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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帝不这么看,虽然民间把服下嗣药的承孕者称呼为嗣人,但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叫法,总觉得有轻蔑的含义,更喜欢遵循书中旧礼,称呼这些人为嗣君。当然,如今像他这么“守礼”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身上发冷,呼吸困难,决定不纠结称呼问题,速战速决,一指桌上奏章:“狄方的事,你们商议的结果是什么?” 方首辅对其内容一清二楚,并没有拿起来再看:“现在有两种意见,其一,由燕陵守军援助镇国公,正面抗衡狄方;其二,由陇州边防守军反向攻入,迫使狄方回头救援。” 瑶帝道:“爱卿持哪方观点?” “自然是第一种。”方首辅很不客气地坐下,“陇州边军人数少,只有十万,这些人不可能都深入敌境,至少还要留下一半兵力固守,且他们常年驻守鲜有出击,与蛮境彪悍的骑军难以形成对抗。派他们去,那是送死。燕陵守军就不一样了,他们也是一支骑军,常年对付从灵海洲跨境而来的山匪,作战经验丰富,和镇国公的人汇合后不但可以稳定灵海洲内部局势,更可以在正面与狄人对峙,不管是战是和,都足够具有威慑力。” 瑶帝哼笑,觉得多余有此一问。 “陇州方面也不是一无是处吧,他们经常参与剿匪,前段时间还平定了一小股叛乱,要说作战经验还是有一些的。” “陛下糊涂。陇州驻军一旦调离,在其西边的肃州又当如何?”方首辅道,“肃州干旱,饥民众多,暴乱频发。现已有三股势力在肃州蠢蠢欲动。一旦他们联合起来趁机占领陇州,这才是大患。其实现在解决灵海洲最好的办法不是驰援,而是撤军,狄方此举无非是想分一杯羹,陛下不妨退一步,将灵海洲一半领土让给他们。” 瑶帝掩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抽动,指甲挠着衣袖里的绣花线头,生硬道:“若让给他们,朕的颜面何在?” 方首辅长袖一甩,呵呵笑了:“陇州一旦失守,叛军会迅速掌握墨氏财富,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招募到更多的人。而且别忘了,陇州和丹阳只隔了一条太沂江,只要叛军渡过去,仅凭应氏的家兵可抵抗不了。若真到那时,叛军有钱有地,自立为王,陛下就更无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瑶帝面上又暗了几分。 此刻,他身上更难受了,背上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离水的鱼,瞪眼看着一把菜刀,除了拍拍鱼尾,毫无办法可言。 他望着面前的老者,那人手中虽无刀,可两眼放出的射线足够把他这尾鱼剥皮拆骨。他移开视线,淡淡道:“所以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要么燕陵冯氏带兵去救,要么召回镇国公的人马,同时派出使团去跟狄方谈判。” 瑶帝对哪个方案都不满意,干脆闭眼养神。 “陛下无恙了吗?”方首辅突然说。 瑶帝睁眼,打起精神道:“自然无恙了,只是刘太医谨慎,坚持让朕再静养几日,否则今日就可早朝。” 方首辅点点头:“龙体要紧,陛下还是谨遵医嘱比较好,多清谈少务实。” 瑶帝盯着他:“爱卿什么意思?” “一天五幸,就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啊。上一个如此作为的好像是平宗皇帝,当时他宠爱妖妃冯氏,如今听说陛下专宠白氏,似乎大有当年平宗皇帝之风范……”方首辅语气依旧淡然,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在谈论他家养的狗下崽太多,需要喂些绝嗣药。 而瑶帝显然没有注意到那大不敬的语气,木呆呆地坐着,霎时间后心也不湿了,身上也不冷了,混沌的脑子忽然转动起来。 被逼宫退位的珑帝,在死后以“平”字做谥,可见朝臣们对他意见极大,只肯用平庸来盖棺定论。瑶帝倒是不在意谥号,可皇位怎么着都得保住,虽然他笃信四大家族不会因为如何出兵而做出逼宫的事,但怨气积少成多,没准哪天就爆发出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他不得不防。思及此,瑶帝受够了这场无意义的对话,无可奈何道:“朕累了,爱卿下去吧,至于灵海洲的事,你全权处理吧。” 殿外,白茸凭栏而立,眼见方首辅迈着四方步出来,快速走过去,挺胸抬头一错身进了殿,根本不往两边看。 瑶帝一见他,挣扎起身,双臂环抱住他,低声道:“朕这个皇帝当得简直……唉,太皇太后真的要回来了。” 白茸猜到商议结果不利,已有心理准备,勉强微笑,安慰道:“您别在意,只要能解决问题就好。至于太皇太后,咱们再想法子赶走。” 当天晚上,瑶帝发了两道旨意。第一道由内阁拟好,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燕陵。第二道却是由银朱拟旨,发往玉泉行宫,恭请太皇太后回宫,并附带一条人事变更—— 撤销冯漾东宫清纪郎的职务,改任东宫赞善大夫。 ---- 感谢 小小屋儿2346、东北热乎黏苞米 的打赏🥰
