再往上扎上一寸就好了。“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了药。”从随身荷包里拿出个小玉瓶,“这是京城一家名为善音坊的伶馆所制的秘药幻音丹,据说可以清润嗓音改变音色,我花大价钱专门为你买来的。” 昀皇贵妃没有接,脸上浮现一层铁青:“你是在侮辱我吗,那些歌伶用的东西居然也敢拿来给我?” “我要是想侮辱你,还用得着花钱吗?” “真的是你买的而不是找人做的?” 白茸等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么问,气道:“别把你自己的坏心思安到别人身上,我倒是也想像你似的在药里掺点东西,让你也来点后遗症,可我找谁去弄啊?我要有那本事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弄死了。” 昀皇贵妃对这番言论没有任何表示,无意识地抚摸脖颈,略微凸起的伤痕让他对那天的事仍心有余悸,进而又联想到最近的传闻,看对方的眼神中露出深深的怀疑:“他们说你早就有了思明宫的把柄,却秘而不宣,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早一步拿出来?” 白茸无所谓道:“不为什么,因为东西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拿出来。” “你……这是在报复……”昀皇贵妃说多了话,伤口又疼起来,声音被逼得更尖更虚。他动了动身体,却始终没能挪动寸余,只得又靠回床头,未施粉黛的脸上充满恨意。 白茸抱胸而立,看向他的眼中饱含轻蔑和讥讽,一开口吐出满嘴的快意:“我就是在报复。但你也必须承认,是我救了你的命,解了镇国公的围。要没有我,你全家还在吃牢饭呢,我是季家的救星。” 昀皇贵妃冷笑:“我感谢你。”那表情语气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去死…… “不需要,你该感谢老天爷让你活了下来。”白茸装看不见他的气愤,将小瓶放到床头柜上,语气缓和许多,“看在你我还是盟友的份上,我真心劝你把药吃了。不管是哪儿产的,只要能治病疗伤就是好药。除非你想用这副嗓子去向皇上问安,去向颜梦华宣旨。” 提到那三个字,昀皇贵妃失神的双眸终于亮起来,一把抓过小瓶,仰头吃下几粒药丸。那药也不知是什么方子做的,清香冰凉,滑下嗓子的瞬间服帖住火烧火燎的伤处,再试着发声,竟奇迹般的比之前要舒服多了。几乎瞬间,精神又抖擞起来,他问道:“颜梦华最后怎么样了?”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还在思明宫软禁,静候处置。” “皇上打算怎么做,没跟你透露吗?”语气显得很失望。 “并没有。事实上,自从那日我离开深鸣宫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他应该也在忧虑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吧,毕竟马上就到朝贡的时候,若现在处理,恐怕得当众和使团交涉。” “交涉就交涉,他害怕灵海洲那帮蛮夷不成?” 白茸道:“他怕的是自己脸上无光。” 昀皇贵妃道:“所以又是拖字诀,然后不了了之?那可不行,这一次必须彻底弄死他,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所以咱们得再加把劲儿,可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退缩,得有人推皇上一把。” 昀皇贵妃道:“你想让我去说?” “你是苦主,你去最合适。皇上心软,一见你脖子上的伤肯定不会再对颜梦华犹豫。” 昀皇贵妃却道:“你把我看得也忒傻了些,皇上已经对去年疫病之事起疑,我再去他面前露脸简直就是提醒他这件事还没处理。你想来个一石二鸟,把颜梦华和我都处理掉,想得美!” 白茸被说得哑口无言,暗想,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计策。事实上,他虽厌恶季如湄,巴不得他倒大霉,可经夏太妃提点,也觉得留着他有好处,因此是真心想帮他一回。岂料季如湄以己度人,把别人想的跟他一样不安好心,这让白茸觉得好心当成驴肝肺,受到冒犯。 “所以你更要去,与其等他想起来,不如主动些。”白茸语气平静,并没有表露出心中不满。 “主动干嘛?”昀皇贵妃神情冷漠,“主动请罚吗?你是还嫌我不够倒霉,非要皇上把我打入冷宫才高兴?” 白茸不屑:“我没你想的那么坏,你去见皇上就是去掌握主动权。现在章尚宫迫于我的压力,不承认所有事,但他自己也不干净,颜梦华抖出他很多事,保不齐哪天也会迫于其他压力把你供出来。” “你想让我灭他的口?” 白茸哑然,更加鄙视对方,开口道:“你除了害人就不会别的吗?” “那你说怎么办?”昀皇贵妃态度生硬,公鸭嗓似的声音又回来了。 “目前局势对你有利,因为章尚宫虽然涉嫌诸多违规,但现在仍然是自由之身。皇上没有下令将他如何,所以他依然还坐镇尚宫局。当然,他忐忑的心情可想而知。而这个时候,你过去慰问一下,帮他一把,这天大的人情就算是给出去了。只要他不松口,你就没有后顾之忧。章尚宫虽说是太皇太后提拔起来的,但为人精明,经此一事,想来也该明白为谁效力才是上策。” 昀皇贵妃道:“那倒不如让他下去,把苏方换上。” 白茸也想过这个问题,答道:“想法是好的,但苏方在尚宫局没有实差,虽然有能力,但人情往来还欠些,他若主事,底下的人会听?再说他跟你关系密切,万一以后出点什么事,一来撇不清关系,二来你忍心把这么忠心的人舍掉?” 昀皇贵妃坐久了,有点头晕,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 白茸继续:“再说,皇上还季氏清白,你不该去谢恩吗?” “他不信任我,猜忌我,把我逼到这步田地,到头来我还得感谢他?”昀皇贵妃睁眼,盯着帐顶发呆,叹道,“还不如真死了好。” “他的猜忌和不信任来源于颜梦华。想想以前,皇上多信任你,多爱护你,难道那份美好不值得你再赌一把?相信我,在这件事上,皇上有愧,所以只要章尚宫跟你一条战线,你就绝不会被问责。” 想到以前的美好,再看看如今,昀皇贵妃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怒火重新被点燃:“好吧,那就依你。我的事,我来处理。你现在首要任务就是保证那贱人必死无疑。”手狠狠砸向床面。 “放心好了,我比你还着急。” 这时,有宫人来报称暄妃和李嫔来访。白茸站起来,说道:“那我先走了,你继续接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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