第230章 4 金色的銮驾 “赞善大夫,这是干什么的?” 白茸是第二日早上听到两道旨意的,他虽然遵从瑶帝吩咐,日夜“监督”,但一到晚上便回到银汉宫中另一处卧房休息,尽量远离瑶帝,生怕被扣上魅惑君主的帽子。对于第一条旨意,他无话可说,对于第二条,好奇大过不满。 玄青正给他梳头发,试戴一副新崭新的头面首饰——这是家里开金铺的吴采人送的——一边调整发饰一边思索,片刻后答道:“负责执掌东宫侍从、讲授礼仪之类。” “比清纪郎的官职大?” “官职小,别看有大夫两字,其实很不起眼。” “所以皇上给他贬职了?”白茸虽和冯漾没有正式接触过,但通过瑶帝描述,已然将其划归到不友好一方,颇有恨屋及乌,幸灾乐祸的感觉。 玄青将新首饰取下,留了一副扇形小钗将头发别住,其余垂在肩背,用银丝带系好,沉吟半晌,摇头:“明面上是贬了,可实际上……” 白茸不清楚官职设定,一脸茫然:“怎么了?” “东宫官阶分外廷和内廷。清纪郎属于外廷官职,因此入内宫不得留宿。赞善大夫属于内廷官职,是可以随时出入内宫的,虽然近些年这个职位时常空缺,但并没有真正废掉,通常是由与东宫太子亲密的人担任。” “这个职位具体负责什么,讲授什么礼仪,这些不应该是太子少傅之类的人去教嘛。” 玄青表情微妙:“讲的是那方面的事。”然后瞪大眼睛,一副你知道的样子。 “哦哦哦……”白茸明白了,原来教的是房事,讲的是交合之礼。“怪不得能出入内宫。那……”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怎么讲授,是不是还得示范?” 玄青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奴才觉得讲不清楚的地方肯定要示范,要不然怎么能称为言传身教。” 白茸转转眼睛,捂住嘴嘿嘿笑:“所以,赞善大夫就是负责给太子开苞的?” 玄青吃了一惊:“这个词也太粗糙了,亏您能想出来。” “外面都是这么叫的。”白茸支着脑袋,回忆道,“我小时候进城,碰见过有人这么说。当时有个叫千姝楼的地方,在门口挂了个牌子,敲锣打鼓的,说是给什么人开苞,要竞价。我问父亲什么意思,他就给我解释了。”他至今都还记得父亲后来说的话—— 你要是但凡有点姿容,我绝对把你送进去,可惜你这瘦鸡仔剔不出半两肉,怕是倒贴银子人家都不收,嫌你白吃饭不赚钱哩。像你这种,也就只有暗窑子能要,他们不像千姝楼需要看脸,脸蛋儿漂亮才要,他们只看屁股,只要有屁眼儿就行。 ——说完,又是一顿骂骂咧咧,词语粗糙,不堪入耳。回到家后,他把这话重复给嗣父听,嗣父沉着脸听完,没有任何表示,但再也不许他单独跟父亲进城。 玄青见他不语,解释道:“这种事放在皇族里要称开幸。您想想,皇室中人从来都是御幸他人,何曾被人御幸。因此,所谓开幸,其实就是皇室宗亲子弟走向成熟的第一步,意味着他们可以开始考虑婚姻之事了。” “那皇上有过吗?”白茸好奇。 “那就不好说了。这个职位一般都是为幼年被选为太子的东宫储君设立的,咱们皇上封太子时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纪正是开幸的时候,也许入东宫之前就已经教导过了。” 白茸狐疑地看了一下玄青:“那会儿你已经在永宁宫了,是不是也能时常见到皇上?” 玄青急道:“可不是奴才教导啊!这种事奴才只看别人做过,怎么能教?” “那是谁,银朱?” 玄青干巴巴道:“这奴才哪儿知道呢,再说那会儿奴才年纪也小,就是有这种事也不懂。”脑子里闪过的是风韵犹存衣衫半敞的夏太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充满禁忌色彩的画面抛在脑后,说道,“您可别小瞧赞善大夫这个职位,只要太子登位,他便能直接入主内宫,获得品阶封号,成为真正的妃嫔。依奴才看,冯漾要想重回宫廷,走这条路最快也最合适。” 白茸想,颜梦华真够可恶,就算是死了也要牵扯出这么多事端,早知这样,就该将他遣送回去。继而又想,灵海洲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在颜氏事发前后陷入内乱,真的是太巧了些。 说实话,太皇太后回宫是迟早的事,他有心理准备,可冯漾也跟着回来,这让他心里很没底。回来干什么呢,还想当皇后?恐怕瑶帝死也不答应。可如果当不成皇后,干嘛还来凑热闹,继续在别苑有吃有喝地过日子不好吗?而且冯漾没服下过嗣药,说不定还能回去继续当冯氏族长呢。 *** 对于太皇太后的回归,除了白茸和昀皇贵妃心存抵触之外,还有另一人也十分不满。 倚寿堂中,夏太妃虔诚跪拜。 他已经跪了好长时间,尽管有软垫,双腿依旧疼得厉害,膝盖像长了刺,只要稍微一挪就钻心的疼。他手捻念珠,每拨动一颗珠子,口中便吟诵几句梵文,叽里咕噜的,无人能懂。事实上,连他自己也搞不懂说的是什么,只知道这么做这么说,佛祖高兴。而佛祖一高兴,就会答应他的祈求, “嘎达隆涅竹巴宜……” “南萨刚味秋贝正……” “曼达加事拉摩杰……” “瑟美就吉布扎霍……” 字音模糊,语速极快,听三遍就能睡着。 雪青站在角落,已经听了十多遍,身体不由地往墙上靠,不停打哈欠,恨不能用牙签把眼皮支起来。渐渐地,那奇异的语言飘到远处,从香炉中四散的佛烟好似安眠剂,令他脑袋发晕。他再也撑不住,滑坐到地上,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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